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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里窟岁月(修) 阿爹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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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爹说我是他在沙漠中捡回来的,遇见我的那一天,不是个平凡的日子。那是千里窟有史以来最为炎热的夏季,阿爹连着种了一长排骆驼刺,都挨不过酷暑毒辣的光线摧残,全部枯死在茫茫荒漠中。
而那一天,阿爹受千里窟族长所托,要把公家酿的米酒,挑到小沙漠对面的集市上去兑换现银。到了半路,阿爹便觉得不对劲。在身轻如燕健步如飞时猛然停下,拆开酒坛上的封纸,发觉两坛米酒早已蒸发殆尽。
阿爹很苦恼,双腿一软,坐在沙丘上,开始回顾自己一生不平的遭遇,越想越觉得上苍亏待了他。情到深处,正要老泪纵横时,却听到一阵哭声先他而起,在午后蔚蓝的天空下一路驰骋,直钻的他耳鸣。
阿爹顺着哭声走,见到我的时候,我正躺在一堆被阳光晒的四分五裂的牛屎上。而我整个人,就像刚刚从火堆里出来似的,黑的直冒烟,丑的让人不忍直视。
阿爹心一软,就这样把我带了回来。
这些话,阿爹逢年过节都要说上几遍。兴起时,酒沫四溅,唾沫横飞。
幼年时,我不懂事,也会随着附和几声。因为在我的附和声中,阿爹笑的更欢了,旁人笑的也畅快。而我喜欢看笑颜,闻笑声,不管谁的都可以。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智也得到发育,我觉得那其实是件挺不好意思的事情,也隐约明白了众人畅笑的真正缘由,便不再附庸了。
再后来,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娃子时,渐渐的打心眼里觉得有些不服气。总是不愿意相信,我与阿爹的邂逅会是那副惨不忍睹的光景。
当阿爹苦恼我缺少发现探索的神经时,我便一鼓作气,把心中所想尽数吐出。怎料,非但没有得到预期的表扬,还惹得阿爹挥着皮鞭追着我一条街又一条街的跑。
到最后,我实在是跑不动,叉着腰伸长舌头直喘气,眼睁睁瞧着酷刑的到来。幸好碰上赶集回来的王大娘,才免过一顿皮肉之苦。
王大娘在我哭天喊地之后把我护在她身后,质问我阿爹,为何又拿孩子出气。
我不等阿爹开口,便向王大娘大倒苦水:“大娘,我阿爹当年挑的那两坛酒分明就是被他自己偷喝了,知道回来没法交代,便编了一个谎言,说是被烈日蒸发干净,可什么样的日头,能把两坛尘封的米酒蒸发的干干净净?
重要的是,我并不是躺在一堆屎上面,要不然我身上怎么一点都不臭呢,我觉得我当初应该是躺在一堆干净的沙子上,说不准旁边还有柔软的芨芨草。
阿爹救我回来,也不是出于什么善心,是为了让我给公家干活的,这是一个阴谋,巨大的阴谋,我花了好些天才想明白的,大娘,你说我说的对么?”
此话一出,阿爹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他倒是没有打我,只是整整半个月都不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过我无所谓,只要皮肉不痛,管吃管睡,谁乐意跟阿爹说话呢!
虽然我当时在气头上,有些话说的过于肯定了些。但是细细想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我如今也有十三岁了,别的小孩每天都可以快乐的玩耍,只有我,需要不停的干活。
因为当年,阿爹把公家的酒弄没了,银子没有着手,倒是拎回一个婴儿。所以,这些年,潜移默化中,我便也成了公家的人,只要谁家有些什么事,要找人帮忙时,我永远都得跟在那群大人身后,忙前忙后。
除了降世在那堆罪恶的屎之外,永远忙不完的活也算得上是我痛恨的一件事。
【2】
今晚的月亮好圆,我趴在窗前,只手拖着腮帮子,看的入神。
突然间,从窗底下冒出一个头,我吓的差点要叫出声来。
他姓花名青牛,据说打从娘胎出来时,他便是睁着双眼的。那对眼睛硕大无比,几乎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整个千里窟无人能及。他父亲在回家时刚巧撇了一眼拴在门口牛棚里的大黄牛,一时灵感乍现,就给他取了这样一个通俗易懂,又有内涵的名字。
花青牛今年十四岁,长的比我还矮半个头。因为长的太矮,骂人的口才又不好,所以同龄的男孩总是爱欺负他,吃了几次亏之后,青牛也变得聪明了,索性不跟那伙人混在一起。
但是青牛又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他在很小的时候,便说过一句让我记忆尤深的话。
青牛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爷爷一生都没有一个朋友。”
然后就不说话了,我最讨厌别人话说一半,于是问他:“然后呢?”
青牛看着我,那表情很是高深莫测,他说:“然后他死了。”
吓的我一阵哆嗦,立马答应跟他交朋友。但是过了两天,我便回过神来,他的爷爷似乎前两年才刚过世,死的时候,九十有三。
【3】
“黑炭。”花青牛看起来很兴奋。
我之所有有这样一个不雅的称谓,归根结底,是拜我那个没什么用处的阿爹所赐。
他一直说我黑,说我是在屎堆里捡回来的,所以大家在黑屎与黑炭之间权衡了一番,卖给我阿爹一个面子,都很有共鸣的称我为黑炭。
阿爹为此还沾沾自喜,虽然我一直都搞不懂让他自喜的点到底在哪里。
青牛说,“我今晚来找你,是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告诉你的。”
我一听是重大的事,八卦的心立马蹭蹭跳动起来,凑了过去:“你快说来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到你要连夜跑来找我,还鬼鬼祟祟的。”
“其实,这件事还挺长的。”青牛略有些尴尬的说。
“那我们到外头说。”我伸出双手,费了好大一股劲,才把他推下去。
别看青牛矮瘦,浑身料却不少。
青牛四仰八叉的躺在芨芨草上,喘了一会的气,元气终于恢复时,正要坐起来,看见站在窗台上的我,脸色唰的又白了下来,捂着肚子,抬腿正要逃,却快不过我下落时的速度。
我落地的时候,觉得身下软绵绵的,许是芨芨草起了作用,并没有预期的痛感。
此时我横趟在地上,正眼对上的便是一片紫蓝色的天空,天空上挂着一轮发光的明月。那圆圆的月亮,发出的光芒足以让一切为之失色,当真是美极了。
我看呆了,浑然不觉身下有一具身体在艰难的挪动,直到青牛发出了一阵哀嚎:“炭子,你……我……我要死了……”
我听得青牛的声音就在身旁,环顾四周,却不见其人影,怎么也找不到他在哪里。
“我在你身后……”
那声音扭曲的,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我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又瞧见一只手从我身下的芨芨草上探出来,吓的立马弹站起来。这才看见青牛跟芨芨草一样,都由于承受了超负荷的重量,而变得扁扁平平。
青牛怎么样,我倒是不害怕,但若是让青牛的父母得知青牛怎么样,那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尤其是青牛的母亲。
我曾经亲眼见过青牛的母亲杀过羊,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声不哼,一眼不眨,我可不想变成她刀下的羊羔。
立马拉起青牛,左瞧瞧,右看看,就差没有脱下他的衣服,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的检查一遍。
青牛被我盯得怪难为情的,脸红到脖子更。
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双眼之前晃悠:“你快告诉我,这是多少?”
青牛扑闪着大眼睛,并不作答。
我慌了,摇着他的双肩,连着问他两遍:“是多少,你快说啊!”
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头垂的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