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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笄 ...

  •   今年多少岁了?
      三十?四十?五十?……对着并不清晰的铜镜映出的满头白发,华服女子神色淡漠,原来还不到二十啊。
      一夜白头,原来这就是失子之痛,原来这就是断情绝爱之痛。
      缓缓取下发髻中那支晶莹无瑕,古朴典雅中透出威严尊贵的凤笄,并着一束苍白的发,一同握在手中。
      追逐两世,得到的只有这头白发,陪伴的唯有这支凤笄。
      骄纵也好,温婉也罢,总得经历了这一遭,不过是知与不知。上一世,什么都不知的自己,才是幸福的吧。若这一世也能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殿下,陛下正往椒房殿,您快将药服了吧。”
      瞥一眼捧着托盘高过头顶的宫装侍婢,是当年废后时一头撞在柱子上的春娘吧,可惜了。女子微叹,终于拈起盘中的黑色药丸置于唇边。
      重活一世,多出这颗药丸,竟是应在此时此事。注定了的,果然永远无法改变吗?还是那人要的,从来没有我。心头一痛,这丸药怎么也送不下去。
      “皇后殿下,您快服药吧!陛下,陛下已经……”通报声一声近过一声,春娘急得快哭了,“陛下看到您这个样子,会不高兴的,皇后殿下!”
      不高兴。忍住撕裂般痛楚,女子垂了眼皮,终于微启双唇,药丸滑入口中,舌头微动,咽下。
      苦。
      好苦。
      苦得胃里反出酸水,却不如那晚那人亲手捧来的那碗蜜浆苦。
      看着皇后转回乌黑的发,春娘心底一松,捧来一碗蜜浆,“您饮些蜜浆,压压苦。”
      “不必。”浅浅勾出一抹笑,神情更胜悲啼,“蜜浆,比药苦。”
      春娘一惊,小心翼翼唤道:“皇后殿下?”
      “说笑呢。”接过小碗一口口啜饮,好苦,好苦,好苦。
      自己是怎么喜欢上这么苦的东西呢?喜欢了一辈子不够,还要喜欢第二辈子,哪怕从今而后只是装样子……所以,我被废的理由,不是无子,是巫蛊。指甲深入掌心,刘彻,你是歉疚,还是心虚?
      “娇娇,你身子可好些了?”人未至声先闻,关切伤感之情,无法不动容。
      女子起身,乌发如瀑,上前几步,笑了,“彻儿,你来了。”
      “快坐下。”携着女子的手,小心护着她坐下,“脸色为何仍旧如此苍白?还是唤来侍医诊治一番吧。”
      “我没事的。彻儿不必忧心。”抬手抚平那人微蹙的眉,你的哀伤,为的是我腹中你我那枉死的孩子,还是你心爱的韩嫣?
      “娇娇,让侍医来一趟吧,也免得皇祖母和姑母忧心。”
      是啊,不然她们又得找你麻烦了。我若不好,那韩嫣的处境,也不会好吧。“好吧。只是总有些兴师动众了。”
      “快,传侍医。”
      帝王一声吩咐,自有人答应着赶紧找侍医。而帝王心尖子上的人身子不爽快,侍医自然是随行而来,不过走过场让人传唤一声。
      能有什么事呢?便是有事,侍医也不会对我说实话,不是吗?若连堕胎都诊不出来,这侍医早去了黄泉,还能留到现在。
      “我说过了,没事的。不过是这些日子忧伤劳累了,好好修养几天也就是了。”
      “我不放心吗。”浑身朝气与锐气的帝王在女子面前好似还是那个稚嫩软糯的孩子,“既然无事,娇娇好生休息,我回宣室殿了。”
      “彻儿,国事为重,也要注意身子,别太劳累。听说你忙到深夜也不得休息,这怎么行?”
