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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绝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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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小巷,些许人往,一间偏僻的茶水店,几缕淡淡茶香,店里零零散散的几位客人,其间一位身着青衣,眉目清秀,举止文雅,侧耳倾听,依稀有人拨弦吟唱,歌声悠悠荡荡,透着泣述奈凉。
“花落怜,欲断弦,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
相思门,念兮盼兮,凄凉两相同…….
自道了无益,只待日月相逢…….
君不归,君不归,君不可归……
愿君长安康,此情绵绵无绝期……..”
“这是谁在唱歌?”青衣男子问茶水店的掌柜。
“一看客官的装束就知道是外地人,也很少来我们这种偏僻的小店,但这唱歌的人当初可是大有来头,说不定客官早也听过”
“哦,那你说来听听,这唱歌的怎样大有来头?”青衣男子不过随口一问,但听到这里倒也来了兴趣。
“京城儒雅楼听过吗?”掌柜见店里也没多少客人,便干脆坐在青衣男子一旁闲聊打发时间。
“儒雅楼?那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莫不是这唱歌的人……“
“您猜对了,而且可不是什么小角色,他可是当时儒雅楼最红的小倌,什么达官显贵为听他这一曲,可都得散尽千金”
“哦,那怎得当年那样厉害的角色,如今却在这里无人问津”
“无人问津?客官真是说笑了,我这茶水店也就是凭这歌声才开起来的,几十年前,这当红小倌被当今驸马爷召去府上弹唱,那驸马爷是何等人物,能得到他的赏识,一生尊荣无尽,但这人竟唱完一曲,便离开了京城,在这种偏僻小地隐居至今,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人请他,他都不出这地方一步,这不,我看除了您,这店里的客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但如今老了,也就没有多少人再来了。”
“哦,这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可不是嘛,就是个怪人,这么多年了,天天就唱这一首曲子,也不腻”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无绝期“
“少爷,少爷,你慢点跑,老爷吩咐过不让您出去的“ 一约莫十二三岁的孩童,一身布衣,急急忙忙地跟在一个白衣男孩身后。
“哎呀,我爹我娘都上京了,你怎么还老听他们的话”白衣男孩回头不满地瞪了孩童一眼。
“可……可是……”
“别可是可是的了,趁着他们还没回来,我要好好的玩几天“白衣男孩一脸兴奋“还有啊,秦悭,在外面就别少爷少爷地叫我了,唤我韶言就行了”
“啊,少爷,这可不行,老爷夫人会……”秦悭急红了脸,连忙摇头。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不这样唤我,我便不和你说话了”方韶言冷哼一声,一扭头便又跑开了。
“少……少爷……”秦悭无奈,只能继续跟在他身后几米之处。
其实,秦悭又何尝不想这样唤他,但他只是方家收养的一个孤儿而已,从小便在方韶言身边,说是下人但方家也要他与方韶言一同读书写字,也许就是想给这个方家独子一个学习玩耍的伴而已,但秦悭也十分感激方家,所以也时时注意不能失了分寸。
“那些人在做什么?“方韶言走累了,终于在一个楼门前停下,说来奇怪,这楼外人群簇拥,楼内人声鼎沸,逛了那么久还没看到有这么热闹的地方,他好奇的探着小脑袋,想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新鲜玩意。
