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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 “小舅你可 ...
下雪了。
不知道是谁家的大红鞭炮伸出窗户噼里啪啦响,红缨残花冒着烟直蹦人头上,炸得一条并不繁华的商业街上净是灰头土脸的瘴气。
姜霂霆戴着个口罩站在公用电话亭旁,摸着兜里的硬币,算着数打算拉门进去给女朋友顾慕打个新年问候电话。今儿是除夕,他们家过年人少,也就他带着姐姐家的孩子出来在这清冷的大街上放个小鞭甩个烟花什么的,正好借机和女朋友热络一番。
姜霂霆进去了,摘了口罩塞了硬币进去,开始拨号,那边占线。他没气馁,又重拨,刚拨了一个数字,玻璃门就被人拍响了。啪啪啪的,跟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往上撞似的,力道不大但很能折腾。
姜霂霆挂了电话,回过头去就看见一个裹着艳红色小棉袄的小男孩奋力张着短短的五指往电话亭的门上拍,知道他看过来了还拍得更起劲儿了,棉裤档子掉得老长,特烦人。姜霂霆啧了一声,走过去把门拉开,那小孩就叫了一声一头扑到他怀里,咯咯笑起来。
“边儿去,没看见小舅在打电话吗?”
姜霂霆拍了两下小孩裤子上不知道在哪滚上的雪,又把小孩头上的毛线球帽子给他重新戴正了。
“小舅,你是不是又在给‘姑母’打电话呀?”
小孩咬着自个儿白嫩的手指头,手上又长倒刺儿了,得把它们咬掉,不然多难受,大概是最近自己不听话肉又吃多了上火了,妈妈说不吃菜光吃肉就容易长刺儿。
“别咬手指头,真脏。”姜霂霆皱着眉拍开小孩的小手,“什么‘姑母’啊,我没姑母。”
“我也没姑母,”小孩不咬了,抬头看着他,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好像能把外面的灯光下飞舞的雪片都吸进去似的,显得小家伙可水灵,“你不前天才说嘛,‘哎呦,我得给姑母打个电话了,事儿多得都快忘了。’。”
姜霂霆怔了两秒,反应过来了:“什么姑母,人家叫顾慕,都二年级了吐字发音还这么费劲,鹦鹉学舌都比你强。”
“哼,”小孩鼻孔里出气,从口袋里翻出两颗糖,剥了一颗放到嘴巴里,另一颗又揣回兜里,“我知道鹦鹉学舌是什么意思,小舅欺负人,不给你吃。”
姜霂霆挑了挑眉,从自己口袋里抓出一把糖,花花绿绿的老晃眼,“用不着您打赏,我这儿有一堆。”又从里面挑出最大个的巧克力撕了包装含着,口齿不清地说:“瞧见没,最后一块德芙,没了。”
小孩鼻子都皱了,红着眼睛垮着脸,张牙舞爪地咬他下巴:“你就知道欺负我。我再也不要跟你玩儿了。”
“那我可终于解放了。”姜霂霆把他从脖子上拽下来,捏着软乎乎的小脸,笑着说。
小孩哼哼唧唧地抓着他不放在他衣服上蹭,撅着嘴说我讨厌你讨厌你你可真讨厌,继续在他下巴上进行烙上沾着口水的牙印的华丽逆袭。姜霂霆没可奈何地揪着小家伙的后领子尽量把他拉开,对方小拳头就跟小雨点似的,砸得他晕头转向。
带孩子可真累人啊。
姜霂霆喝止他:“消停会儿,再闹把你扔雪地里去!”
小孩慢慢地乖乖消停了,冷不丁还打了个喷嚏,吸着鼻涕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脚在地上蹭着。姜霂霆掏出纸巾给他擦鼻涕:“你看看,大鼻涕糊满脸,是不是袖子上也都是?”
小孩听了立马把手背到身后:“没有,没有,可干净了。”
姜霂霆没打算跟他纠缠,回家再“收拾”他,麻利的在小孩脸上进行着清洁工作,弄完了站起身正准备扭头百折不挠地给顾慕打个电话,一只小手抓住了他大衣的衣角。
“干嘛?想尿尿?”
“不是,”小孩拽着他不撒手,另只手冲他摆,“小舅你蹲下来,我有个事儿想告诉你。”
“什么事?”姜霂霆狐疑地看着他,还是蹲下了,“别冲我脸打喷嚏啊。”
小孩抿着嘴盯着他眉毛眼睛鼻子一溜到嘴唇,看了老半天,姜霂霆怀疑他是不是在学他们老师在自己脸上批作文,看哪儿可圈可点的就用眼神打个勾,他不怎么耐烦地催促道:“你快……”
“小舅你可真好看!”小孩愉悦地尖叫一嗓子打断了他,搂住他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我就是要跟你说,新年快乐!”