      “这几日,虽只我自己一个,还是应付得来的。娇娇别担心。”
      只自己一个,呵。差点忘了,你还不知道,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娇娇了,不是那个被你哄一哄暗示一下就为你在外大母处出头的娇娇了。心魂愈痛,嘴角的弧度反而愈深,神情态度亦愈发自然,“嗯。我相信彻儿。想必外大母也是希望彻儿尽早独挡一面吧。”
      “……娇娇,我先走了。”
      失望?呵,我孩子的命,一定要他韩嫣抵偿。不,他韩嫣一个,抵偿不了!你们都得付出代价!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废后的策文。同床异梦,相互算计,十年了,总算是撕破脸。可是,不够彻底啊。
      见皇后毫无反应,杨得意上前一步,道:“废后,车已经等在外头,速去长门宫吧。”
      “废后?”女子冷冷一笑,扫过杨得意与宫室中一干如狼似虎的廷尉,“孤未曾听清,杨得意,你再宣一次。”
      威严下,杨得意微不可察抖了一下,清清嗓子,宣道:“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是吗?”女子起身,“杨得意,这策,孤接不了。”即便不是皇后,她也是翁主,是这个帝国曾经多年最得宠的女人,气势并不输任何一个人。昂然而去,无人敢阻。
      “皇后殿下,您……”杨得意一跌脚,赶紧捧着策文追上向外走的皇后。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椒房殿离宣室殿很近。近到女子站在了宣室殿门口,皇帝陛下还不知道废后一事出了问题。帝国最重要的大臣们看着皇后一步一步踏入,恍如高傲的凤凰,不可逼视。
      高台上跪坐的帝王,高台下傲立的皇后,沉默对视。两旁臣子,垂首屏息,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却无人敢有丝毫颤动。直到追在后头的杨得意战战兢兢出现,打破沉寂。
      “杨得意,怎么回事!”帝王的声音阴沉,下一秒便要电闪雷鸣。
      杨得意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如筛糠,不知该如何求饶。“回禀陛下,……”
      “陛下不累,我都累了。”打断杨得意的话语,浓重的倦意,一如女子疲惫的双眸,“往昔为了你我面上好看也罢了,今次都不存颜面,何必依旧牵扯上不相干的人。”
      “皇后!”帝王沉声警告。
      “废后的策文,我等了五年。”拿过杨得意手中的策文,转回身走到高台上,将其放在帝王桌案上摊开,“‘惑于巫祝’?我与陛下不谐,何苦拉上三百余无辜宫人性命。世上岂有从犯斩首,主犯存身的律法?或鸩酒,或白绫,或斩首,我绝无二话。”
      帝王抿唇不语。
      占据双眸的女人依旧美丽,盛颜胜春日娇花,宫中无出其右者。背脊挺直,仪态万方,再恭敬的态度也抹不去尊贵,仿佛她天生就是为帝国国母之位而生。便是疲惫倦怠,也自有一种高高在上,不容侵犯。
      只是,帝王最看重的终究是独尊,是天下,是万古流芳的丰功伟业。帝王的眼中,这个女人是表姐,是发妻,更是外戚的象征,是帝业的阻碍。
      杀?窦太主还有些势力,现在不能杀。“废后无需多言。”斩钉截铁,“杨得意,请废后退居长门宫。”
      深深看入那双点墨眸中,女子忽而笑了,一拜伏地,谦敬如之前十年时光中的那个模范般的皇后,“妾谢陛下不杀之恩。”
      恩断,义绝,从此再无丝毫情义。
      跨出宣室殿前,女子顿住步子,回头扫过一殿挂着肃穆面具的臣子,对上殿上目送自己离去的面色铁青的帝王,缓缓柔和了表情,一如当年温柔娇媚烂漫天真的娇娇。“彻儿,你从哪儿弄来的那碗蜜浆?那甜到发苦的味道,娇娇记了十年都忘不掉。”抚上发髻中稳稳的凤笄,抿唇一笑,“这辈子,怕是无法忘记了。”
      女子转身的瞬间,一滴泪砸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身体瞬间僵硬绷直,被人察觉前提步远走,身后宣室殿上的帝王首次当众失态阴郁暴怒掀了御案。
      有那等聪明的大臣立马明白了什么,暗自心惊;不聪明的也知此等情形下保持透明的重要性,努力充当地砖。

      清冷的长门里,女子闲闲倚栏,微仰头看天高云淡。椒房殿中三百余宫人终究没能保全,却让长门宫中多出了一个窦太主送入的婢子,是那个终究没有摆脱触柱而亡命运的春娘的妹妹。
      看着寸寸青丝一瞬成雪,秋娘红了眼眶。“翁主,您何苦当众与陛下决裂?”
