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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莲泥 莲花会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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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会的前一天,我辗转反侧,窝窝同我一样,不停地在床上发出翻来覆去的响动,也很是难眠。
“小四千,你捕鸟真厉害,真不愧是狐狸!啊,你变成狐狸的样子和小红简直一模一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默默地听着,满脑子却是落极和他面前的那根红色羽毛,那么红那么红,烧得我的眼睛好疼。
都疼出泪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感觉热乎乎的泪珠顺着脸颊划下去。为了不让窝窝听见它掉到枕头上的声音,我急忙翻身将脸贴在枕头上,让泪珠无声地渗进去。
是一段崎岖坎坷却与爱情无关的感情的若即若离的折磨。
“好啦不打扰你睡觉了,明天莲花会,你可是头一次参加呢……”窝窝见我不搭理,便很是体贴地说。
傻窝窝。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还有傻落极。
说不出来其中头绪,却有点伤心。
算了,不想了。
眼前的黑暗在眼皮阖上之后便更加黑暗。不知什么时候,我睡去。
可我睡得很不好,第二天眼皮沉沉的,脑袋里隐隐有声音嗡嗡作响。今天可是莲花会,怎么会这样!我坐在镜前,看着里面有些苍白的面容懊恼不迭。
“看你精神不太好,没想到你这么紧张……”从镜中看见窝窝像鬼魂一样从身后飘过,幽幽地对我说。
忽然又扑上来:“是因为有王旁观吧?”
“什么……”
我忽然像被雷劈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作势要去抓窝窝。窝窝吓得哇哇鬼叫,我忽然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王……
“我给你梳头。”她说。
窝窝把我按到椅子上,执起木梳。她的表情头一次这么认真投入,眼波不再流转,像一池清水,整个人也登时有了淡然的风度。我忽然很羡慕她,她从来不多想,就不会累。她很真,却不像落极的真,过分幼稚。
我忽然又有些怅然。羡慕她真,我什么时候不真了?我不是狐神的徒弟,自小不问世事在雪海中长大吗?不是野性入骨什么也不怕吗?不是像师父一样爱恨分明活得最简单自在吗?什么时候,走远了?
窝窝的手在我眼前晃晃:“想什么呢,神色好忧伤啊!”
我晃晃脑袋,打起精神:“今天,是莲花会……”
“咦,小四千,你魔障啦?”
“啊……”
窝窝生拉硬扯着我到院子里,让我吹吹凉风,清醒清醒。于是,我坐在风里,看周围红色的光由熹微到万丈。就这样,安静地,直到有弟子黑着脸来催我们两个速速去与其他弟子会合。
会合,便是直接到莲花池。
莲花会于莲花池,别院中众人皆在此。池畔有高座无数,还没坐谁,阵势便让人有些胆寒。池中清水,清澈见底,池底却是污泥滚滚。池水中央,有一朵巨莲,擎天撼地,却是有着千年古木的架势。
只听有人叹道:“今年莲花王开得有些萎靡。”
“别说晦气话!”又一人便嗔他。
“是是是……”那人便向着自己冲撞了的莲花王连连作揖。
莲花会不过就是,傻子翁众弟子与莲花王上,于妖族名门望族、各路高人观摩之下一决高下。混战之中,不敌攻势者便只好跌入水中,混在烂泥里,好不狼狈。我听罢,连连咂舌。
其实,说实话,论动手,虽不大可能一举夺魁,我还是颇有信心不被打个落花流水的。我思索着,如何掉入烂泥里不会太难堪?
