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相迟

1、第 1 章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上邪》

　　楔子
　　“清月，你听又下雪了，这才八月，咳咳···”雪片擦着帐子，一声一声的，越发趁着长夜寂静漫长，怎么过都过不完，就像嫁来匈奴的这五年一般。“公主，我们去求皇上，接你回去，让姜太傅求情，让林大人求情，您这病不能再拖了···”清月守在我床边，泣不成声，两眼红红的泛着泪光，像桃花，桃花？我是有多久没见过桃花了，难为我还记得它的样子。“我去了以后，会让姜桓带你回去，让父皇放你出宫···”我顺了口气，说下去。“公主，不会的，你要是不想回宫，我们去找沈···”“咳咳”嗓子眼一甜，我终究没忍住。从清月的瞳仁里我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两颊苍白消瘦，唇边一缕腥红，比鬼好不了多少。清月见我吐血哭的更厉害了。她用绢子不停地替我擦着，这时候姜桓进来了，墨发上落着些雪，有的被热气化成水珠顺着他俊逸的脸滴落。他过来为我把脉，从外面带入的寒意有激起我一阵咳嗽，看他浓眉越皱越紧，我晓得这回是真的要去了，但心里却甚为平静。“去准备衣裳”姜桓吩咐清月，清月愣怔的抽噎着。“愣着做什么，快去给公主准备衣物，你想让她穿着胡人的衣服走吗！”他看了眼清月，语气不觉有些严厉。清月一震，擦着泪退了出去，背影却在颤着。
　　“你···吓着···她了。”眼前有些模糊，胸口沉闷了起来。姜桓起身到了杯水，递到我唇边，我无力的摇了摇头“给我一颗凝神丹吧，我不想走的这么狼狈。”我捉住他的手恳求，他的拳头渐渐握紧，又缓缓松开，最后妥协似的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翠绿的药丸，让我就着水吞下。躺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清明些，手脚也有了些力气，我挣坐起来，姜桓也难得贴心的给我垫了软枕让我靠着，抬手迎着烛光，原本枯瘦苍白的手渐渐红润，看着姜桓仍蹙着的眉，我笑道：“我觉得你应当开心的，没了我这个麻烦，你也不必困在这个蛮荒之地，可以重回京师施展抱负，做你风流肆意的大学士，太傅。”他眉一展淡笑，“在匈奴这些年我也看开了，伴君如伴虎，在京师整日锦衣玉食的拘束，倒不如这边风餐露宿的潇洒，纵使功能成，名能就，百年后谁记得？就算有人记得这些虚名，而我已成白骨一堆，黄土一抔，于我何益？”的确，他这般不羁的人，高官厚禄反而成为他的负累。
　　“临安，这么多年，你值吗？”我一晃神，临安这个称呼竟有些陌生。在匈奴这么多年，别人对我的称呼无非是阏氏，公主，这是属于草原的，而临安则是多年前在那个繁华多情的烟柳之地的剪影。那时我尚未及笄，还是个可以做梦的年纪，临安公主的封号还是我的荣耀，不过很快将会淡忘，成为史册上的寥寥几笔。“值？我没想过，我只想着要他活，别的什么也不想管了。你说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怨我吗？像他那般耿直的人，怕是要恨死我了”我苦笑，“不会的，他会明白的。”他难得没有嘲讽我，只是轻轻帮我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我真傻，当初是我一心欢喜他，想着凭父皇的宠爱，是可以求得赐婚的，却完全不懂其中利害关系，即使后来晓得与他在一起与他百害而无一利，而我却偏偏甘之若饴，是我害了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是我在匈奴第一次流泪，想来也该是最后一次了，他叹了口气，轻柔的为我抚去泪珠，眼底却带了从未有过的怜惜“他功高又太过耿直，朝臣中早有人容不下他，皇上忌惮他已久，对他动手是迟早的事，与你无关。”我闻言，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为何偏偏要与他相遇相知，相爱相离，何苦害的他身败名裂，害的我背井离乡，可是偏偏如此，我仍不悔，不知他可曾悔过。
　　许是哭的凶了，脸上有些发热，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凝神丹的药效快过了。我顺了口气一气儿说下去“你回京面圣后，将这颗明珠给父皇，提醒他给我的承诺，让他放清月出宫，你若想走想留也都可以说是我的意思，此般我一走，他思及日前的情分，想必是会应允的，我生时欠你们的太多，走后不能再拖累你们了。”他眸光一沉，接过我手中的明珠“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我摘下项上的凰玉递给他“帮我把这个还给他，当时走的忙，他也不肯见我···”困意如潮水一般袭来，眼皮沉重的快睁不开了“姜桓，我困了，吹一曲送我吧。”“好”伴着他悠扬的笛声，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往昔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放，仿佛回到了帝都，还在那个会落花雨的地方做我无忧无虑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