“哟~小少爷,要不要进来玩玩?“门口一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挥着手帕,冲着方韶言抛了一个媚眼。
“少爷,这种地方你不能进“秦悭上前一把抓住方韶言,他比方韶言大个一两岁,见过的世面也多,故而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但从小便娇生惯养,只呆在府中的方韶言来说,这里可是个从来没听过也没见过的新奇地方。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方韶言甩开秦悭的手,气呼呼地质问道
“因为这里……这里是……“秦悭结结巴巴的,脸皮薄,支支吾吾又说不出话,
“你又不说这是哪,又不让我进去,但我今天偏偏就是要弄明白”方韶言从小便被骄纵惯了,哪里容的人说,把身上的银子全部掏出来往门口的女人身上一塞,女人见了银子两眼放光,不顾秦悭的阻挠,笑盈盈地将方韶言请了进去。
浓重的酒味,放荡的笑声充斥着周围,女人们衣着暴露,伏在男人身上娇笑连连,男人们嘴脸淫耻,将手中的酒泼在女人身上,惹得女人一阵羞骂。
还是孩童的秦悭与方韶言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光是听着声音,就已经全身发烫,满脸血红了。
“少……少爷,我们回去吧”秦悭悄悄地在方韶言耳边说道
“……”方韶言固执地不说话,其实心中早已打响了退堂鼓,但刚才是自己不顾秦悭阻拦非要进来的,现在又灰溜溜地和他一起离开,那他以后就别再想逃出来玩了。
“不要……我要呆在这”方韶言将头偏向一边,不让秦悭看到他红到滴血的脸。继而脚步加快,跟在那个女人的后面。
“少爷……”秦悭一边劝阻,一边紧紧地跟在方韶言身后,一副谁敢动他家少爷就跟谁拼命的神情。
“哟~这位俊俏的公子,我这地方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会把你家少爷给吃了的”女人见秦悭的视死如归模样甚是好玩,不禁出声调侃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悭和方韶言的脸又红了些许
好在这醉乡楼的老鸨还懂点规矩,见他二人还未成年,就只是让他们俩呆在厢房内,茶水点心,叫了几个歌姬为他们唱曲
“花落怜,欲断弦,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
相思门,念兮盼兮,凄凉两相同…….
自道了无益,只待日月相逢…….
君不归,君不归,君不可归……
愿君长安康,此情绵绵无绝期……..”
“秦悭。你说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方韶言吃着点心,脸蛋鼓鼓囊囊地 ,偏头问秦悭,“这里的东西挺好吃的,你要不要?”
“少爷,我们回去吧”秦悭可不像方韶言那样没心没肺,从头到尾还是担心的要命,黑着一张脸。三句话不离要回去。
“算了,不问你了,真是扫兴”方韶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个臭秦悭,不吃东西就算了,小爷一个人把它们全吃光。
歌姬们见方韶言这么小的客人,也甚是可爱,便回答“此曲叫无绝期“
“无绝期?好怪的名字哦,歌词也奇怪,不知道在唱什么“方韶言傻傻地说
“呵呵……“方韶言直率的话语惹得歌姬一阵娇笑,”小少爷还小,当然听不出,此曲讲的是一位歌女,送别自己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那他们既然相爱,为何要送别?“
“虽相爱,但有许许多多要他们分开的无奈,小少爷遇到了,就懂了“
“嗯……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方韶言困惑地挠挠小脑袋
“时候不早了,小少爷该回去了,不然您身后的那位公子可要急的杀人了”歌姬们捂着嘴笑道
“哼,我才不管他呢,让他急好了”方韶言当真不再理秦悭,一直过了很久,歌姬们唱了一曲又一曲,方韶言感觉乏了,才又跟着老鸨,走出了醉乡楼。
“小少爷,有空还来玩啊”老鸨挥着香喷喷的手帕,对这个出手阔绰的小金库恋恋不舍。