正想着,忽然,天上有箫声鸣起,只觉天地间霎时有无数宏大的气泽流转不绝,汹涌澎湃。我与众弟子纷纷仰头,只见空中各种斑斓鸟雀飞舞,一派祥和吉瑞之象。莲花池四周又有无数身着宽大衣袍者徐徐降落,继而从容落座,皆携有小仆,满面春风。本十分安静的莲花池,说说笑笑连成片,霎时热闹起来。
这一静一动的反差,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其他弟子早已有所见识,不等傻子翁吩咐什么,便自觉面向来者绕莲花池站成一个圆。我也被窝窝拉着站在其中。
我抬头,王正好就在十余丈开外高高的座椅之上,我愕然。他的身边,坐的正是昨日所见的,王最亲近之臣,护法大人。还有不远处,姝儿的……父亲,携着啰嗦鬼。
在清脆的钟声中,我们向他们徐徐躬身行礼,虔诚地完成这个仪式。现今,他们是我们崇拜之人,妖族的脊梁,明日,我们也要成为他们。这是众弟子的誓言。
忽然,傻子翁持拐杖重重于地上扣几扣,不待我反应,四周便瞬间尘土飞扬,将我们包裹、托起,继而卷上莲花王。我从未见过他动用如此大的内力。
视野登时一片清朗,碧空中鸟雀共舞,鸣声铮铮,如珮环相击。
踩上柔软的莲瓣,摇摇晃晃,窝窝拉着我的手,待我们两人一并站稳后才松开。
她冲我很明媚地笑:“加油,小四千。”
“嗯!”我笑起来。
只听又一声钟鸣响起,众人手中皆现出一根木棍来。这种木棍其实并不重,打在身上即使使出十分的力道也不会使人伤残,最主要的则是将对方的重心打乱,以致跌下莲去。
手中握棍,气氛十分紧张,一触即发。我的手心也浸出细细密密的汗来,急忙在衣服上擦一擦。
心里默数:三,二,一……
“当!”忽然撞出最为狠烈的一声钟来,那个喜欢吹箫的高人也再次吹起箫来,声音骤升骤降,像莲花王上纷乱的身影与乱舞的棍影。
本在莲花王的最边上,我急忙左闪右闪想靠中间站一些。最令我懊恼的是,混战便是非常混乱的,根本不知道在和谁打,和几个人打,来不及看谁出棍的章法,只能顾着招架冷不丁打来的棍子。
“扑通!”“扑通!”落水声不绝于耳。
箫声扶摇而上,更加高亢嘹亮。
忽然,就在不远处,光影凌乱中,一个弟子不知怎么绊倒了。我忙看他一眼,脚已有游离之势,却是看见落极冲上去扶了,注意力便全然偏转。“哎哟!”
我闷闷地挨了一棍,还好并不是非常重。
我有点生气的回过头来,却是看见有一棍正朝我脸上飞来,吓得忙倒退几步,最后一步差点踩空,竟是被逼到了最边缘!
我看见那个打我的弟子也逼过来:“竟然能坚持到现在,是不是没人打你啊!”
“哈?”我气急败坏,他却仍是步步靠近。
我很无奈,在他狠重一棍落下来之前,纵身一闪。
我看他很惊讶,我的确铤而走险了。
我纵身一跳,绕过他,身已在莲外,却是全身凌空绕了个半圆跳到了他的身后,靠近莲心的一侧。这双腿,看来还是很中用啊,我甚欣慰。
“我看是没人打你吧?乘人之危!”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下去。
“扑通!”我一扯嘴角。
箫声开始低沉,像是喃喃细语。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棍子往我身上砸了,也没有那纷乱的脚步声……
转过头,我有点懵。
姝儿正气势逼人地手持木棍看着我,本就凌厉的一双眼此时便更加凌厉,似乎等候已久,积蓄已久。
我偏头,落极在一旁静坐不语,偶尔搔头,一副悠然坐山观虎斗的架势。
再偏头,窝窝躺在那儿闭着眼呼呼直喘,姝儿好像暂时没有收拾她的兴趣。
这……
“来吧,千肆。”姝儿每个字都咬得十分发狠,“你要害我的命,我的确怕了你一段时日,你真是狠!但是,现在,我伤好了,我便一日一日愈发恨起来!”
说多少遍,不是我不是我,我已懒得再说。
“好啊。”我只好淡淡道。
她冲上来便是一个横扫,我跃起,几个连踢使她倒退连连。我并没有使劲,落地之后她也只是喘几口气而已。
“好啊。”她咬牙切齿。
她停在那儿没有再攻击的意思,是缓一缓,抑或想什么对付我的方法?我看着她,擦擦手上的汗……“呃……”
喉咙生疼,粗糙的触感,将我脖子勒住,从后面……
好啊,好啊!断断续续的意识,是落极不知何时到了我的身后,用木棍抵住我的脖子,直接,直接,拖到莲花王的边缘……
“扑通!”“扑通!”
