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生》京姬

13、荷风 关于考试，

　　关于考试，我的心里空得像个无底洞。

　　考试前有三天不必上课。

　　这三天的前一个晚上，我没有陪窝窝看那些很温馨也很逗笑的画册，而是以小红看起来很烦闷焦躁为理由，带着它出了厢房。

　　一出厢房，小红就跑掉了。她很听话，估计是知道我有事要做，便自己玩去了。

　　我又是从一位洒扫婆婆的口中，打听出傻子翁住处的。

　　夜色中，慢吞吞地按照洒扫婆婆指示的路线走着，双腿像黏连在一起一般。因为我的心中满满的全是懊悔。如若我知道还有考试这种事的话，我才不会懈怠到上课睡觉的地步的。于是这几天，我听得很认真，可还是如同听天书一般，云里雾里。窝窝告诉过我，为了不泄露傻子翁的教学机密，第一、二册书学完就被迫上交销毁，于是，我只好去找傻子翁，看看还有没有尚留存下来的第一册和第二册书，这样我也许就能知道那些深奥的词是什么意思了，也能知道傻子翁上课到底在讲些什么了。

　　走到洒扫婆婆口中的傻子翁的住处，课室大小，竟然是一片空旷的草坪！

　　我愣在了原地，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嘛，难不成傻子翁是土地爷，住在地底下？

　　犹豫了很久，我踩上草坪，软绵绵的，草尖摩挲着我的脚背，有些刺，也有些痒。我本想蹲下来敲敲地面，看看地底下是不是另有乾坤，却不想才蹲下，忽然脚底的草坪蔓延得无边无际……

　　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傻子翁，还真是狡猾呀！”我咕哝着站起来，发现眼前赫然一座入云的石山，有瀑布飞流直下，不如妖极殿的壮阔，却有一种隐逸之感。

　　我笃定这又是一层结界，若要找到傻子翁，非再穿过这瀑布不可。

　　于是，当我穿过这瀑布之后，我又有了当初，被王从黄泉拉回来那种穿越空间的神奇感觉。

　　睁眼，眼前是一座小亭。

　　俯首，亭下荷塘无边。晚风飒飒，清爽无比。

　　我盘坐亭上，似乎正背抵着一张桌子，于是我转过来。

　　果然是一张桌子，还有……傻子翁……

　　那突入眼帘中来的面孔，将我活生生吓一跳！

　　傻子翁正在沏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看着我，慢吞吞地说：“以为你胆子很大，这样就吓着你了？”

　　“才，才没有……”我摆手连连，“谁会知道你会突然出现……”

　　傻子翁以开水烫壶，板着一张苦瓜似的脸，慢吞吞地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哈……”我初次见面便觉得他迂腐，觉得他自认为受世俗美传便十分自以为是，认为他认为天下人皆想拜他为师，于是顶撞。再加上日后的上课迟到，上课睡觉，在他眼里我绝对是个十足的小坏蛋。而此时，如若突然说想发奋考试，好像还真是……难以启齿。

　　一阵很尴尬的沉默，我看着他慢悠悠地将茶叶在我面前晃了晃，装入茶荷，又用茶匙将茶荷中的茶叶拨进了壶中。

　　我终于忍不住：“听说……要考试呢，我想借第一册与第二册的课本一看。”

　　“哦。”傻子翁温杯罢，满不在乎的模样，“我都毁了，你不知道？”

　　我哑然。

　　是我自己讨没趣来着。

　　我坐如针毡，看着白色的荷花与深绿的荷叶翻滚出阵阵浪潮，铺天盖地向远方传送去无休止的颤动，悻悻地酝酿着怎么将我要离开说出口。

　　“不过嘛……”我被傻子翁的声音吓得一颤，又看向他。

　　他正高举茶壶注水，眼中满是很调皮的狡黠。没想到他深藏不露还是个老顽童，我便闻着舒卷水中的茶叶逸散而出的清香，听他说道：“课室下面有一间巨大无比的藏书室，里面的书卷浩如烟海，包你看罢便得以通晓古今事，领悟天地灵。不过，要想解开那门口名叫‘血纹路’的奇锁，需喂进一半鲜血至昏死。钥匙我有是有，三百年育一批学徒，三百年才可用一次。据下一个三百年还有好几十年呢，却是想帮你的，只是世代留下的规矩，不可破啊。”

