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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春的人 ...

  •   草长莺飞,又是一个春天。对于一个病入沉珂的人,这意味着又过了一个冬天,这岂非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事?
      除非这病人是——苏、梦、枕!
      他一向认为自己没有病,他认为能‘治’他的病的唯一方式就是认为自己没有病。所以他更无心去想——‘是不是又熬过了一个冬天’或‘春天真好只可惜我身带病’。他不伤春感秋,他认为,在麻烦已经够多时就不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事情已经够堵心时就不要再给自己添堵。
      伤春的人有没有?
      答案是,肯定有。
      比如温柔温大小姐。此刻,她那双非常非常灵动狡黠的大眼睛正‘盯’着一朵春天里再常见不过的野花。花是黄色的,娇柔的嫩黄,好像刚孵出来的小鸡嘴上的嫩黄。忽然,温柔伸出一只手,葱葱玉指掐住了花茎,似乎有‘咔吧’一声,其实并没有,柔嫩多汁的茎不声不响地折断了。
      “死大白菜、臭鬼见愁、叫你不陪本女侠出去玩……”
      五朵小花瓣一片一片地被温大小姐用手指揪下、用指甲捻压……
      小姑娘天真的残忍有时是非常要命的,她们发起火来就要‘伤’春,她们不为春所伤,她们只去‘伤’,伤些花花草草还只是小风小浪……
      “臭石头,天下最笨小石头,你在那儿鬼头鬼脑地看什么呢——还不快来陪本女侠出去玩儿!”
      王小石王少侠见了温柔本常手冷脚冷,但是在今天这个春日里,好像冷得十分、格外厉害,似已冷到了小腿肚、胳膊肘。
      ‘死大白菜’兼‘臭鬼见愁’此刻在做什么?想必他是在忙着金风细雨楼的重要事务,否则他又怎会、怎愿拒绝天真娇媚的温柔?还是说,他因为结义兄弟王小石恋慕温柔的缘故不愿再与温柔发生什么纠葛?
      都不是。
      白愁飞在‘看’。他在四楼之中的白塔下,负手看塔,而非看天。白愁飞竟不看天,这岂非是怪事?他不去陪温柔这样一个既娇媚又英飒的女子,也不忙着在楼里培植手下、扩张势力。白愁飞一向好色,也一向‘无利不起早’,难道这‘看’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是甚过依红偎翠、壮大实力的?
      是。
      他在‘看’塔里的人,病人。金风细雨楼的子弟壮健的多,病弱的少,而其中居然能值得白愁飞看的,大概只有——金风细雨楼楼主、‘梦枕红袖第一刀’苏梦枕。
      苏梦枕的人在塔里,且在塔里独属于他的屋中。任何人,即使是燕狂徒再生、李沉舟复活,也不可能站在塔下看到他。可白愁飞仍在‘看’,因为苏梦枕的‘神’在。因为这‘神’,所以即使苏梦枕的病日重,楼子里的每一个子弟仍能感受他们的信仰、支柱依旧在,苏梦枕的敌人仍不敢不全力提防、对付这个病重的人。
      白愁飞呢?他的势力益壮,是否也要对付这病重的人?对付这一见之下即与他结义、入楼之后一手提拔他的大哥、楼主?白愁飞拾阶而上,每走一步、上一层,他的视野就愈开阔,心似也飞得更高……
      “大哥,你在么?”
      白愁飞每次叫苏梦枕‘大哥’时,心中都会产生一丝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滋味,是妒?是恨?还是不平、不甘……
      “进。”
      白愁飞推门之间带起一阵风,不知是不是这风的缘故,苏梦枕一阵搜肝刮肺的大咳,掩住嘴的手帕上倒是未见血色。
      “楼外春光正好,大哥不出去走走?”
      白愁飞本无公事,也无私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上塔。为何温柔来找自己出去时突然心中不快,为何站在玉塔下心中更是如同百爪挠心,为何毫无‘准备’就上塔。白愁飞认为,这是苏梦枕的‘神’压住了他的‘神’。
      “你倒来问我——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不和三弟、温柔出去逛逛,楼外春光正好。”
      苏梦枕含笑。他在众人面前发号施令或与亲信谈及‘正事’时,常常给人以冷傲、孤寒之感,然而私下里一笑的时候,就寒傲全消,像山头的冰融化为河川,灌溉大地。在白愁飞眼中看来,这‘师兄’倒比‘师妹’多几分温柔!(也许为此他认为天天跟在温柔后头的三弟是‘天下最蠢小石头’)他更想到,不知这师兄妹二人,是谁更解‘温柔’?
      “温大小姐有三弟陪着就够了,我要去了可就多了。”
      见白愁飞笑得诡异,苏梦枕也笑了,白愁飞心头又是一阵躁动,他想:自己对此事原来到底有几分不快。
      “我还以为你也喜欢温柔,我看温柔倒是爱你多过小石头呢。”
      苏梦枕难得地打趣,白愁飞望定他的眼,清清楚楚地道:
      “哦?这我倒未曾看出呢,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那却未必——白愁飞白大侠冷静潇洒,英俊不羁,又写得一手好字,得人青睐是自然……”
      苏梦枕本是含笑打趣他这二弟,一瞥眼见白愁飞轮廓深刻的脸上一副奇特神色,似是三分自得、三分沉醉、三分喜悦,还有一分……害羞?!
