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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二 福伯代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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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代丞相抄着轿帘,让下人过去殷勤相请。轿夫一去,没说几句,少年跟挽面的大娘说一句,跟玩得欢实的小家儿女带笑叮嘱一句,也没见他收整什么东西,望着轿子就过来了。
“不知相爷在此,恕罪恕罪!”青衫少年眼角余笑未尽,对着轿子拜了深揖。
“你的八哥呢?”
“回相爷,八哥剪了尾翎,飞不走。”
“不是问这个——”
若是在家跟常婶这么对上,就当顺溜地接一句“那是问哪个”,忍不住偷眼一瞥,看见大人物抿着嘴,也不笑,也不怒,打起精神赔笑说,“小人阻道,十分罪过,小人知错!尊驾若有吩咐,定效犬马之劳。”
“喔,就是问,方才你跟小孩儿都说了什么?”
“小人与小孩儿说——稍等片刻,小人还回来带八哥。”
“你不担心他们捉了你的鸟儿去。”
“回相爷,不会。”
丞相故意别开头,好似那群孩儿已经捉着八哥走远,住了嘴,不说话。又闲闲盯着看了半晌,少年还是鞠躬作揖,头也不抬,更别说回头看。
宋不离意兴颇足,直把人勘出洞来:“喔?你知道?”
“回相爷,小人相信不会。”
“你相信不会?为何?”
一行人滞留人家墙下,店主人出来看了几回,见居中一位少年双十年纪,气派像足大官,搓着手,拜也不是,不拜也不是。来往路人仗着少年挡着,都或近或远偷觑,顺带走路采买。
“说个理由,说得好,放你走。”
“相爷恕罪,这是因为,小人的八哥不值钱。”
“你为何不说大人在此看顾,故而不能扰嚷争夺?”
心道您大人方才不是袖手在旁,人家还是当着你面把乌鸡捉走么?眼下不能违拗,计划敷衍一番就走,只赔笑道,“大人此解愈高。”
“那你自己所解如何?”
“小人见解不及,是相爷解得好。”
“既是本相解得好,便是本相赢了你,不如整饬行装,过来与我做衙子如何?”
因急着脱身,当下毫不计较相爷所说是好的“衙子”还是坏的“牙子”,复赔笑道,“回相爷,小人早卖与主家,劳主母虚养二十年,如今正是壮龄,主母必定难舍,承相爷看觑得上,小人好生惶恐。”
“本相缺个正经长侍,恰好你好似,很不介意看觑本相的热闹,既是看了一回,便该无条件偿还。你说,如此唐突命官,便是告与圣听,你有什么好说?”
“小人早起用膳,不提防冒犯相爷,相爷恕罪,不如等小人契约期满,一切听凭差遣,可好?”
“圣人有言,今日事今日毕。你看,不如你我加上府中诸位一同对质,若过路之人,等闲有你那般定力能盯着本相看两回,本相就让他替了你,如何?”
刚要说一声“这如何替得?”心道,若他趁便说一句,“不能替得便是你来做”,岂非自误?计较一番逃脱的几率,如此长广街道,混了几天,胡同也混熟了,要逃不是没办法,只是这四个轿夫,貌似平凡,却并非等闲人物;他若喊一声捉贼,路人相帮,岂非更加自误?
“小人主家就在附近,若大人有意赎我,劳烦大人通传一声主母可好?”
福伯问道,“不知小官人名姓?贵主母何处?”
说是附近,实则远得很,现在之处是城南,那地方却在城东秀水坊,相去一十里路。少年略去自己身名,告了两遍主家芳名,念做“常高英”,只要告诉她先头出门给表姨姑父的二舅奶奶送信的小厮走失了,大人欲买做常随,要她过来相商,她就明白了。
先头派出去的轿夫已经回转,那轿夫嘴勤,问道,“何以是表姨姑父的二舅奶奶?”
福伯抬手止住,指了另一个高大、敦实些的青年,那青年原话重复一遍家宅宿处、主母名讳并其它形容,对少年问道:“小官人,是否?”也不待少年回答,当即提气运力,几步已在十丈开外。
青衫少年张目欲视,没奈何被他步形晃花眼睛,再眨几下,那人已身远影小,哪里还分辨得出。自知绝无逃脱可能,少年望天哈欠连连,过一会,恍自惊醒,掩面叹道:“失策!失策!”