“嗯,我们还会来玩的”方韶言说道“哦,不对,是我才是”
“少爷……以后别到这种地方去了”秦悭直到出了醉乡楼,才好不容易舒了口气
“行,以后你不要跟着我就行了”方韶言摸了摸吃的鼓鼓的肚子,又小声说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咕噜噜……”一阵怪声
“切,叫你不吃东西,饿死你”方韶言幸灾乐祸地冲着秦悭挤眉弄眼
“我不饿……”刚说出口,秦悭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发出一阵怪声
“哼……拿去”方韶言从袖口里掏出两块桂花糕塞到秦悭手里,怪声怪气地说“便宜你了”
“少爷……”秦悭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糕点
“这只是我随手拿给我自己的,谁叫我吃不下了,才给你的,才不是特意给你拿的呢,你可别误会”方韶言急忙狡辩。但脸上的红晕已经出卖了他,这个小少爷啊,还是那么不会说谎
“嗯,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秦悭轻轻地咬了一口桂花糕,然后又重新包回去
方府门口
“少爷,你总算是回来了”
“余管家,出什么事了吗?”秦悭和方韶言刚到大府门前,方府管家早已等在那里,神色匆匆。
“老爷夫人来信,说是要您赶紧前往京城与他们会合”
“爹娘要我去京城?为什么?”方韶言从小便在这里,从未离开过,每次爹娘去京城他哭着喊着要跟着去,他们都用他年纪太小拒绝了,这次怎么会这么突然。
“不知道,老爷信里没有提起”
“那好吧,秦悭你快去准备好行李,我们一起去京城”方韶言扭头对身后的秦悭说
“老爷说要少爷您一人前往“
“什么?我一个人?“方韶言大惊”我一个人怎么去啊“
“我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少爷可以即刻启程”
“不行,我要秦悭和我一起去”方韶言平时都大大咧咧,虽身为少爷,但却没有一点少爷的架子,自是很少用那样命令的口吻跟人说话,但这次是真的坚定无比
“少爷”秦悭皱着眉头,“老爷这样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少爷你就听老爷的话,别为难余管家了”
“秦悭,你!”方韶言气的咬牙切齿“算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吧,不过不是现在,我明天启程”说罢,方韶言甩开秦悭,自己独自一人进了屋子
夜晚
方韶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个死秦悭,臭秦悭,不和小爷我去,小爷我还不愿意带你去玩呢,哼,气死我了
笃笃笃……..门外传来细微的敲门声
“少爷你在吗?”是秦悭
“不在,小爷我死了”方韶言气呼呼地叫道
“少爷我进来了”吱嘎一声,秦悭当真推门进来了
“你个死秦悭,你好大的胆子啊,我没让你进来你敢进来!!”方韶言从床上支起身子叫骂道
“少爷不是说你不在嘛,我就进来看看”秦悭笑着说道
“哼”扭头不理
“少爷明天就要走了,我是来给你这个的”秦悭将手中的一包东西递给方韶言
“是什么?桂花糕?”方韶言惊喜“这不是我给你的吗?”方韶言粗鲁地打开,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我看你晚上都没出来吃饭,肯定饿了”秦悭看着方韶言的吃相,笑盈盈地说
“哼,也不想想我是因为被谁气的,然后才不去吃饭的”方韶言恶狠狠地嚼着桂花糕,想必将这桂花糕当成秦悭来咬了
“少爷,我也不愿和你分开,但是……”秦悭为难地说
“算了,小爷才不是舍不得你呢,你爱去不去,等小爷回来带上几个比你长得好看的,比你更听话的书童,把你一脚踢开,气死你”方韶言说的眉飞色舞
“好好”秦悭知道方韶言是不想让他为难,所以才放弃了,他这个少爷啊,表面上顽固任性,其实他比谁都善良
“对了,这个给你“方韶言从衣兜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秦悭
“这个是……“