      苏梦枕不自然地停住了,恰好又是一阵大咳,白愁飞伸手,似是想帮他抚背,终究停下,问道:
      “大哥真是这样看我?难道在你心里,不是认为小石头比我好上十倍、百倍,比我更适合女子托付终身?”
      白愁飞脱口而出,他本机锋峻烈,在兄弟间也一贯是争强好胜,决不愿、不肯居于人后。
      苏梦枕心想,二弟今天怎么如此奇怪,原来还是醋着三弟和温柔两个游春他自己却孤身一人。又想到,白愁飞为楼中事务一向繁忙,想必这样一个志大才高的人如今定是没有时间、心情去谈情说爱。苏梦枕更想到,自己两次遇刺,都是因为白愁飞及时赶到或安排得当才能轻松脱险。于公于私,他都激赏、爱惜白愁飞,可是他对兄弟、朋友从不说违心之语,于是他道:
      “你和小石头各有各的长处、特点,不能说谁比谁好,更不能说一个定比另一个值得女子托付。可是,”他顿了顿,“也许,你会更招女孩子爱一些,我没猜错吧?”
      白愁飞听他语调微微愉快地上扬,心中一荡,一点不快烟消云散。
      “为什么?”
      “岂不闻,”苏梦枕又笑,“男子不坏,女子不爱。”
      白愁飞见他苍白的双颊笑得现出两朵淡淡的红云,刹那间又是磨牙又是心痒。白愁飞心只一痒,就悚然一惊。
      他强装笑脸,“大哥……”
      才说了两个字,白愁飞突然如遭雷击般呆住:
      他‘大哥’两字一出口,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只是这次比以前分外分明,竟是——他竟是心头一痒。
      原来自己每次叫他‘大哥’,心中都是极轻微极轻微地‘痒’了一下。只因他不曾、不可能想到这极荒谬的事上去,所以竟一向未曾察觉!他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更是无数,曾利用别人的‘不曾、不可能想到’骗过、杀过、赢过,没想到自己也会因‘不曾、不可能想到’而受到蒙蔽!
      白愁飞心中一种奇异的感觉升了上来,似是三分惊惧、三分迷惘、三分苦涩、还有一分甜蜜……
      “二弟?二弟!老二?”
      白愁飞猛然回神,苏梦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
      方才一愣神间,若是有意,苏梦枕已可以杀死自己廿七、八次!
      白愁飞强笑,右手抚住胸口,
      “昨晚练功有些走岔了气,方才又……让大哥见笑了。”
      苏梦枕似责备,却伸出手扣住白愁飞的背门,内力缓缓而出,白愁飞早已将一股内力逼在经脉中左冲右突,一遇到苏梦枕的内力更是故意四下冲走、横奔直撞,似已难克制。苏梦枕掌心内力加强,将他四下游走的乱气收束在一处。二人内力本难分轩轾,白愁飞力求逼真,虽只一股内息,也不易收束,直过了一盏茶时分,二人才将他逆行的气息尽数归顺。
      白愁飞长吁一口气,满脸感激、感动,望定苏梦枕,清清楚楚道:
      “多亏大哥……”
      苏梦枕笑着打断他,“我见过二弟的招数,却从未试过你的内力如何,如今看来,你我二人的内力竟是难分高下。”
      白愁飞在刚才的一番做作中,故意将内息逼得狂乱,也试出了苏梦枕的内力。然而,就在刚才,他却‘又’想通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想——苏梦枕。
      这件事也是——苏梦枕。
      他想起了他和‘他’在苦水铺的初见。
      不是‘论雨’,而是‘蚂蚁’。
      白愁飞一向跋扈、狠厉,他更擅长不惜一切手段,用最快、最不顾及他人的方式,获得最多的名、利与权势。然而,‘他’却正相反。在苦水铺,生死激战前夕,‘他’竟不忍伤害一只蚂蚁,竟会阻止茶花捺死一只蚂蚁。白愁飞本不屑,正如不屑王小石的‘妇人之仁’。然后,他看到了‘他’用刀切下自己的一块肉,犹如在树上摘下一粒果子。刀锋透明,刀身绯红,刀光漾映一片水红。白愁飞仿佛听到美丽女子的一声轻吟,动魄动心。
      一见难忘、一见钟情,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
      白愁飞已恢复他的冷静潇洒、英俊不羁,他望定苏梦枕,勾唇一笑:“大哥,刚才累你出了这么多汗,不若我叫人抬水进来,沐浴一下?”
      说毕,还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的手绢,折了一折,十分自然、满脸感动地在苏梦枕沾满汗水的苍白额头轻轻一抹,然后又似十分珍重地将手绢收回了怀中。
      “不必。”
      苏梦枕猛地转身,又变得孤傲、冷傲,甚至是刺骨的寒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伤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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