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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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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番外:兄弟
当年太子死的时候,母后对我说:“陵儿,你才是最该登上皇位的人!”
我对皇位并无太大野心,若是太子没有出意外,我当个闲散王爷也是很不错的。
父皇将我送到皇后那里教养,正式封我为太子,将来我登基她便是太后,我母妃最多只是一个太妃。
为了避嫌,母妃明面上疏远了我,暗地里还是很关心我的,她年轻,没过多久又为父皇生下了一个儿子,我有了一个弟弟。
皇后待我不错,从无苛责,母妃生产那天,她彻夜难眠,听到下人来报母妃生了一个儿子,她将手中的翡翠佛珠摔碎了。
她终究是不甘心的吧。
太子死后,皇后便开始礼佛,她与父皇少年夫妻,成亲快二十年,也只生了太子这么一个孩子。
我的弟弟比我小了十岁,生得浓眉大眼,十分可爱,父皇老来得子便特别宠爱他,他说要什么便给什么,除了我的太子之位。
那时我看着弟弟圆滚滚的可爱脸蛋,心里想着,若是他想,这皇位让给他又何妨?
父皇年纪大了,没过几年便撑不住了,我跟着太傅学习理政,大臣们也开始对我示好,满朝文武都心照不宣,皇帝时日不多了。
我学政不过半年,父皇便驾崩了,旧皇大丧,新皇登基,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身穿衮服,头戴冕旒,我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当时十五岁的我看着底下行礼的满朝官员,只觉得惶惶不安。
初时慌乱惶恐,在坐惯了龙椅之后,我便体会到了作为天子的乐趣,天下地上,王土之中,只有我是唯一的主宰。
这样的权利让我着迷,坐上这个位置之后,没有人想要离开。
这么有诱惑力的位置,除了我,自然还有很多人想要上来坐一坐,但是他们都没有资格,有资格的只有父皇的儿子,我的那些兄弟们。
当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便有了防备之心。
母妃年轻,她熬过了先太后,自己坐上了太后的宝座。
她梦寐以求的愿望总算是成功了一半,虽然没有坐上过后位,但她始终得到了太后之位,我成全了她一生的目标。
父皇子息克乏,大多都是女儿,我排行第二,后面还有三个弟弟。
他们长大时我已经坐稳了江山,但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子们总是难以抗拒这个位置对他们的诱惑,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我同父同母的弟弟在兄弟们之中是最为特殊的一个,他是我的亲弟,先皇最宠爱的儿子,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他在王爷之中地位超然。
这地位当年是父皇给他的,如今是我给他的,但随着年纪渐长,他越发觉得我对他的好理所当然,时常忘了分寸。
他是我的弟弟没错,而同时他也是我的臣子。
他忘了这一点,而太后居然也会忘记。
可朕,没有忘记。
他从小被宠到大,行事大胆失了谨慎,但还有些心计,从他想伸手兵权的时候开始,我便知道他的野心藏不住了。
母后始终看不清大局,有时候想事情太过天真,所以就算她聪明,在某些事情上看得却不是很清楚,所以她当年一直被压在皇后之下,就算皇后失了太子,她依然斗不过皇后。
弟弟继承了母后的这些聪明,多年以前便学会了伪装自己,他说喜欢男人,不娶亲,不生孩子,这是为了让我放心,让朝臣安心,但若是他坐上了皇位,这些话自然就不算数了。
我还是疼爱他的,他说喜欢男人,我便送男人给他,他说想要历练,我便让他从军,他想要打仗,我便让他去南疆。
他怕不我答应,先去求了母后,我推脱了几次,终于还是心软答应了他,若是我真的不想让他去,就算母后要求,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也许是这件事让他错估了母后对我的影响力,他得胜回来之后便再也压不住自己的野心了。
他回来的第二天便杀了一个我送过去的男宠,后来又杀了几个他找出可疑行迹的人,可惜他不知道,做奸细的往往不是这些明目张胆送过去的人。
他入宫求了我,想要调亲兵入府调查府里发生的命案,我向来疼他,自然是答应了,可惜这些亲兵没有什么能力,来到王府之后也没能阻止命案发生。
我很担心,于是便向母后述说了自己的担忧,母后看起来却不太焦急,她相信王府里人多势众,再怎么样也不会伤了弟弟。
我深以为然。
本以为他会再等一等才会行动,没想到他这么着急,连年都不过便迫不及待的动手了。
这一年的冬天不太冷,时常有晴天,看着蓝天,我倒是有些想看雪了。
弟弟带兵进到宫里时,我独自在太和殿等他,我吩咐禁卫军不要为难他,他一路上行动顺利,便真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成功在即。
我穿着常服,负手站在龙椅前等他,他没让人跟着,独自进了大殿。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转过头来看他,昔日孩童如今已是个成熟的男人,而我也步入了中年。
“你来了。”
似乎不解我的平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答话,我叹息一声,道:“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缓缓开口道:“既然我想要什么,皇兄便给什么,那如今我想要这皇位了,皇兄你给是不给?”