“我这一去肯定要有十天半个月不能回来,你拿着它,上学堂的时候才不会被别人欺负“秦悭这个死呆瓜,在学堂里就会死读书,被别人明着暗着欺负也不说,就会憋着。
“少爷,这可是方家的传家宝,我不能要”方家三代单传,这带有方家字样的玉佩是方家身份的标志,这样贵重的东西秦悭想都想不到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地给他
“只是暂时要你替我保管,我回来了就还我”方韶言无所谓的说“当然,要是我回不来了,这东西就是你的了,拿去当了还能值点钱”
“少爷,你别乱说”秦悭有点急了
“好了好了,我明天还要赶路呢,要早点休息,你快回房吧”方韶言打了打哈欠,果然心里没事了,就有睡意了
“嗯,好,那少爷您好好休息,我一定会好好保管这个玉佩的 ,然后等你回来”秦悭小心翼翼地捧着玉佩,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这个笨蛋”方韶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满脸笑意地骂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方韶言就已经准备好行李出发了,临行前还特意嘱咐不要吵醒秦悭。
秦悭醒来才得知方韶言已经走了,呆呆地站在门口,握着胸口的玉佩
少爷,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转眼,时光荏苒,当初少年的一句戏言,一语成谶
方韶言没有回来,老爷夫人也没有回来,听准备离开的方府仆人说,方家遭人诬陷受贿,好在圣上念方家世代忠孝,故饶了方家人性命,但财产房宅全部充公,而且方家人不得离开京城,永世不得为官。
“少爷,你现在过得好吗?”秦悭看着手中的玉佩,痴痴地问
方家被抄后,秦悭也失去了住所,好在学堂老师看他学习用功,便收了他作义子,在十八岁成年后,便随老师的儿子张乾一同上京赶考。
“秦悭,我说你天天盯着个玉佩念叨啥呢”张乾坐在客栈的椅子上,左手拿着一串葡萄,右手拿着一根香蕉,吃相极不文雅。
“张乾,就你这个样子,还不把家里日日夜夜盼你衣锦还乡的老师给气死”秦悭双手交叉,调笑道
“哈哈,我呢,也就只有那个老头惦记着了,哪像你啊,有一堆小姑娘惦记着你回去能娶她们呢”张乾翘起个二郎腿,毫不逊色地反击“你说你,小时候瘦不拉几,怎么长大就变了个样子呢,那些小姑娘说你什么来着,哦,什么风流倜傥,那幽怨的眼神,真想一滩碧水,将她们的心都困住了,哎哟哟,真说不下去了“
“说不下去那你还说“秦悭羞愤地将一旁的书扔向张乾
张乾一把抓住飞来横“书”
“诶,秦悭,说真的,咱们来京城那么多天了,就呆在这客栈里看书了,不如今晚去外面见见世面,好好玩玩,也算没白来一趟京城”张乾一脸谄媚地靠近
“可过几天就要考试了”秦悭为难地皱了皱眉
“哎呀,秦悭啊秦悭,这书怎么可能看得完呢,我听说这京城新鲜玩意多了去了,我们去看一看,逛一逛,说不定有什么新鲜发现呢”
发现?秦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京城啊,少爷在的地方,但这茫茫人海,还有机会遇见吗
最后,秦悭还是妥协随着张乾一同出去见世面去了。
“张乾,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秦悭跟着张乾越走越不对劲,这里的感觉,怎么说呢,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秦悭,你就跟着我走就是啦,我还能害你吗?“张乾一脸兴奋,脚步愈发快了。
终于,俩人到了张乾所说的“见世面“的地方
“儒雅楼”名字倒挺别致,秦悭心想
“这地方是做什么的?”秦悭问
“等咱们进去了,你就知道了”张乾狡黠的别了别嘴
一间包厢,风格清新淡雅,俩人坐的对面有一道屏风,屏风那边隐隐约约只能看见轮廓。
“秦悭啊,好好感谢我吧,为了这个,我可是下了血本的,老爷子给我的银子我可全砸在这里头啦,我们请的可是这的头牌,要不是他今天正好有时间,我们可请不到。“张乾说的神乎其神,秦悭在一旁考虑要不要相信他的话