      “翁主——”女子嘲讽而笑,“秋娘,要知道,诸侯王女才是翁主。”
      秋娘一愣。
      “我的阿母馆陶长公主是外大父唯一的嫡女,嫁给阿翁这位1800户的堂邑侯。外大父的庶女出嫁的,——是万户侯。”或许压抑得太久,在这再也出不去的长门宫中,女子将那些也许在长安中心一辈子都不会表露的过去向一个婢子道来。
      “阿母出嫁时,正值当时的外大母渐渐失明失宠,宫中慎夫人之流耀武扬威。若不是慎夫人没有生育,”女子停顿一下,抿抿唇,“或者该说若不是慎夫人不慎,永远无法生育,以外大父当时对慎夫人到了能和皇后同席的宠爱,只要外大母一系稍有差池,坐在宣室殿的还不知是谁呢!”
      收回望向天空的眼,女子眺望目力不及的远方那宏伟的宫廷,缓缓道:“我这个‘翁主’是当时谨慎了一辈子的薄太后喊出来的。”
      终外大父一朝,窦氏都走在刀尖上。若非舅母是薄太后的侄孙女,舅父如何能得到薄氏支持,最终成功。但薄太后不可能为了孙子,与儿子冲突,所以才有了自己这个小小千户侯家才周岁的奶娃娃“翁主”。
      “直到舅父做了皇帝,日子才开始好过。过怕了缺少权势担惊受怕的生活,一直讨好舅父,也让日子愈加好过。”这么多年阿母为了荣华地位送美人给舅父,我有什么资格责怪平阳公主给那人送美人?
      沉默良久,女子长叹一声,取下绾发的凤笄,轻柔抚弄。重活一世,她仍旧没能走出凤笄前两位主人的命运。“我不该忘记,不该忘记舅母的下场,不该忘记孝惠张皇后的结局。”
      薄太后借她想保薄氏长久富贵,舅父利用她争取薄太后的支持,保住自己的太子地位。从太子妃到皇后,最后成为废后,走进北宫。
      舅父和舅母,与那人和自己何其相似。
      上辈子,她从未认真看过安静如同影子的舅母,故而落到那等下场。这辈子,她看清楚了,却清醒得太迟了。
      不知舅母心中是怎么看待她和舅父这二十年的夫妻,也不知舅母是如何无子无宠走过这二十年,更不知道她是如何面对使尽手段防止自己怀孕然后以无子的理由废掉自己的那道诏书。
      或许当时以为凭着自己的家世,凭着自己和那人发小的情分,凭着……那些旖旎的真挚的时光,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其实,家世有何可倚仗?
      荒冷的北宫第一位住客难道家世不够尊贵?
      那位孝惠皇后张氏,和自己一样,外祖父是皇帝,舅舅是皇帝,丈夫是皇帝,母亲是嫡公主。不,她比自己还要尊荣。和自己这破格册封的翁主不一样,她的父亲是地地道道的诸侯王,她是正正经经的大汉翁主。
      就是这样一个天家贵女,入宫为后,却在倾轧中被幽北宫,寂寞凋谢,三十六年人生凄凉枯萎。而她,被人羡慕了多少年的天之骄女,两世为人,次次落得逐出长安,退居长门的境地。
      这就是宫闱。
      这就是帝王家。
      未央长乐,宣室椒房,诸王列侯,朝臣后宫……长安城内城外,俱是厮杀场!胜者,荣耀天下;败者,家亡族灭。
      她们从前获得那些无上尊荣的筑造浇灌了多少权谋,多少心计,多少暗涌血腥,如今只是技不如人,成了别人的踏脚石罢了。
      “在那里,只有权势是永恒的。”女子收回视线,微垂眼帘,站直身体面向长安,触目的白发随之摆动,“我想要的,太可笑,故而终于成了天下的笑话。”
      风有些大了,愈见宽松的衣裙随风摇曳。立在栏杆边的女子似乎下一刻便要随风而去。秋娘心头剧烈跳动着,起身移向女子。只见女子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合,似乎在唤“彻儿”……
      “翁主!——”

      凄厉的喊声中,凤笄坠地,撞出清脆一响,应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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