“就算你欺负我你也不会变丑!”
“这都什么跟什么……”姜霂霆哭笑不得,他瞅着眼前跟个小寿桃一样可爱的小人儿,觉得心里挺暖和的,“嗯,你也新年快乐。”
一朵鎏金蹿紫的烟花在电话亭外的上空“嘭”地绽开,和着万家灯花姹紫嫣红地流泻下来,两人都朝外面看去,姜霂霆抱着小孩,小孩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脸,满满的肥皂水香味儿,那是最朴实心安的味道……
那时候他才多大啊,十七岁的年纪,在雪地里穿着件灰大衣,一脸的胶原蛋白,肩膀睫毛上都是冰晶和雪花,没几个钱还要学京城纨绔子弟谈个恋爱煲煲电话粥。他还有个外甥呢,七岁半有了吧,糯米团子一样成天跟在屁股后头跑,跑不动了就瘪嘴委屈着说小舅小舅你抱抱我。于是他自己毛都没长齐呢就夹着个小孩儿到处瞎闹,虽然还不是亲的……
姜霂霆把手背从眼睛上拿下来,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按开了台灯,熏黄的暖光照着他轮廓深刻的侧脸,男人的眼睛已经越发狭长深邃了。
他不是男孩了,他已经二十七八了。
外面还在下雪。耳边净是噼啪噼啪的声音,多厚的玻璃窗都挡不住爆竹们的热情。就这么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眨眼就又是十年了。
除夕残年又逢春。
逢什么春,肖骁潇现在都快冻死了。他从裤兜里掏出包烟从里面抽出来一根,用打火机点上叼进嘴里。正眯着眼睛风雪无阻地吞云吐雾呢,不远处就有人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急促地追着跑到这个家属区来,肖骁潇没扭脸看,依旧用后脑勺意志坚决地对着来人。
追过来的女人见他大雪天只穿着个黑背心抽烟还如此享受的光景气就不打一处来,脱了高跟鞋就冲人脑瓜砸:“肖骁潇,你丫有种躲什么躲?”
肖骁潇躲开了高跟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说:“我没躲你,我在躲你爸。”
女人更气,肖骁潇觉得这妞脸上花仨小时画好的妆又要被怒火烧花了,女人手指打着颤指着他鼻子说:“你还有脸提我爸?你怎么不提我妈呢?你个贱货把我们家都玩完了。”
肖骁潇说:“你妈现在是我女朋友,我不好意思提她,我得保护她。”
话音刚落,女人就一巴掌招呼到他脸上,肖骁潇来不及避闪,那张比女孩子还干净白皙的脸上立刻崛起了一座红彤彤的五指山,他倒也没怵,依旧眼也不眨地与女人对视。
女人直喘气,大眼睛里流转着泪光:“你他妈,招我就够了,还招我妈,你就是个渣男,混球,王八蛋……”
肖骁潇点点头,把烟又送进嘴里,耐心地听着。
女人哭着,哭着大冷天的气流全吸进肚子里直打嗝,这回妆也真花了:“你不是缺钱吗,我说我给你钱,我养你,咱俩谈恋爱……你说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你怎么有脸跟我妈上床??!!你他妈就是女表子养的!”
本来快过春节了,路上行人就少,仅有的几个过路人都被她最后一句话惊得都往俩人这块看,一看其中男的穿得这么豪放清凉,眼登时瞪得比铜铃大,偏偏那小伙儿还长得那叫一个俊俏,帅,美,好看,用什么词形容都不过分,瞅他一眼都巴不得回炉重造。又转头看对头的女的一身名牌富可敌国,再看看俩人之间这莫名眼熟狗血的架势……
哎呦,这不是在拍电视剧吧?这俩人是哪儿来的新晋小演员吧?马上就要正式出道了对不对?马上就有摄像师扛着机器从大树后头跳出来了对不对?
什么?一楼王大妈你说不是,我读书少你可莫驴我。
肖骁潇冷笑一声说:“你现在也不差了。”
女人把另一只高跟鞋扔过去,还是没砸中人脸,倒是正好撞人怀里。肖骁潇一根手指挑起鞋带,扬着眉毛说:“你水晶鞋不要了?送我了?那敢情好,gucci的二手估计能卖不少钱。”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就差没把手里的大包也抡过去,还算有点儿理智,嘴上还在不停地痛骂:“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算看清楚了,肖骁潇你丫就是个给脸不要脸的鸭子,出来卖也要讲点职业素质,以后你娶媳妇人家还嫌你脏,我祝你生个儿子没屁/眼儿,生个女孩儿这辈子都是鸡!”