不一会,屏风那一头便传来了动静,似乎是一个人坐下的声音,
然后,便传来阵阵古琴声,清幽顿挫,继而,那人开始缓缓吟唱,自然,歌声也是极美的,悠扬起伏,如泣如述,似乎有一种悲凉之感缠绕着歌声直逼人的心头。直叫人震撼。
但让秦悭感动吃惊的,不是悠扬的古琴声,也不是优美的音乐,而是这个人的声音。
仿佛着了魔般,秦悭突然站起身来,向着屏风走去。
“秦悭,你干什么,我们只是来听曲的,人家不让露面。”张乾起身想要拦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秦悭将屏风一把掀开。
那是一名男子,一拢白衣,席地而坐,低垂着脸,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中,修长的手指行云流水般的舞弄琴弦,秦悭突然的举动,令男子猛地抬头。
秦悭感觉呼吸一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听到这么大的动静,门外守着的人慌忙冲了进来。
“没事,没出什么事,你们快出去吧,别扰了客人兴致”白衣男子轻声说道。
“秦悭,快坐下,突然发什么疯呢“张乾一把将秦悭拉到身旁。秦悭整个人处于呆滞状态,倒也不再有举止反抗。
屏风被重新扶起,曲毕,张乾拉着秦悭急匆匆地出了儒雅楼。
“我说你刚刚真是吓死我了,突然间发什么疯呢”张乾气急败坏地朝秦悭吼道
“那人是谁?”秦悭呆呆地问
“谁啊??”张乾感到莫名其妙
“那唱歌的人是谁?”秦悭猛地回头抓住张乾,眼神如充血般凶狠。
张乾显然被这样的秦悭吓到了,记忆中的秦悭一直都是不温不火,遇到任何事都是不急不慢,从未看到他如此心慌动怒。
“儒雅楼最红的小倌,我们也就只能请别人唱一曲”
“小倌?“
“是啊,你不会不知道小倌是做什么的吧,就是男宠,专门给那些有钱人取乐的……诶……你跑去哪啊,客栈在那头”张乾话未说完,秦悭已经走远了。
京城的烛火,盏盏都透着红色,仿佛永不熄灭一般。
秦悭站在儒雅楼门口,良久良久,久到秦悭已不知道是几更了。但儒雅楼里还是亮的。
又过了很久,一位十二三岁的男孩从儒雅楼中跑出,“我家公子请您上去”
秦悭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男孩又重复了一边“我家公子请您上去,秦公子”
秦悭眼中的灯似乎灭了。
他木讷地随着男孩走进了一间厢房。
白衣男子正在轻轻擦拭着古琴,他抬头,男孩退出厢房,将房门闭上。
俩人就这样,静静地呆着,白衣男子擦拭完古琴,拿出两个青色茶杯,倒满幽香的茶,然后拿起,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秦悭,好久不见了”
“少爷……”秦悭双手紧紧攥着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这样叫我”方韶言淡然一笑,“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以前你可是……”
“少爷,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秦悭终于将头抬起,直视方韶言,那眼中的悲戚,令方韶言久冷的心也有些许动摇。
“秦悭,方家败落了”方韶言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静静的注视着秦悭“我现在,是儒雅楼的小倌,你知道小倌是做什么的吗”
“老爷和夫人呢,他们是不会允许……”
“我爹他病了”
秦悭身体一震
“娘的眼睛也哭瞎了”
“少爷”秦悭再也忍受不了,将白衣男子一把拉过,紧紧地将这幅消瘦的身子扣在怀中。
“秦悭”方韶言轻抚秦悭微微颤抖的背“别担心,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少爷”秦悭将头埋入方韶言颈间。
“秦悭,叫我韶言吧”
“韶言”秦悭唤道
之后几天,秦悭日日都到儒雅楼,与方韶言一同弹琴喝酒,聊一些以前的人与事。
“张乾,我出去一下,今天可能不回客栈住了”秦悭刚一起来,就急匆匆要出门。
“等等,秦悭”张乾堵在秦悭房门口,一脸严肃“你是不是又要去儒雅楼?”
