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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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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
吾曾有过许多的仇人。他们或英姿无双,或傲视群雄,或阴险善变,或狡诈多疑……却也不过尔尔。如今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仇人。
我最大的仇人。
他便是……
“谁?”背着刀的长发青年飘飘然地出现在叶开身后,不过一瞬他便看完了叶开执笔写下的这一段随性到极点的废话,不带询问意味的语气大有“快说出来是谁你大哥我帮你剁了兀那贼人”的阴恻恻之感。
叶开“啊”的一声惨叫撕心裂肺直破云霄,他迅速地扔笔揉纸再咽下纸团咕咚一声之后打了个嗝,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连贯畅通其无耻和无赖程度简直让傅红雪自叹弗如。就像是刚吞下一块桂花糕般平常的叶开脸上马上挂起了招牌式笑容迅速转身面对来人,完美露着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有那么点晃眼,晃得傅红雪的眼皮没由来地那么一跳,又骤然趋于冷淡:“是你呀傅红雪!”
……“是你呀”的二大爷的妹妹个腿儿啊!
显然傅红雪大侠不是会在心里骂骂咧咧这么市井恶俗的人,于是他冷峻的面容盯着叶开表情丝毫未变,因与其面对面站得太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并未退开,连嘴都懒得动,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当作回应。
叶开眨眨眼,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许久未见之人的肩膀,“挺、挺结实啊……过得不错吧……哈哈哈我是说你活得看上去不错那我就放心啦,轻功长进了嘛,离我那么近都没被发现……哎我可没有偷懒啊我也每天在苦修的……”拍着拍着手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收回来垂在身侧,干巴巴的话语唠叨完了就不知道怎样再继续下去。
你是否想过千万种与一人相会的场面,走在春意城郭里被一枝梨花勾住了发带,在青丝散乱的间隙里窥见懒卧在树枝上手拿着你发带之人的脸:顿时似乎连名伶的婉转唱腔都失去了意义,脚下铺就柔嫩青草的土地如同泥泞,挣扎于逃避和向往的缝隙,全身经脉被强行贯通一般的奇异感觉……咏的不是处于绝望边缘的呼救,而是一句几乎不受控制的“好久不见”。
……可惜叶开哼哧哼哧说了一大堆废话都还没拉下脸来把这话说出来煽动一下气氛。人世间总有那么一种神奇的人,明明脸皮可以厚得足以抵挡呼啸若风的箭矢,在面对一小撮东西的时候却吱吱唔唔连平常舌灿莲花的绝技都使不出功力的一二三。这一小撮包含的事物在命理上来说便是一个人的命门,或虚无飘渺,比如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孤高气节;或血正滚烫,比如叶开面前站着的这个实实在在的移动冰山。
所以傅红雪便是叶开的一处命门,只不过关得太死,没人发觉。
“好久不见。”傅红雪看着眼神飘忽的叶开,忽然这么轻轻地说。
“漠北最烈的酒,不喝一壶烧刀子,枉称曾客居漠北!”叶开兴奋地把一罐酒拎到傅红雪面前重重地放在桌上。大漠中的一家客栈开张起来着实不易,因此两人所处这家客栈破旧得比不上往日都城里的穷人窟茅屋,却也生意极好人声鼎沸,酒香肉香伴着黄沙一同袭向鼻间,在嘈杂的环境下叶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声音便轻而易举地被吞没了。
傅红雪也不知听到没有,依旧板着一副冷冰冰的脸垂眼看着桌上摆着的碗筷。他一身白衣在这大漠黄沙中穿来越去倒也保持着一尘不染,更是与这有些油腻的客栈和五大三粗的一群大老爷们儿格格不入甚是出众;而叶开虽也长得是中原水乡韵味的清秀,但因身板儿到底没长他几岁的傅红雪高大且又穿一身褐衣躬着身体一脸笑意对傅大侠低眉顺目的模样,不消说便也知是个看过就忘的小厮形象。叶小厮看着傅大侠装着逼不理他就有点不开心了,狗胆包天一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就冲傅红雪嘴里塞:“算啦这里吵我就不招呼你了别客气啊。”
但傅大侠是什么形象?那是不食人间烟火、用刀戳一棵树就能倒一片森林的江湖神人啊怎容得一个其实该叫他哥的小子用牛肉片调戏自己呢?于是傅红雪连嘴都没张,叶开的筷子在把牛肉送他嘴边之后便下意识松开,那片满是油花的牛肉就啪唧一下掉在傅红雪的衣襟上了。
果然是过了太久和平日子又欠虐了。叶开如是对自己想着,等会儿傅大侠是用刀横着拍过来还是直接劈过来呢?
