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清思殇》金惜沫

13、升腾的恨

　　“咳咳！——”
　　一阵亥人的咳嗽声传入耳朵，刺痛着鼓膜，钻心的痛。
　　“我……我要见皇阿玛！——四哥他怎么可以……”幼稚的声音有些颤抖哏咽，我听出，那是胤祄的声音！
　　“十八阿哥，还是先让御医为您把脉吧！皇上很快就到！”
　　一阵心惊，我顾不得原先的惊讶，刚一进门，便见小集子，绿衫还有一个飘扬着一大把白胡子的传说中的御医，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满屋子跑。
　　“我没病，我没生病啊！我要樱姐姐……”胤祄的话语有些哏咽，水汪汪的眸子极力忍住即将下落的晶莹眼泪。
　　“水樱姐姐！——”眼尖的绿衫看到我，似乎看到了希望。
　　胤祄一愣，小脑袋像是被什么击了，有些动不了，好一会，才从惊讶中回过神，奋力地挣脱掉小集子抓着他裤脚的手，顾不得太医的惊呼，一头埋入我的怀中。
　　“樱姐姐……回来就好……”
　　我只感觉怀中一股热流，渗透那被我改造后，变得没有原先那厚度的宫装，温热的液体粘着衣服，让我一时失神。
　　我将手轻轻放在胤祄的小脑袋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我知道，他哭了，而且，是为了我而哭的……我顿时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呆愣地对着胤祄梳成了辫子的发丝发呆……
　　“胤祄，我的小爱爱……不要哭了，好么！？”我沙哑地从嘴里吐出一句我想了半天却开不了口的一句话，却发现，自己也带有哭腔，只是，终究没有晶莹的泪水从脸畔划过。看着胤祄哭泣，我也像哭，却不敢哭……妈妈说过，这个世界不相信泪水，不需要泪水，不是么！？
　　“男孩子的眼泪比女孩子珍贵哦，女孩子可以喜欢哭，但是男孩子不可以随便哭的，没有人会喜欢哭泣的男孩子，姐姐也不喜欢的！——”我捧起胤祄的小脑袋，他的脸上，被眼泪划过一道道交错的弧线，在明媚的眼光下格外晶莹。
　　胤祄望着我，思考了一会，又瞥了一眼震惊中的太医，低下脑袋，然后乖乖走会里屋，示意太医给他把脉。