“嗯”
“秦悭,你清醒一点,就算他是以前你的那个什么方家大少爷,但他现在可是儒雅楼的小倌,小倌懂吗?和他牵连太多会害了你的”张乾抓住秦悭秦悭肩膀大声说。
“我知道,就算他是小倌又怎么样,我要去见他”秦悭将张乾的手一把打开,迈步走出房门。
“你根本就不懂,我真是后悔带你去了那该死的儒雅楼,你真是被那个小倌勾了魂了,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用了什么伎俩,居然让你变成这样……”张乾话未说完,秦悭便一拳袭来。
“我不准你这样说他”秦悭攥着拳头,愤恨地朝张乾怒吼,眼神像是要杀了他一般。
“秦悭,你太让我失望了,也太让老爷子失望了”张乾缓缓从地上爬起,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望了秦悭一眼,“你别参加考试了,你这样根本没有机会考上”话毕,便将房门摔上。留下秦悭一人在门外。良久驻在原地。
“方韶言,我用千金买你一曲,你就这样招待我?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这儒雅楼都给拆了”
“方公子,你就陪他一晚吧,他可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二品高官,我们招惹不起啊“一旁的李妈都快要哭出来了,但方韶言依旧云淡风轻
“我说过,只卖艺,不卖身的“
“好好,只卖艺“皇封顿时变了一副嘴脸”那陪我喝杯酒总行了吧“
方韶言微微皱眉。
“我的方公子啊,人家都答应你不卖身了,就喝杯酒,你不会也不答应吧“李妈叫喊道
“好“方韶言将身前古琴搁置一边,坐到了皇封身边
“好,来给我倒酒“皇封心情大悦,将身边左右支退,只留方韶言。
“方公子,你也来一口“皇封笑嘻嘻地将自己喝过的酒杯递到方韶言嘴边。
方韶言皱了皱眉,但没有拒绝,只是小小的抿了一口。
“方公子的小嘴可真嫩啊,和小姑娘可有的一拼“皇封扶着下巴,□□地看着方韶言笑。
“还有这小手,天天弹琴也没见得变糙“说着,皇封便伸手去摸方韶言的手。
方韶言本能地去躲,但发现自己一下子连将手抽出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方韶言恶狠狠地瞪着皇封“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一点点药而已”皇封舔了舔厚重的嘴唇,开始放荡地奸笑。
“你……真是恶心”方韶言绵软的身体躺在皇封的怀里,被他占尽便宜。
“我恶心,你也就是个低贱的小倌而已,装什么狗屁清高,只卖艺不卖身,等卖了身还不知道有多放荡呢,放心,这药只是让你失去力气而已,感觉什么的,还是清清楚楚的“皇封将方韶言的白衣一把撕开,顿时方韶言的身子全部暴露在外“这身子,真是白嫩啊,不用担心,爷也会让你舒舒服服的”说着就用肥大的手掌在方韶言腰部猛抓一把,一片淤青显现。
方韶言紧咬着嘴唇不出声,眼睛通红,就是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
这般屈辱,不是在踏进这儒雅楼时就已经预想到了吗,罢了罢了,供他娱乐之后便一死了之便是了,只是希望,那傻傻的秦悭,不要再找他,也不要再等他了。
方韶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韶言”
秦悭?是他吗?