结果傅大侠一声没吭,摆着一副神游太虚早已看破红尘的高深样子看都不看叶开,他的宝刀也还好好地背在背后连出鞘都不屑似的,倒是叶开现下尴尬得不知手该往哪放。他左看看右看看,见一帮糙汉子都在各自聚在一起拼酒拼得兴起也没人注意自己和傅红雪,便坐正了身体打了个响指转移话题,“喂,傅红雪,这么久都没见你人怎么我这么碰巧来个漠北就能遇上你呢?”说完还夸张地搓了搓手臂,“你该不会是一直都暗中跟着我吧哈哈哈。”
傅红雪终于抬头直视叶开,这么灼热滚烫(叶开视角)的眼神里满满写着”天哪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的意味,直到叶开大呼小叫着“你不是吧?!”他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正面回答了这个聒躁得要命的家伙:“我本想在你启程回家时就离开的,但是看见你在写那段字我一时有些好奇就出现了。”
“呃啊……我在大漠里杀那人的时候你在场?”
“在你身后二十尺的树上。”
“这么近,我怎么没发现你?”
“问你自己,方才你也没发现我。”
“……”
叶开怂了。他一怂就更不知道怎么凿傅红雪这座冰山,索性往嘴里塞牛肉片,塞一口,喝一口酒,塞一口,喝一口酒……怂的同时有点丢脸,那一点令人发笑的小心思绝对不能公之于众,即便公之于众也不能让傅大侠知道:对于某个人的气息而身后不设防的反应本能,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也依然铭记于心。
“你这三年一共杀了五十三人。”傅红雪夺过叶开手里的酒坛,在嘈杂的客栈中用平常毫无起伏的声音静静地诉说,也不管倾听者能否听到,“换取的钱财全都给了贫民,接受委托时从不用真实身份,状态日益糟糕……”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喝下一口滚烫着烧到胃的烧刀子,“昨日,那把刀差一点偏离,再这般放纵下去,你的飞刀……快要废了。”
“要你管。”叶开的心里烧过一股无名火,瞬间又熄灭,看着傅红雪一口一口地喝酒他也只能一边嘟哝一边吃点小菜,“吃完这顿好聚好散,你爱哪玩儿哪玩儿去。”
傅红雪没有接话了,汹涌的声流充斥着叶开的耳朵,他即便故作嫌弃地对傅红雪说的话表示不在意,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捕捉来自对面那个人的声音。叶开脑海里飘荡的,是纷繁杂乱的记忆飞絮。
“可我担心,你。”傅红雪忽然凑过来,浓郁的酒气随着动作的微风飘入叶开的鼻腔,周围的酒客依然涌满了客栈自寻自乐,傅红雪的眼睛里有一张叶开怔愣的脸,额前的黑发最终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只明亮的眼,“我终日从高处往下看,看你辞去身边的人而策马江湖……酒壶里的酒我可以很快喝光,但从醉梦中醒来还是看得到你……看你遇见拙劣的骗子、狡诈的乞丐、卖花的姑娘……刀沾血脸染血,还有越来越多的孤寂……我只担心你。”
叶开头一次知道傅红雪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还有点煽情,说得他眼睛胀痛还有点干涩,却不知是不是太浓的酒气呵到眼上造成的。他想这大概是所谓“酒壮怂人胆”,傅红雪这辈子喝酒练就的酒量今天都喂狗肚子里去了,满嘴胡话让叶开忍不住要糊他一脸飞刀。
但还是没糊成,叶开不是怕吓到在场百姓脆弱的心灵,而是他正忙着抢过傅红雪手里的酒坛将剩下的一点儿酒一饮而尽,跟傅红雪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彼此哈哈大笑。
叶开醒来之后发现了个大问题:妈的昨天没吃饱肚子好饿!他迅速掀开被子朝五尺外地铺上的傅红雪嚎唠了一嗓子:“走啦去吃早饭!”
如果你想知道昨晚那互诉衷肠的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大概你得失望了,毕竟虽然江湖上五花八门的规矩很多但也没哪条硬性规两情相悦的大侠互吐心声之后就得狂野地滚一夜床单……是吧?
而傅大侠睡死了一般纹丝不动,不过刚才抽动了瞬间的眼皮出卖了他。叶开用发带捆好头发后瞅了傅红雪几眼,见他仍然不理会自己,语调阴阳怪气地开口:“去吃包子!这里的马肉馅包子比我以前吃的猪肉馅包子要好吃十倍!”
但是似乎是投喂食物不对,傅大侠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客房中央装尸体挡住了叶开的去路,而后者是绝不敢从他身上跨过去的,不然怕一不小心傅红雪来个起床气什么的把他的二两兄弟给剁吧咯。叶开愤愤地拿枕头砸他:“我从窗户跳下去,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那份早饭吃了,要是今天的包子好吃到我能吃下十个,我就跟卖包子的人走了。”
傅红雪这才悠悠然睁开了眼睛,他斜眼望着蹲在一旁的叶开,慢悠悠开口:“我不介意。”顿了顿,在叶开即将发动语言精神攻击时截住了话头,“不过,你记得跟那个人讲,带你走的话是可以的,但先准备好一块墓地。”
“…………我呸。”
仇人。
吾曾有过许多的仇人。他们或英姿无双,或傲视群雄,或阴险善变,或狡诈多疑……却也不过尔尔。如今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仇人。
我最大的仇人。
他便是整天扛着把不出鞘的刀总是不笑还爱直呼吾名字一点儿没礼貌凶巴巴又可怕见个陌生人也跩得二五八万的好像人人都跟他有血海深仇似的……
傅、红、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