人的欲望总是难以填满,得寸进尺是本性。
“可惜,你来晚了。”我看着他深刻的五官,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些他儿时的影子,可惜并不能如愿,顿时有些怅然道:“这位置,如今已是我的了。”
“还不算晚。”他握紧手中的剑,语气坚定道:“你在这个位子上坐得也够久了,是时候该换人坐一坐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这一份天真倒是从未改变,我这一笑让他有些紧张的横起了剑,满脸的戒备,似乎是怕有什么陷阱。
“这位置若要换人,便是要朕死,怎么,你要杀朕吗?”
我改变了自称,他却毫无自觉,也许对他来说,我可以是兄长,却不是皇帝。
“我不杀你,只要你下退位诏书,下半辈子依然可以享用荣华富贵。”
“哦?就算朕答应,母后也不会答应,文武百官也不会答应。”
“母后自然不会反对,至于文武百官,等我坐上帝位,他们说什么也晚了。”
“朕不知你为何如此自信,如今母后已然安睡,文武百官准备要上朝了,你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倚仗?”
“京兆尹已经打开了城门,西南军现在只怕已进入了城内,很快便要进宫来,皇兄,你还是依了我吧,免得到时候难堪。”
他听不出我的暗示,我有些失望,这孩子现在有些得意忘形了。
“城门不会开了,一个劣迹斑斑的王爷,一个正当盛年的皇帝,京兆尹只要脑子还在,眼睛没瞎,便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似乎不相信我的话,我笑道:“你真以为京兆尹已经糊涂到这份上,敢欺君罔上了?”
他脸色变了一变,似乎不愿再跟我争辩下去,喊了外面的人,想要用强。
有人推门进来,却没有意料中的重重包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影走了进来。
他见到那人时脸色彻底变了,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此人,看到这人来到我面前跪下行礼,他一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顿时沉下了脸。
还不算太傻,就算是自己带回府的人,也不见得比我送的人可靠。
“周卿,平身吧,辛苦你了,这次立了大功,之后朕会亲自替你家人平反。”
“多谢陛下。”
这人正是弟弟府上的周公子,他自己从妓馆里赎回来的清倌,他们之间或许有情,但周公子身上却有着更重的包袱,远不是情爱可比的。
他在家族和情感之间,选择了前者,光这一点就比我弟弟要强上许多。
看着弟弟望向周公子的眼中冒出的愤恨,我只能叹息,为帝者,多情便是负累。
我听着他诘问周公子,周公子却低头一言不发,只能叹息多情自苦。
我拍了拍手,潜伏已久的暗哨瞬间就把他给包围了,我看着脸色一变再变的弟弟,只盼这件事能给他一点教训,不会审时度势,自以为是常常会让人摔大跟头,这件事估计能让他受益终身。
他见大势已去最后竟暴起想搏命一击,暗哨们一部分过来保护我,一部分朝他冲过去,似乎想要将他拿下,被我喝令禁止,我怕一个不小心将他伤了,毕竟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不能杀了他。
没想到周公子竟然挡在他面前,他收势不住,剑将周公子的腹腔插了一个对穿。
他惊慌的抱住了周公子软下去的身体,他们俩默默流泪,相顾无言,看这样子,周公子怕是活不成了。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也不想再行刺我了,我让侍卫们不要打扰他们,让他陪着周公子走完最后一程。
弥留之际,周公子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最后摸了摸他的脸,看着弟弟脸上的泪水,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摔倒就要哭着让人抱的小孩子。
如果他永远也不会长大,那该有多好。
此事瞒不住,我早就有了安排,下旨让他去守皇陵,天快要亮了,等下百官便要上朝,而母后也要醒了。
我没再同他多说什么,这个弟弟只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我让人把他送出宫去,他要将周公子的遗体抱走,看着他丧魂落魄的样子,我同意了。
今日早朝,果然满朝震动,可惜我速度太快,将他直接送往皇陵,旨意已下,正好用君无戏言堵住了想要严惩他的官员们的嘴。
想到之后还要去面对太后的哭脸,我便觉得有些头痛,握着龙椅微凉的扶手,我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正大光明的匾额之下,从来只有一人能安坐。
朕自称寡人,便只能是孤家。
我没想到他会自尽,消息传来的时候离他被送往皇陵不过才两天的时间,他终是不愿受这种失败的屈辱。
他宁愿死在离家的路上,也不愿去祖宗面前忏悔。
易地而处,若是落败的人是我,只怕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样看来,我们还真是亲兄弟。
这一天,我期盼已久的雪终于是落下了,看着连绵不绝的宫苑被大雪覆盖,变成一片雪白,我的心也慢慢被染成了白色,寂静,安宁。
花园的亭子里,有一只黑猫盘坐在桌子上,它的怀里窝着一只红色的小鸟,它不时用舌头去舔小鸟,用脑袋去拱它,但小鸟一动不动,似乎是死了。
过了许久,猫儿终于放弃,将鸟儿放在自己的肚皮上,身体蜷成一团,圈着鸟儿睡了。
也许它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鸟儿,可它大概不知道,就算它将全身的热量都传给小鸟,小鸟也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无知无苦。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息猫儿,还是在叹息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