肖骁潇没理睬她,他只顾着抽烟,“骂痛快了吗?不痛快你接着骂,”他吐着烟圈说,“你要是没骂够,回头我买了新手机卡把号发你手机里,你打我电话爱骂多久骂多久,二十四小时在线服务。哦,对了,忘了说一小时五十块啊。”
“你给我闭嘴!”女人又一巴掌扇过来,响亮的一耳光打得肖骁潇耳朵嗡嗡直响,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啧啧啧个不停,都说这小伙子太弱鸡了,娘们儿打你连挡都不带挡的,不过这小白脸也确实是理亏,只能闷头挨打,不然说不过去。大老爷们儿不能当街和女人打成一团,否则像什么样子。
肖骁潇摸了把脸,心疼了下自己吃饭的利器和掉地上的烟头,刚那一巴掌他确实没想躲,街口算命的瞎子前两天就说过他这阵子有血光之灾,老骗子诚不欺他,是他主动招的人家的妈,人爸不把他打得进医院都不错,挨俩巴掌真不算什么。毛毛雨么。
“姓肖的,今天我就跟你分手了!你别再招惹我妈,别让我再看见你!再让我看见你我直接报警!把你那片儿的人都一锅端。……出来卖么,估计你也卖不了两年了。”女人以江姐抗日的气势放出狠话,捡起了自己掉了满地的尊严,边尖叫着愤怒地转身离开,踩着丝袜狼狈地走向路边去拦出租车。
肖骁潇厌烦地以拇指掏了掏耳朵,真觉得这女人的惊声尖叫跟宇宙大爆炸似的,他没当场被炸得七窍流血真是万幸。大戏唱完,周围闲得没事的路人还意犹未尽地上下打量他,像是巴不得他再自个儿单独出个戏份来似的。
肖骁潇斜眼一个个把视线堵回去:“看什么看?散场了,明儿赶早!”
肖骁潇掏出手机用屏幕当镜子使把自个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经验判断脸用冰敷两天就能好,也没缺胳膊少腿,连层皮都没掉,这才满意了,把手机揣回兜转身继续往家属大院隔壁一条胡同里深处前进。
他在一栋年头老旧的红砖墙砌的单元楼前停下了,仰头看了看跺亮了灯才上楼,吭哧吭哧地一口气爬到最顶层,拿钥匙开门,这小楼总和那些一片片墙上画着“拆”字的平房挤在一起,在如今高楼大厦遍地起的京城里,真像族群部落似的。住这儿的人什么样都有,龙蛇混杂,昨天还有一对外地来的夫妻拿着菜刀互相开战呢,把五楼有心脏病的老张头差点吓得倒地不起。
肖骁潇进了屋,开了灯,进到狭小的厨房里倒了杯水,刚喝着,手机响了,五月天的《为爱而生》激昂地带着手机壳震动能把桌子蹦穿了。肖骁潇瞅了眼来电显,接了电话:“喂,姥姥……”
他姥姥今年过年不在北京,被他小姨接到上海去了,老人家闲不住,这会儿刚炒了盘大年糕抹了把手就给外孙打电话,声音听着比前两年有精神多了:“喂,潇儿,吃饭了没?”
肖骁潇早就猜到他姥姥张嘴就会说这十年如一日的开场白,乐了:“姥姥,这还没到饭点呢,八点春晚才开始,您急什么啊。”
他姥姥说:“你个小兔崽子,咱们家吃饭不都早吗,一直是六点。”
肖骁潇怔了会儿,把那句“咱们家早就散了,多少年没吃年夜饭了”给咽了回去,他姥姥现在比他姥爷还在的时候更糊涂了,受不得刺激,就算你跟她说清楚了她也未必能理解明白。
“吃,这就吃。”肖骁潇说,“我正要下饺子呢。”
“好好炒两个菜,别舍不得花钱,压岁钱等姥姥回去给你补上。”老人在那头絮叨着,旁边又有人在说妈给谁打电话呢,快先把药吃了,等会儿要吃饭了。
“姥姥您去吃饭吧,别操心我了。”肖骁潇鼻子有点酸,他用手指捏了捏,继续说,“老年人抵抗力差了,饭凉了对胃不好,不要着凉了。”
“哎哎,”他姥姥忙不迭应着,“潇儿,你也快吃,看春晚,还要扎灯笼呢,我记得你可喜欢你小舅给你扎的小兔子灯笼了……”
友情提示:这里的鸭子指男公关,专供富婆娱乐的那种,不给男人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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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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