　　绿衫悄悄把我拉到边上，付着我的耳朵，小声地描绘我失踪这几天的情形。
　　“四贝勒把十八阿哥送回来的时候，十八阿哥很安静，却一直不肯吃东西，一直到几天你还没回来，就急了……”
　　“皇上只知道十八阿哥病了，其他的并不知情……”
　　“樱姐姐福大命大，我就知道樱姐姐不会有事的……”
　　我嘴角僵硬地上翘，勉强给绿衫一个笑，但是一种不安却开始肆虐，猝然想起在云俯的时候，看着萱草，会出现他的脸……手不自觉地扶上胸口，那个，挂着把我带到这里的彼岸玉，一块透着诡异的玉，妖异的，明亮的，似乎隐藏着无比巨大力量的玉，仿佛带我穿越了好几个轮回，在人影憧憧中，最终回到起点……
　　“水樱姐姐……水樱姐姐……”绿衫拉了拉我的衣袖，把发愣的我唤醒，“水樱姐姐赶快去换件衣服吧，这样成何体统？稍一会儿皇上来了，要是被皇上身边的李谙达看到，是要遭罪的！！”
　　绿衫指了指我衣服上那道鼻涕眼泪混合的，还有余温的衣角，我一愣……怎么……又是鼻涕呃……我和胤祄的鼻涕还真有缘！
　　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这是第二次，胤祄把鼻涕抹在我衣服上了！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把那黏糊的鼻涕往我身上挂，丝毫也不顾虑别人怎么想……不过，不愧是我的小爱爱，那么可爱！
　　“要是我也能像水樱姐姐一样多好……可以有一个那么关心自己的人……”绿衫悲切婉转的身影从身边响起，像一真轻风划过耳畔，很轻，却足以让我听见。
　　目光突然一凝，我立刻从刚刚的回忆中转醒过来，将目光锁住了同样沉思的绿衫身上。绿衫正紧拧着唇，绿衫也不过比我小上一岁而已，刚巧十四岁，却在那黝黑漂亮的眸子中透露出十四岁少女不该有的深沉以及延绵无尽的悲伤，在那充满回忆的地方蔓延，然后缠绕，似一条藤蔓，一条足以勒死人的藤蔓……我看到了绿衫的痛苦……
　　在我以为绿衫还会说些什么的时候，那种悲伤的眼神却立即被一种欣喜的眼神所代替，让我不禁为她如此之快的转变而惊讶。
　　“嘻嘻！——我真是越来越喜欢抱怨了！我不是还有水樱姐姐么！水樱姐姐是好人，是我的……好姐姐！——”绿衫拉住了我的手，用着传说中的“深情款款”的眼神，美眸带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绿衫，我什么时候和你这么熟了！？明明是自己未经本人同意，就叫我水樱姐姐的！虽然我和你同挤一个小屋子，但是大部分时间都要陪胤祄，他睡里屋，我睡外屋，给他守夜，再者，我也没和你有过太多的接触吧！？三条黑线划过额角……
　　“呃……”绿衫的眼神突然一滞，然后马上变得凛冽，“水樱姐姐快去换衣服，这个样子被看到我们被连带着遭罪！——”原本温柔的口吻立即被尖锐所代替。
　　我无奈地摇摇头——绿衫，算你恨！555！~

　　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再次出来时，太医也写好了方子，幸而只是轻微的风寒，并不严重。
　　我松了口气。原本的担忧慢慢消散。

　　“皇上驾到！——”
　　那个威严的身影满眼平静地走进里屋，这时，里屋跪满了人。
　　“都起吧！十八，你的身体怎么样了！”问的是胤祄，眼神却是往我这里飘，似乎把我当成了异类，提防着，警戒着，看得我一脸糊涂。
　　“你，皇上来了还不快去砌茶，愣着作什么呐！——”李德全看出了气氛的不对，于是推了我一把。我立即转过神来，退出了里屋。
　　好危险！我明明看到了康熙眼中的……恨！？恨什么？为什么要恨！？难道他并不爱我妈妈？——或者是……由爱生恨，恨乌及乌！？
　　一个疑团在我脑海中久久徘徊，我突然一怔！——对了！康熙爱我妈妈，但并不就代表对我也会宽容。毕竟我不是他的女儿……
　　我尽量放慢砌茶的速度，再回到里屋的时候，康熙正面带笑容地抚着胤祄的脑袋，看到我进来，又把目光移到我所端的茶杯上，眉头微微一皱，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上完茶，我正想退出这个是非之地。
　　“恩，好茶！口齿留香。水樱这丫头还能泡出那么好的茶啊！不过就是太会惹祸了点！——”康熙话语含笑，在别人看来，那只是一句不经意的话，在我看来，似乎暗示着叫我别惹祸了！——汗！果然呐人要低调，现在连康熙爷也亲自来提醒我了！
　　我立即反应过来，故做害怕地跪在地上，将脑袋底下，尽量不要再让自己看到康熙的眼睛了！
　　“哟，这丫头胆子真小，水樱啊，既然胆子小，这以后啊也别惹祸了！”李德全指了指我，笑道。“皇上，您看这丫头。”
　　康熙只是笑了笑，放下一脸担忧的胤祄。“这丫头就是会惹祸了点，否则啊，就凋去乾清宫，天天给朕泡茶，哈哈！——”
　　康熙此话一出，我就感觉一双双带刺的眼和一双双惊讶的朝我的方向袭来。
　　乾清宫当差！？似乎是个不错的职务，不过……我怕是没机会了，谁叫我有前科了！
　　“罢了罢了！这丫头在十八这儿没把茶水房烧着都为难她了！得了！你们都好好照料着十八阿哥，要是再让十八阿哥受了风寒，就都去领罚吧！特别是你！——水樱！”
　　原以为康熙把话题转移了，却有带着讽刺地把话题重新转回我身上！
　　“恭送皇阿玛——”
　　胤祄稚嫩的声音响起。
　　我松了口气，终于送走了！今天康熙的眼神特别奇怪，那抹恨意似乎每看我一眼，便增加一分。和第一次见到我时，截然不同了呐！
　　“绿衫，把这药方子拿去，你们几个也都退下吧，没你们事了！”小集子接收到了胤祄的目光，心会神领，把“闲杂人等”一一支走。
　　胤祄在塌上盘腿坐下，然后自顾自的玩捏着手指。
　　这个家伙——在闹别扭！