身上的皇封被一股蛮力拉开,狠狠地撞在墙上,他闷哼一声,突如其来的拳头几下狠狠地砸在脸上,没一会,便晕了过去。
“韶言”秦悭扶起方韶言,才发现他浑身无力。
“你等等啊”秦悭将自己的外衫脱下,将方韶言包裹起来。
“你先出去一下“方韶言用仅剩的一些力气,推了推秦悭
“韶言,你……”秦悭紧张地将方韶言抱起,以为他是伤到了哪里,却看到,方韶言眼角快要溢出的泪,还有死死咬住的嘴唇,泛着血。
“好,我出去,你有什么事情叫我”秦悭将方韶言轻轻地抱起,踱步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下,随即将晕过去的皇封拖出门外。
“哎哟,我的天啊,这可怎么办啊“李妈看到晕过去的皇封,感觉自己人头就要落地了。
“别声张就行了,他那些侍卫都被他支走了,他也没看到我,醒来之后就说他喝醉酒撞晕了就行了“秦悭冷冷地说,如果可以,他真想一刀结果了他。
“只有这样了“李妈立即叫人,将皇封拉到另一间厢房。
秦悭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里头传来细微的,极忍耐的抽泣声。
秦悭知道,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许久,房门打开了,方韶言衣着整齐,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眼角的微红还是依稀可见。
“韶言“秦悭想了很久,才缓缓说出”我会参加这次科举,而且我一定会一举夺魁“
这个方韶言早就知道,他不解秦悭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洗清方家冤屈,还方家一个公道”
“嗯,谢谢你”方韶言淡淡地朝他笑了笑。
“那之后……”秦悭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很久后,才下定决心般,一把抓住方韶言的手“那之后,我们俩……就在一起吧”
时间,仿佛回到了那时,秦悭小心翼翼地捧着方韶言给他的玉佩,坚定的说要等他回来,眼神那样纯粹,让人深陷其中,不得不去相信。
“你这个……笨蛋“方韶言闭着眼,笑着骂了一句,但这次,笑出了泪。
人人都说,新科状元才情无双,一表人才。
“状元与探花,恭喜二位了“方韶言举杯
“哈哈,这样回去就不用被老爷子骂了“张乾笑嘻嘻地说。
“老师知道你一定会考取的“秦悭与张乾撞杯,一饮而尽。
“公子,你醉了“青伊说。
“你先扶你家公子下去吧“秦悭唤青伊将方韶言扶到厢房。
“他这是心里难受”秦悭将酒杯又一次倒满“方家人永世不得为官,不然以他的才情,定也能考取功名”
张乾不得多说,只能看着秦悭一杯一杯地灌酒,仿佛这苦涩,只有用着滚烫的酒水才能冲淡些许
月落
秦悭浑浑噩噩地从床上爬起
“酒量不行,还敢逞强“一旁传来方韶言清冷的声音。
秦悭甩了甩头,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喝杯解酒汤吧“
秦悭接过碗,但半天对不上嘴
“哎,看来真是醉的不轻“
无奈,方韶言只能喂给他喝,秦悭抓着方韶言的手,方韶言手里拿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夜有点凉,方韶言的手更凉。
“韶言,你变了许多“秦悭说道
“人嘛,哪有不变的,哪像你,这么多年了,还是傻子一个“
“韶言“秦悭拉着方韶言的手,趁着酒劲,趁着夜色,将他慢慢拉进,微凉的嘴唇渐渐贴近。
“韶言,我喜欢你,很早很早就开始喜欢了“秦悭环着方韶言,他喜欢方韶言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闭着眼睛浅浅的呼吸声。
“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但我想说出来,让你知道”
“秦悭”
“嗯?“
“我也喜欢你,很早很早就喜欢了“
“嗯,我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圣上于金銮殿中召见状元,榜眼,探花。
“草民拜见圣上“
“嗯,平身”
“谢圣上”
“都抬起脸来给朕瞧瞧,听说今年的状元郎可是一表人才,貌若潘安,朕要好好见识一下“
“草民不敢,草民仅仅一介布衣,不敢得此殊荣“
“哈哈哈哈,状元郎真是谦虚,朕看着他们说的很对嘛“
“谢圣上赞誉“
“嗯……容朕想想,朕有个十五岁的女儿,容和公主,年龄与你挺相配的“
“草民不敢高攀,草民只求官爵,不敢做其他念想。”
“哈哈哈哈。秦悭啊秦悭,我就喜欢你这样谦敬的少年,朕决定了,就将容和公主许配与你,让你当我的乘龙快婿,如何”
“草民不敢,请陛下收回成命“
“怎么?是觉得朕的容和配不上你吗“
“草民不敢“
“那为何要朕收回成命?“
“草民已有心爱之人“
“哦,比朕的容和公主还要好吗?那朕允许你纳他为妾,如何?”