福伯问道:“却怎么?”见他红着脸,必有内情,等着下文。哪知他弯腰曲背,只告了困倦,福伯便允他后边大轿子睡了,见他抬腿就去,管家拦道,“小官人还有什么物事,合该让人一并取来,稍等也好归还主母。”
少年睨了一眼马路对面,对福伯道,“只有我的八哥。有劳大人,记得找人把我八哥取回。若是主母来,请几位大哥送我回地头,轿钱我自出得,若是主母不来,大人叫醒我。”几个底下人望着他只是咧嘴乐,故而少年复郑重嘱咐一番,“万望几位大哥看顾,一定叫醒我!”走了几步又回转来说,“相爷,您莫欺我,方才那人,分明正合做长随,小人比之不及,相爷为何诳我?”
福伯没提防这一下,不说话,丞相朝他睨了一眼,“等你主家来合计。休要多言。”
少年坐着瞌睡,歪趴着,当即睡了,轿中宽敞,福伯给他调了舒服姿势,听他咕噜一声谢,只感觉好笑得很,又嘱咐仆人要回八哥。
主仆几个就近看,发现竹笼放着空门,胆大的轿夫伸手给八哥顺毛,八哥瞪着眼睛,也不说话,也不啄人,福伯嘿嘿笑道,“却原来是一只雌哥儿。”
日影愈烈,不多时,通传的人到了,若是少年还醒着,定要讶异他为何汗无一滴、长衫不湿?福伯见他憋着笑,身边也没跟人来。
“那是宽敞宅第,主母自报名姓,是常娘子不错,约是三十岁上,小人把话说了,那主母说——便是个不值钱的小厮,但劳他爹爹相托,卖是不能卖,任丞相借用到什么时候都行,有劳大人管教。问她有什么话转告,她说——”那轿夫凑近些,小声道,“让转告小官人,再去烟花巷口就把一窝八哥跟马同锅烩了。”说完复了声调,“没得余话,小人就回来了。”
相府一行人无一不笑,福伯开解道,“场中人恐是阻拦不及,否则凭他一副生涩面孔,怎么入得去?”又想到他是自来熟性子,对他能活泛到什么程度没把握。
相府四个随侍没一个进过风月场,看着后头轿子里熟睡的人,十分兴味。管家就近教训了两个,后头两个跟着老实了。那还要把这位败家犊子带回去么?
相爷抿嘴点了点头,一行人十一个浩浩荡荡到相府。
却说少年一径睡到黄昏,醒来是在相府西院的小厮通铺上。
户牖支着,斜阳洒金,竹涛飒飒,苦菊甘香阵阵,猛嗅一把,竟还有昌州海棠的馨香,想起一株百金的传说,十分怪异于相府后院竟寻常植此天下一奇,少年抡开胳膊腿脚押马步,八哥得觑他活动,叫嚷道:“少爷!少爷!”又胡乱嚷了几声“且住”,鸟儿随即耷拉着。
若在平日,此时恰是一人一鸟的饭点,当即决定摸到厨房蹭一顿饭。
过小半炷香,手里一撮米粒,推开门,见个清秀男孩儿缩在角落脱衣搓背,二人互相躲闪不及。点头相问罢了,少年问道;“小哥可见得我八哥去处?”
那小哥本来还自羞恼,只得答道,“我进来时未曾见得,只一个空笼子在这。”又道一声:“糟糕!近来颇有几只白猫在园里聒噪,你的八哥恐被咬去了!”
少年脱靴上榻,近窗一瞧,除去一堵矮墙几丛妃竹,没见有人,拐角刚冒出来个身影,他便奔出去,还来得及说:“告罪,稍等寻到八哥再谢你。”里间这个脱衣换袜的正纳闷,他便一溜烟不见影。
拐角浇园的小厮说方才是有只猫儿,追着不知哪里来的八哥,守后门的张哥正要一只做羹,没说出“这会儿恐已拔毛”,少年问门子在哪,小厮指了方向。
走了几步,先头围着几个人升灶煮水。
八哥倒在一旁,眼里带血,已经死透了。青衫少年不自觉脸黑目张,几个凑热闹的小厮回头乍看,吓一跳,告道,“张哥,八哥主人来了!”
门子唤作张松,老母偃蹇在床,整日神情糊涂,近日醒时说,想起以往闹饥荒时张老爹打乌鸦炖汤,让儿子做一份鸦粥。张松知是母亲回光返照,怕留不住几多日,是故听见有人说一只猫儿望着碧桃树上八哥不走,就提了弹弓打来。当时还以为外面来的野鸟,哪知是合门同道所养?当即告罪不迭,掏了散碎纹钱。
少年推拒了,又将凑热闹的遣散,只两个友好的没走。问他母亲何处,入内越矩看了一回,张母闭着眼,张松说母亲以前醒来自要叨叙旧事,近几日却不大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