　　我瞥住了笑，拉拉他的衣袖，胤祄仍然自顾自地玩捏着手指。“行了行了！小爱乖乖，别生姐姐的气了！——”
　　我像一个大姐姐什么抚摩着胤祄的脑袋。
　　胤祄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三天你究竟去哪里了！？”
　　我漫不经心地道：“只不过是失踪了三天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什么叫做没什么大不了！？樱姐姐，我皇阿玛是什么人？你失踪是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突然站起来，直视我的眼睛，隐忍着眼眶里蠢蠢欲动的眼泪。“樱姐姐，皇阿玛对你特别关注，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我一愣，有那么明显么？我笑道：“小爱，你究竟几岁了？为什么你……”
　　“小爱不想樱姐姐成为我的母妃，成为皇阿玛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啊！——”
　　笑容有些僵住，成为……康熙的女人！？和那些女人一样，被锁在这样一个华丽却没有自由可言的牢笼里？或者说——成为妈妈水落的替代品！？
　　我沉下脸来，“小爱，别胡说八道的！今天这事儿你也知道，你皇阿玛对我，可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否则我早就……”
　　“小爱不要樱姐姐和额娘一样……”胤祄抽泣了一会，“宫里的女人都是一些牺牲品，都是可怜虫！”
　　我沉默了一会，康熙是皇帝，而我只是个宫女，如果他恨我，他大可以用那样的方法把我打入地狱，不但可以满足自己，也可以把我毁灭！
　　“小爱，我以后会注意的，我绝对不要做小爱的母妃，成为那一堆女人中的一个！”我回了胤祄一个自信的笑容。是的，他提醒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么樱姐姐快去休息吧，以后别再做出什么惹人注意的事情了，只要对皇阿玛够不成威胁的，皇阿玛就不会狠下心来……”胤祄低着头，望着脚指，让我看不到他眼中究竟包含了什么……
　　“好……”
　　我从里屋退了出来。
　　已经是傍晚，暗红的晚霞犹如凌乱的薄纱，笼罩着紫禁城，有一种说不上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穿着绿色旗装的宫女小碎步跑来。
　　待她跑近，我才发现，那人是绿衫。
　　绿衫稳了稳脚步，喘了喘气，“水樱姐姐没事吧！”
　　我见她满脸的担忧，觉得好笑，似乎她应该先担心自己吧，跑得那么匆忙。绿衫见我笑而不语，有些懵。我很不客气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只听哎哟一声，绿衫捂着脑袋喊着痛，嘴里念念有词，“水樱姐姐，绿衫只是担心你而已嘛！不知好人心！——”
　　回了屋，我倒头就睡。绿衫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点了蜡烛，关了窗，在床沿上绣花。
　　似乎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吧，所以我感觉特别累，昏昏沉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奇怪的是，这是个无梦的夜……没有妖治的彼岸，没有深沉的恨意，没有任何让我烦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