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钗》芙歌

1、李三勤 林淑娘敢

　　林淑娘敢肯定，她这一胎以后绝对是个大人物。“昨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好家伙！那可不是个一般的梦。王母娘娘都来看我肚子里这个宝贝啦！”林淑娘一边啃着梨，一边挺着个大肚子靠在灶房门口，对着里边儿正给她烧水的男人笑道，“老李，我说呀，你可得对我好点儿，说不定你们老李家以后就得靠我肚子里这个宝贝发扬光大了。”
　　“你个瓜婆娘，一天到晚净做些白日梦！老子李家要靠个狗日的娃娃来发扬，放屁！”李三勤摇着蒲扇，盯着锅里那一丁点儿水。奶奶的，今年夏天天天都是三伏天一样，三个月了，屁大点儿的雨都没下过，听说乡下的粮食都快死绝了，要出事哦！李三勤想着自家的成衣店，烦躁的很，喝不起水，吃不起粮，谁他娘的做衣服穿哦！自己媳妇儿偏又在这档口怀了孩子，每天在外面脚不着地地为生意奔走，回来还得伺候着，烦！
　　“姓李的，你他娘的说谁放屁呢！老娘还就告诉你，王母娘娘可赏了我一个金光闪闪的钗，凤凰样的！这是吉兆！”林淑娘一巴掌呼在李三勤的脑袋上，“吉兆！”
　　“我就这么一说嘛，你急个什么劲，仔细着你的肚子。”李三勤是个怕婆娘的，江州城里都知道。麟祥记的掌柜李三勤，无父无母，从小给别人当着学徒，看着五大三粗，一身蛮劲，却有着一手裁衣的好本事，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李三勤也凭着这身本事，人也机灵，常给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做衣服，年纪轻轻就开了店，还娶了秀才的女儿当媳妇儿，也算个本事人。却因着这林淑娘泼辣异常，丝毫没有半点儿她秀才爹的气质，李三勤自己也觉得林淑娘嫁给自己这个不识几个字的孤儿是受了委屈的，平日里都让着她，最后竟渐渐把媳妇给怕了个十足十，这是江州城里常有的谈资。
　　“呸！你个臭乌鸦嘴，好好烧你的水吧。”林淑娘推开过来扶住她的李三勤，挺着肚子一扭一扭地回房了。
　　“狗日的，这臭脾气也就老子肯娶你了。”李三勤看着林淑娘的还勉强算得上窈窕的背影，暗自嘀咕了一声。
　　六个多月以后，林淑娘生了一个姑娘，取名李凤钗。
　　“这年头，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张老爷府上这个月拢共才给老太太做了一件衣裳，孙大人的夫人也只做了一件袄子，再这么下去，关门儿得了！”林淑娘将账本摔在地上，气得给了榻边的李三勤一脚。
　　“你小点儿声，吓着我们丫丫了。”李三勤顾不得林淑娘那狠狠的一脚，赶紧哄了哄差点儿被吵醒的凤钗，“去年连着几个月的大旱早就把老百姓逼得没活路了，谁又想到现在竟是闹上了雪灾。老子听隔壁的老钱说，这冻死的人垒起来能比咱江州城的城墙还高呢！”
　　“可不是呢，现在到处都在闹着反朝廷呢，乱的很。”林淑娘将毯子拢紧了些，天不好，生意又难做，炭便买得少了。
　　“老子今天看着朝廷又在征兵，这生意也不知道还能做多久，老子估摸着，要不……你看……老子也去试试？”李三勤捡起刚被扔到地上的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我们丫丫生的世道不好，老子这个当老爹的就要为她打算。再说了，要是以后再有娃娃了，靠现在这样怎么养得起？老子去拼一拼，说不定还能挣个军功，谋个一官半职的。”
　　“你拍拍屁股走了，我跟丫丫怎么办？还挣军功呢，倒是说得容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是要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去讨饭还是去给人家做丫鬟当婆子啊？”林淑娘听了李三勤的话，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你个瓜婆娘，能不能盼我点儿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老子就去看看。朝廷的军里正缺人呢，不出意外的话就老子这样的肯定能选上。至于你们娘俩，我会跟隔壁老钱说说让她婆娘多照顾一下。婆娘，老子清楚你，老子这点儿裁衣裳的本事你也学得八九不离十了，糊口铁定没问题。”李三勤拿过拽着他袖子的手，包在自己手里，“委屈几年，忍忍，等熬过这几年，老子挣了军功回来，日子就好过了。现在，你要怪就怪这狗日的世道！”李三勤重重地捏了捏林淑娘的手，又把凤钗抱紧了些：“呸！狗日的！”
　　林淑娘平日里霸道是霸道，但也知道这李三勤决定了的事情自己再怎么说也没用，自己也不是不知世道多艰难的无知蠢妇，明白李三勤出去打拼才是长久之计。难过归难过，可也尽力劝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第二日，李三勤起了个大早，特意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了些，就着头天剩下的茶水吃了两个馒头就出门前往位于江州府衙旁的临时征兵处。还没走到府衙，李三勤便看见这来跟自己竞争的人早就排队排到了街尽头的拐角处，心里不由得打了阵鼓，奶奶的，这都是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人，又不是发银子，去送死也有那么多人跟老子争，但愿这兵能多招几个吧。
　　李三勤排了两个时辰的队，眼见着自己后面已经有不少人被冻得缩在地上哆嗦，自己在心里骂了声娘，也只得往手里哈了口气，使劲搓了两把。
　　“下一个。”负责征兵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生就一副奸猾刻薄样。待轮到李三勤时，只见他头也不抬，喝了口已经快凉的茶，不耐烦地喊道。
　　“军爷，您老辛苦了。”李三勤见终于排到了自己，赶忙从衣襟里摸出了一小锭银子递了上去。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这银子可是少见得很呐。就这一小锭，还是李三勤这头一年整年的积蓄了。
　　“哟，倒还是个懂事儿的。”男子一见那银子，眼里便似闪出了一道光，直射向畏缩地站在对面的李三勤，“嗯，看着也倒壮实。得了，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呀？”
　　“小的李三勤，李就是那个李，三就是三生有幸的三，勤是勤快的勤。军爷您看，小的是三辈子的勤快人呐！小的就是这江州人，打小就是！”李三勤脸上赔着笑，手里也不忘了将银子塞进了男子伸出来的袖子里。
　　“你倒是话多！明日卯时，拿好行李来军营报道吧。”男子说着便挥手让李三勤走开了，“下一个。”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李三勤作着揖，嘴里道着谢，离开了府衙门口的征兵处。
　　第二日出发前，李三勤自是与林淑娘和凤钗依依不舍了一番，但是转念想到只有自己抓紧立功才能保护这娘俩的后半辈子无忧，狠了狠心便出发了，只盼着能早日回来团聚。
　　谁曾想，这一别便是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