“请陛下收回成命”
“秦悭,你好大的胆子!“
“圣上息怒,秦悭他只是一时糊涂,定会依圣上旨意,迎娶公主过门。“
“请圣上收回成命“
“来人啊,将这不知死活的秦悭拉进大牢,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状元郎当众忤逆欺君,龙颜大怒,随即锒铛入狱。
“公子,你真的要去看他吗?“青伊问道
“嗯,他不能死”
为买通狱卒,方韶言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终于,见到了在牢内已遍体鳞伤的秦悭。
“韶言”秦悭伏在地上,看到方韶言缓缓走进,几日时间,恍如隔世。
“韶言,你走近一点,我想你了”秦悭干涩开裂的嘴唇艰难说出几个字。
方韶言手捧古琴,席地而坐,
“花落怜,欲断弦,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
相思门,念兮盼兮,凄凉两相同…….
自道了无益,只待日月相逢…….
君不归,君不归,君不可归……
愿君长安康,此情绵绵无绝期……..”
曲毕,方韶言清冷的说“秦悭,还记得这是什么曲子吗?”
秦悭闭口不答,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秦悭,我要你活着,你要活着“
“韶言,我不能……“秦悭哽咽出声。
“秦悭,若你不活,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方韶言这个人”话毕,方韶言转身离开。只是这眼眶又有了些许微红,紧咬下唇,微微泛血。
无绝期,他终于懂了。
即日,一直倔强沉默的状元郎突然应了圣上旨意,圣上大赦,赐良田宅院择日成婚。
大婚之日,十里红锦,车仗如龙
儒雅楼上,方韶言一身红衣,凭栏而立,微笑着目迎远处一身喜服的状元
待彼此看清,楼上公子双手过头,弯腰长拜,马上状元郎亦倾身回拜
抬头,微笑。
迎亲队伍在锣鼓声与簇拥声中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
转身,方韶言端起两杯酒。双手交错,两盏交杯,一杯独自饮下,一杯洒向远去的队伍,
今日对拜,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拜你我半生痴念,
今日之酒,不敬亲朋,不敬好友,只祭你我余生姻缘。
马上状元郎转身,楼上红色身影已翩然消失,从此再无瓜葛
秦悭死死地抓住缰绳,忽然埋头大笑,笑着笑着,便仰天长笑。
众人都说,状元郎开心过头了,但这笑,怎么比哭还难看。
“公子,客人们该等急了”青伊提醒道
“走吧,更衣”
“青伊觉得,这身红衣就挺好”
他执起长袖,目带柔光,“这身红衣,我只为他一人穿”
驸马爷为官第一件事,便是将几年前的方家案件重新彻查,结果竟牵扯出当今圣上的亲舅舅,皇封身为二品高官,卖官行贿,被方淮察觉后,竟反咬诬陷,使得方家被抄。
上奏圣上,龙颜大怒,将皇封收监大牢,择日问斩。方淮一家洗清冤屈,但方淮年时已高,其儿下落不明,只得赐予良田美宅,安享晚年。
驸马爷生辰,召得儒雅楼当红小倌,弹唱一曲无绝期。
众人皆贺,驸马爷一人感动落泪。
吱嘎一声,青衣男子推开房门。
房间陈列及其简单,桌椅,床铺,一方古琴。
“请问是方韶言方公子吗?“青衣男子轻声询问。
床上一席白衣缓缓起身
“有什么事吗?“
“有人托我把这个交还给您。”
青衣男子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方字嵌中若隐若现,一看就知道是被抚摸了许久,才能将字给磨平。
“他,还好吗?”白衣男子抬头问询。
“他已经去世了,这是他在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他希望我能找到您,将此物归还。”
“哦,去世了”白衣男子依旧声调清冷。
“他还有句话要我带给您”
“什么话?”
“他说,此情无绝期”
青衣男子离开后。
茶水点又悠悠荡荡地回响起无绝期的歌声。
即日,茶水店掌柜发觉无人唱歌,便推门查看。
方韶言静静的伏在古琴上,手中攥着那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