渐渐高扬起来的箫声真是刺耳,即使隔着池水也让人难抑!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我感觉我滚在软乎乎的烂泥里,想哭却没有办法哭出来,只好捂住脸。
还是躲不过这滚入烂泥的狼狈,可是坠莲前的那一会儿才是我最最狼狈的时刻!
落极!我闷在水里不能放声,也不想动弹。
我看见,污浊的泥在我的四周随着水波暗涌上下翻腾,真是……不堪。
像……我。
……
片刻,一只手拉着我的胳膊,使劲地把我拉出来。
模糊中,那淡淡的鹅黄色,沾满污泥,我浑身发颤,只觉像红色一般刺目!你幼稚,你幼稚吗?你幼稚得不明事理,蠢钝不堪,愚妄浅薄,简直就没有心!你可以不信我,以为害姝儿的就是蛇蝎心肠的我,但是你不信我怎么可以来害我?我坐在水中,只露出脖颈以上,水中的腿狠狠踹过去,却没踢中,反而自己又翻进水里。
于是又将我拉起来。
我控制不住地在莲花会上开始耍脾气:“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喊完又后悔,罢了罢了,姝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就是十恶不赦,你们怎么想,与我何干!你们要害我,我凭什么觉得不是理所当然?
“啪!”他扬手给自己一个巴掌,走了。
而我还坐在水中怔着。
水有些凉,只觉寒气袭进了骨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耳的箫声终于平息,两声落水声却好像是同时。
我才有了反应,在水中坐起,看过去。污泥已沉淀下去。
众人皆围起上岸的两人,好像吵起来,因为不知到底谁先入池水。只见傻子翁用法力在空中画出一张纸,将情景再现。
忽然,我被从水中提起来,身上一暖。
王把我像小孩子一样抱起来。
原来还有人管我的。心一抽一抽的。
我的年龄其实真的很小,长得便也小,缩起来,再将头埋起来,便觉十分踏实。
我忘不了那抵住我脖颈的粗糙木棍,那不留情的力道,那落水的狼狈和他扇自己的那一巴掌!真是太可笑了!想到这,又开始禁不住放声大哭。
“防人之心。”王说。
是啊,防人之心,可我以为有的人不必防!譬如,最初的最初,我舔舐师父的伤口,我从没想过防她什么,防她是个歹人,吃一顿狐狸肉……
原来天下没有多少师父。除了王,全当没有。
王……
王坐回座位上,看着他们争论。我身上的池水与污泥,弄了他满身。我挣扎着爬起来,却没使上劲,讷讷地说:“你被我弄得脏兮兮的。”
“我不嫌弃。”
“有人说我是你女儿。”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这茬。
“是吗……”王看着我忽然宠溺地笑了,我有些伤心,更加呆愣。原来我在他眼中其实这么小,一直都像个孩子一样,只是我以前没注意到这层隔膜罢了。
啊,这样。
但至少他对我很好。
“那我等你长大好了,谁叫你生得这么晚呢?时光悠长,几万年,几十万年,其实没那么重要吧。弹指之间,白驹过隙的事罢了。”
我忽然又恢复了神采。
我笑起来,却只想睡,好好地睡一觉,把今天的一切都当成一场梦。
……
“我等一个人,等了我所活过的所有时光……”
“我的心从来没有跳过,像师父,眼里脂粉来来往往,却没记下什么……”
“我问师父为什么,师父说,他是已过,我是未到……”
“一生只有一个人是注定的,没有任何征兆地来,可你看到她之后,不用谁告诉你,你会眼前一亮,你会怦然心动,你的心就此被束缚,扎进一根很小的刺,时痒时痛,永远牵扯牵挂,于是,你知道,就是她……”
“没有任何缘由地陷进去……”
……
“原来是你。”
……
啊,我知道。
哪怕其毒深蚀骨。
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