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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且听夏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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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回去后就得了风寒,虽然养了几天病就好了,可是还是让洛家上下紧张了一回。而因为这件事慕容依也来洛府拜访了几次,洛云感觉慕容依对自己好像没那么生疏了。怎么说呢,以前的慕容依虽说总是笑着对自己说话,可是那笑容总是疏离有礼,一副名门淑女的做派,而现在似乎放下了戒备,真正把洛云当朋友看待。
不过这场病最大的收获应该是得到慕容依的那位贴身丫鬟春芠的认可。
洛云对慕容依的事情并不是不了解的,不过这种了解也只是知道表面,通过调查得来的,而且不详细。不过有春芠这丫头就不一样了。
慕容依与苏志昕也不过是认识了几年,那时慕容依每年都会去桃花林赏花,她不仅容貌秀雅绝俗,待人和善,琴棋书画也是无一不精,不过最擅长的是画画。及笄那年她在桃花林遇到苏志昕,他当时与朋友在桃花树下饮酒赋诗,一身水绿青杉,墨色长发用竹簪束起,笑起来暖如春风,花瓣落入酒杯中他也毫不在意,就着酒喝时似乎喝下了一片桃红春色,慕容依觉得他就是春天,暖的沁人心睥。
慕容依看着他就情不自禁地拿起画笔把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甚至每一根发丝都一笔一划地画下来,把他留在春意阑珊里。
风拂桃花醉,醉落杯中酒。
酒漫桃花香,香入春风里。
她本就精通于画作,那幅画她更是画的小心翼翼,满盛爱恋,胜于以往她画的每一幅。
只是她才画好,就被人看了去,于是他也知道了。
所有人都称赞她画技高超,却不知她强装镇定满心复杂地抬眼偷偷看着他,心跳难以控制地加快。
她是喜欢极了他,刻意接近他,后来在一起、订立婚约她都觉得不可思议,沉浸在爱恋的花海里,她觉得她肯定是最幸福的人。她记得他说明年花期尽前,他必定高中状元,八抬大轿把她迎进门。
可惜他没有回来,再也没能回来。
苏志昕高中状元,风风光光回来,却在一处小镇落脚时正好附近山贼来袭,绑架了十几个妇女儿童,他留下来处理这件事时身中数刀,命葬他乡。朝廷念其剿匪有功,官职加封一品。
消息传来的后,慕容依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不吃不喝,最后出来的时候身穿大红嫁衣,誓要嫁给苏志昕。
春芠说她第一次看见慕容老爷生那么大的气,抖着手打了慕容依一巴掌差点儿就气晕过去,慕容夫人更是一边扯慕容依身上的嫁衣一边骂,骂着骂着两母女就抱着哭,看得人心儿揪着疼。这事情闹了一阵子后,她竟然像没事人一样。慕容老爷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消沉时担心,现在这没事一样更担心。
春天里的绵绵细雨来的比较频繁,这才几天的时间一树一树的花瓣便都被潇潇春雨打落,之前层层叠叠的粉色如今都只剩下点点红纱,水珠躺在上面欲滴未滴。
洛云去到苏志昕墓前时,慕容依正在苏志昕的墓碑前画着画,一朵朵鲜艳欲滴的桃花跃然纸上,落笔处“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勾画处“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描桃花深浅处,似匀深浅妆。只是幅幅化作皆是桃花开得最美时,不见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只是桃花开得再美,也染上了丝丝悲戚。
“桃花怎么会落尽呢?年年花期,不过是今年成落红护花明年再花开枝头。”
“她记得他说明年花期尽前,他必定高中状元,八抬大轿把她迎进门。”
洛云皱眉。以花期为约么?只是明知人已逝,何苦自欺欺人?
洛云上前抢下慕容依手中画笔,不顾她脸上恼怒的表情,执笔勾画,不过片刻,画中片片桃花就像被雨打过一样,将要落下,原来干净的地上亦躺着层层落红。一幅画完他便随手扔入案前火盆,边拿过一张白纸边道:“苏兄,你是否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湿意?三月已经快过去了,最近更是春雨连连,山脚下的桃花也差不多落尽,越发清冷,不知你是喜欢安静一点呢还是喜欢热闹点。”他边说话手中的画笔也不停,“洛云想苏兄也想看看那般‘雨后桃花作片飞,风前桃絮点人衣’的场景罢?”
慕容依看着洛云把把落红图扔入火盆,呆了半晌才回过神,又见洛云仍执笔在画纸上勾勒,一棵棵桃树已然成形。慕容依一手抢过画笔,正巧在画纸上划过长长的一条墨迹,把画一分为二;另一只手抓住洛云的袖子往旁边拉,慌乱地看着火盆里已经渐渐烧没了的画,语气也带着气愤又有点儿想哭的沙哑:“你在做什么?”
洛云反手拉回慕容依,压着她的肩膀使她看向自己,语气里也有点儿急了,他大声对她说道:“慕容依!那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不好?就算你命人砍去院子里的桃树,每年忽略掉花开花落的事实,就算每年给苏志昕看纷繁桃花的画作,他都回不来了!”
慕容依瞪着洛云、抿着小嘴一言不发,一双杏目越发通红,最后似是憋不住了眼泪就不断地往下流。可是她还是忍着不哭出来,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做!志昕从来未曾骗过我,他说桃花落尽前会娶我的便会娶我!我信他!”慕容依偏过头去,看着案上张张画纸,“我信他……”
洛云看着慕容依,心里像是被刀刺了一般疼,又比刀刺般难以忍受,声音突然就很难过又带着疼惜,他放软声音道:“慕容依……你看着他的墓碑,你看着啊,你明明都明白的,他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明白了又如何呢?偏偏就是放不下啊。我每每作画,画里全是满树桃花,全是执杯饮酒的他……我控制不了我的手……”慕容依似是想到什么,闭上了眼睛,满脸悲怆,“我的心已经嫁给他。”
“慕容依……慕容依……依依……依依……”洛云轻轻抱住慕容依,一遍一遍低低地喊着她的名字,用最简单的方式表现自己的担忧,以及心疼。
“依依,放下吧……请让我陪你好不好?我也会陪你作画,陪你下棋赋诗,为你弹奏琴曲,闲来陪你踏青赏花,还有很多你想做的事。”
“依依,我愛你。”
树林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时树叶的沙沙声,一下一下落在两人的心上。
似乎世间已是沧海桑田,又似乎不过是一阵风吹过的时间,慕容依缓缓把头靠在洛云的肩膀上,一声声哭泣慢慢溢出,逐渐放大,似是要把这些年的思念、悲伤通通哭出来,把心清空。
在眼泪噙湿衣衫时,在画纸飞向空中时,洛云在慕容依耳边低低说:“依依,桃花落尽,且听夏吟。”
格外清晰。
洛云温润的嗓音落入耳中,慢慢包拢心脏,就像春天的风温暖而不寒冷,就像春天的雨清爽而不黏腻。
一年后,十里红妆,入目满是一簇簇粉红,洛家一片喜气洋洋,空气里都是幸福的甜蜜味道。洛云用喜秤掀起新娘子的盖头,眼睛里满是宠爱,他轻轻低下头抵着新娘的额头,温润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说:“借着桃花的运认识你,爱上你,今天在桃花的见证下,迎娶你。依依,依依……”洛云转过身从桌上拿过两杯酒,把一杯递给慕容依,墨色的眸子神采奕奕地看着面前的人儿,“喝过这杯合卺酒,我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慕容依一直微微笑着,眼睛里装着柔情似水,她环过洛云拿合卺酒的手,声音娇羞却透出坚定,轻启朱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