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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章 第十一节【波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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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奇】
在乔利的帮助下,我如愿进入了苏格兰场……
通过乔利帮我打通的各种途径,我终于混到了探长这个位置。虽然不高,但也总算是完成了养父的愿望。他希望我进入苏格兰场,一直到他去见上帝的那一刻都希望。
但我想,我可能见不到上帝了。我不认为我是个好人,从开始就这么认为。甚至我也压根不打算做一个好人。这点我和乔利是一样的。
“好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好人,每一张人皮下,都是不足重量的心脏。”
看着被囚禁的那些孩子,我已经没有一点怜悯。更严格说,我从来没有怜悯。那是什么?早在我成为邋遢的乞丐的时候,就已经把残存的人性抛掉了。
我接过乔利递给我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迷上了这种刺激着喉头的玩意,我还记得第一次品尝它被呛得一通咳嗽,乔利在一旁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的场景。这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得去的美好时光,点燃的烟燃烧着它的生命,它的味道总是在提醒我过去,并让我忘掉过去。
这里是地下城,是乔利为庆贺干掉孤儿院的那几个混蛋,而带我到这里,从此,我的灵魂便遗落在这个地方。
如果伦敦东区是犯罪集中的地方,那么这座地下城就是一切罪恶的源泉。未来的恶魔在这里酝酿着,时刻准备萌发……
乔利在昏暗的灯光下拼命灌着啤酒:“波奇,你知道吗?如果我的父母没有抛弃我,或许我的人生,我的命运不会是这种情况!”
酒保给我送来一杯威士忌,我把它推到一旁。
乔利停了一会,呆呆地直视着那杯闪着棕黄光泽的威士忌,突然猛地夺过杯子砸到地上,一声怒吼:“换酒!”
我想他需要发泄,我敢肯定,他心中的怨气憋了二十三年,甚至更久。
酒保端来两瓶琴酒,乔利对着瓶口,把这样的烈酒仰头当成白水一样猛灌下去。我看见他眼角隐约泛着晶莹。也许那只是灯光的缘故。我想着。
我很少喝酒,警察局里派出的执勤任务让我不得不克制对酒的欲望。进入苏格兰场后,各类制度更加严格,导致我不得不在一年之前彻底戒了酒。
琴酒的烈度远远在我的想象之上。我开始后悔这么冲动地灌下这口酒,一团火焰在我的腹腔中燃烧,口中全是苦涩的辛辣。烈火烤得我浑身火热。阵阵浓烈的酒精冲击着大脑,使人发昏。入眼的景物在酒精的冲击下渐渐模糊,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是浓烈到冲鼻的酒精味……
乔利笑了:“你还是这么不会喝酒。”
他向后方招招手,很快,一个涂着厚厚妆容的妖冶女人便扭动着腰肢,一脸轻佻的笑容蹭到我的旁边,就像只黑暗巷子里乞食的猫。她身上香得过分的味道让我有种想吐的冲动,我恼怒地推开她,不管她是否跌倒在了地上,我看着一旁窃笑的乔利:“嘿!伙计!我们得谈谈。”
我很肯定,如果没有什么特定的原因,乔利是不会突然提起这种他从来都不愿意回忆的事情。
这是绝对的!我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甚至比他自己。
乔利收住笑容,十分安静的看着我,就这么看着我。周围狂躁的声音似乎离我们非常遥远。很久之后,他叹口气,下定了决心:“好!”他挥挥手,示意愤怒瞪着我的女人离开,并和我单独来到一个小包间。
“雅各布来了。”他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说道。桌上摆满了酒,都是烈酒。我从来没有看见他的情绪这么低落过。他熟练地启开酒,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一杯,靠在长椅上,转着酒杯,愣愣地看着里面的冰块互相轻轻碰撞着。
半年前,老乔纳森伯爵去世后,他的儿子,雅各布乔纳森继承了爵位,成为了新一任年轻的乔纳森伯爵。当然这个所谓儿子,我们心知肚明,只是单纯名义上的而已。
年轻的乔纳森伯爵行事雷厉风行,整个伦敦城的风头比已经逝去的老乔纳森更劲。三天之内解决乖张的艾尔索普男爵;仅仅一周就轻易地查清,并除掉惯于贪污舞弊的卡罗尔子爵的全部势力……没有人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线索,是如何轻而易举却又十分详实地落入这位年轻伯爵的手中。整个伦敦城都传说着这位年轻的伯爵。如果他不是被上帝所眷顾,就一定有恶魔的帮助。
我读着泰晤士报上,每一条关于年轻的乔纳森伯爵的消息,不禁疑问,这还是当初那个被我们欺负得只敢躲在角落里哭泣的毛虫吗?
乔利放下了酒杯,直接拿起酒瓶就灌下去。
散布在伦敦里大小报社,刊登的头条,全部都是这位继承父亲爵位的年轻伯爵,就连女王对他都是赞誉有加,来自上流社会的美丽小姐们,更是表现出对他的痴迷,半年之间,雅各布俨然成为了全伦敦的风云人物,所有姑娘们心目中的梦中情人……
我不敢把报纸上任何的信息给乔利看……
我夺过乔利手中的酒瓶:“你这样喝酒有用吗!”我的声音很大,却还是无法让乔利清醒过来。
他趴在桌上沉寂了一会,抬起头突然咆哮着:“我愿意这样吗?你了解吗!我从小就羡慕雅各布,也讨厌他,他长得漂亮,所有人都喜欢他,他是人们眼中的天使!我呢?我嫉妒他!我也有个家,但我被抛弃了!波奇!我被抛弃了!你了解那种得到之后又失去的感觉吗?我曾经把帕里什当做我的母亲,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她不是什么圣母,她只是个披着圣母光环的魔鬼!魔鬼!”
乔利越来越激动,唾沫星子四溅,声音大得惊人,充斥在整个包间里,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从来没有看过乔利这个样子,从来没有。打从认识他那天起就没有。他的确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但他从不对我发脾气,而且,即使暴躁,他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失控过。
过了一会,他双手抱头,窝在长椅里,低低的啜泣传来:“波奇,你明白吗?这次看见雅各布,我真的,真的……开始讨厌我自己,也讨厌他。他不是原来那个小毛虫了。我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我曾无数次地想,如果我没有走进那所孤儿院,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波奇,你懂吗?雅各布现在不是被贵族的光环所笼罩,而是因为他,贵族的光环才会闪耀……”
我愣了,开始无措。乔利……我想安慰他,却实在无从开口。
我用酒瓶碰碰他的肩,将烈酒递给他,所有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两个字:“喝吧!”
乔利没有拒绝,接过去,仰头就灌。透明的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穿过棕色的胡茬,黏在卷曲的须尖,停顿片刻后,顺着脖颈蜿蜒而下。他似乎没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