　　“怎，怎，怎么会有这样的规矩！”我吓得口吃起来，放掉一半鲜血至昏死啊，“拿性命去开玩笑……”

　　“书中，都是各种法术的奥妙、破解之法与破解的道理，应有尽有，如此之多，还有哪里可寻得。谁都知道这藏书室，世间也流传着解这血纹路的方法。可是除了历代能成为王的人，历代能成为护法的人，有谁肯去解血纹路？所以这世界上，护法很少，王更少，不是吗？老祖宗就是想告诉一个道理，不付出就不能有所得。”

　　护法……王……

　　都是位极人臣或是……权倾天下的人。我的心咯噔一下。

　　傻子翁对我这么大的期望？不会是想骗我白白放血然后命丧当场吧？我犹豫不决，虽然他讲话很慢，听一大段实要费上一番工夫，但我还是想听听他的说法。

　　“既然如此，”我便托起下巴，“你何必这么直白地告诉我呢，让我懂那么多，你应该很讨厌我才对。”

　　傻子翁笑了笑：“我可不轻而易举地讨厌一个人，喜怒只会让我更早地死去，所以我努力地抑制住我的所有情感，平淡地活着尽力延迟着我的死期，可是我心里有一根刺，是我唯一所恨的人扎进去的，永远让我悔恨、懊恼、不甘。你知道我为什么苍颜白发？因为有个人，两万年前冠冕堂皇地夺走了我的容颜，我的青春……我知道你，是将来能把它带回给我的人。”

　　“啊？”我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沟壑纵横，但是褶皱的眼皮下那一双小小的眼，此时却闪闪烁烁。就像那天雪海之巅，王谈及先王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视的东西，心中的渴望与爱，像涨潮的狂怒的海……

　　我觉得我相信他。

　　“我？是……是上苍降下的征兆告诉你的吗……”

　　傻子翁摇摇头：“只有在妖极殿里才能承接征兆。我是怎么知道的，那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也许很久很久之后，你就会轻而易举地弄明白。”

　　“好……”我说，“那我也该回去了。不过藏书室里的书好像很多吧……我不喜欢读书呢……”

　　“如若不以读书知每一法术的道理，就要用无数次失败与血的教训在现实中一次一次地领会，甚至有时候，失败了无数次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不是吗？”

　　“是……那我走了。藏书室的事……毕竟有性命之虞，还是，容我再想想……”我起身，打算问问怎么出去。

　　“跳进池塘里就可以出去了，喝口茶再走。”傻子翁忽然说。

　　我很无语，但只好又坐好，抓了他递过的茶杯便饮，忽然一口喷出来，喷了他一脸。

　　实在是……太苦了。

　　我看着他捋一捋湿漉漉的胡子，非常抱歉。

　　“因为玉轮盘，”傻子翁说，“我知道你的师父是狐神。我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狐神法力高强，凭的是几千年在血里的摸爬滚打。我等不了几千年，便便宜了你知道血纹路的秘密。就像这茶，我早在你眼前晃过莲子心，没人告诉你苦，便非得你亲口尝了才知道。”

　　“你这么苦口婆心劝导我半天，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我忍着嘴里的苦涩站起来，我对他的认解，真是更上了一层楼啊。

　　他不理我。

　　我等了半天，看他也不想告诉我了，于是叹口气，一脚踩上亭子的栏杆，跳下去。

　　明明荷风送香气，却听见身后一句：“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