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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二法门 续前缘 ...

  •   住空境的城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晓得祥瑞之花下起了花雨,总归是有什么祥瑞之事,但怎么也没想到是整层谷香天的天君终于决定要成婚了。从前次的天君与大周帝姬订婚到成婚,耗时一大劫,即便是净土也是无法想象的奇迹,难怪下了这么一场浩浩荡荡沸沸扬扬没完没了估计要下到婚礼当天的雨。关于这场雨的传闻,惊动了十万亿各方佛土,都跑来看个热闹,来看热闹自然不能白来一趟,总要带些这祥瑞之花回去一起观赏,于是当这些花满净土飞扬之时,银色世界的周天子被惊动了,专程出巡到了谷香天。周天子原来的消息是帝姬备嫁谷香天时,突然功德圆满成就为一方世界教主,大定寂灭属最高成就,是周天子十分欣赏的,本想再挑选一个帝姬嫁给龙涎大帝,结果遭到了大帝的拒绝。没想到帝姬一大劫后突然出现还要再办婚礼,这么大的事,周天子一时间没法决定是降旨祝贺再册封什么给帝姬,还是再封一层净土天给大帝,所以决定亲自巡游一趟。看看这一大劫未见的女儿女婿,本来是很正当的访问,周天子绝没想到白跑了一趟,他到的那天,大帝带着帝姬去了穆宫,上上下下七珍八宝人人都打赏了一遍,又在银色世界下了一天的素冠荷雨,几乎银色世界每一个都接了一桶祥瑞花放在家里喜庆,两人逛了银色世界的住空境,住实境,大概除了周天子本人,人人都见识了大帝与帝姬的恩爱大秀。等到周天子会过香积佛回到穆宫,大帝赶着成婚又带着帝姬回去了。周天子决定不跑了,等三天后回门,三百万仪仗队顿时松了口气,能放假了。周天子没想到,大帝遣了神足传话,已经提前回过门了,路途遥远,帝姬虽然想念父帝,但孩子尚小,带着孩子奔波对孩子不好,等孩子稍大一些,再去觐见。实在没有办法了,周天子只能隆恩浩荡地下了诏书,封了帝姬为安悦帝姬,封了一层恩净天给大帝当贺礼。诏书是出去了,掌使才发现帝姬的封号一大劫前因法身成就,于未成年之时便封过了,为了弥补这个失误,周天子只能又把香水海华藏净土世界封给了大帝。这么一来,连个大拜都没送给周天子的大帝,平白娶了帝姬得了两层净土世界。周天子却连女儿女婿的面都没见到。也算一时的佳话,因为净土没有不佳话,只有佳话。其实周天子不是脑子糊涂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因为他心中生出了烦恼,这个烦恼便是本来他指望帝姬回门时,就能见到外孙了。是啊,这个活宝外孙啊!一听没有回门了,他当下脑子大乱了,所以才闹出了一个封号给女儿两次的佳话,实在是因为这样一来见不到外孙了!

      彧带着我的确与日后的传言一样,逛遍了银色世界。有他牵着我的手,一切总是妥当的,无论是在穆宫还是在街市,总是意态从容如闲庭信步,除了在街市上,是的,在挤满了人举着桶接着素冠荷,朝我们挥手道贺的街市上,他有些失态。因为我忍不住笑了,对着满街的人。
      须沛见他忙不迭地总是用扇子挡住我的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上前来询问:“帝座,尊上有什么不妥?”
      他一本正经地继续将扇子挡在我嘴上:“下界去人间时,人间似乎有一种器物,能挡着下半边的脸的,叫什么?”
      须沛凝神回忆:“帝座是说,罩口?口罩?”
      “正是此物!替本宫速速找一个来!帝后此刻需要!”
      须沛这次算是碰到了大问题:“帝座这个,十分难了。须沛记得人间似乎只有得了什么感冒,花粉过敏才会使用,天界和净土没有这种病,所以没有发明这个器物。”
      他颦眉思考了一下,如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般:“你速速唤来御医,你两给本宫发明一个出来,就说帝后花粉过敏急需!”
      须沛晃了一下,一脸为难,也只能接旨而去,传音一句:“帝座,华神司三界百花,真会花粉过敏?”
      他动也不动继续执了扇子挡着我的嘴,回传一句:“本宫实在没有办法在别人地盘要求全皇城清场,又不能不让人看本朝的帝姬,又不能不许帝后笑!十分烦恼,虽是下策,也只能说花粉过敏了。”
      我听了快要笑倒了,他几乎整个扇子覆在我脸上抱着我便搂进怀里,不让我脸露出来,轻声说:“让我抱会儿,等那口罩来了再走。”
      围观的人群一时间起哄不已。“哇,大帝和帝姬煞是恩爱,虽说备婚一大劫了,还是形影不离啊。”“是啊,听说帝姬原本已经与其母恩净天后一般佛身成就寂灭,但在另一方世界住教,还是放不下大帝,回来再续前缘,实在是令人赞叹啊!”“这种神奇佳话,除了我大周朝,哪里还会有啊!恩净天后成就佛身寂灭,穆天子再无正宫,此番听闻大帝也是如此,一大劫等着帝姬回归,半个侧宫都无!”“善哉斯言!据说这婚事惊动了燃灯古佛现身,替大帝绶记,让这一对妙人如此般配,别说一大劫,就是百万劫,也是恩爱如初啊。”“怎么不走了?怕是帝姬有些累了,正好,去把全家都喊来跟着---------------”
      我方要探出头来,他扇子刷地又涨开一点:“再等一会会。”
      “来了来了。”须沛急急的声音。我脸上突然多了一只几层宫纱堆起来面罩,他看着被堵住嘴的我,算是满意地点点头,对须沛说:“回去本宫重重打赏!”
      须沛忐忑地回一句:“帝座满意便好,只是御医十分烦恼,正在研究花粉过敏的解药,须沛又不能直言,可怜这净土花的种类亿万种--------须沛又说不出是哪一种花粉过敏。”
      他看我在面罩后面笑得欢,也忍着一丝笑意:“命其别那么麻烦,便说这口罩十分有效,只要帝后戴着就好了。潜心多研究点口罩方是正事!”
      须沛行礼急跑而去,我们总算可以继续游走,周围跟着的声音确实一片混乱。“这难道是帝姬的新面饰?煞是好看,回头去讨些宫纱来给夫人做几个。”“我看应该叫新唇饰-------”“应当是新嘴饰-------”“夫人您看这是什么? ”“妾身觉得应是新胭脂吧,只是这要如何进食?”“父亲母亲,女儿听闻谷香天的饮食十分出色,香气四溢,今日见了这龙涎大帝,方知传言不假,真是香风阵阵,龙章凤表啊!安悦尊上的面饰,一定是一种香料,戴了便也如大帝一般,香飘万里!”“此说有礼,定是香面!却不知我朝哪里有买?”“别闹,明天托人给你带几个便是了,挡着我的视线了!”
      回到穆宫膳食殿前,已经有一众姐妹帝姬都戴着口罩等我们正餐,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也看着满殿的口罩脸楞了一下,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又侧身对须沛道:“若是穆宫如今也玩什么思食,本宫还是带着帝后回寝宫,你去备些饭食送来。”牵着我正要走,须沛忍不住笑出声来:“帝座,只因这口罩尊上戴着实在好看,众帝姬都学样而已,帝座多年不出访净土皇宫,也不关心风花雪月一众乐事,自然会错了意。”
      他凝神想了一会儿,替我摘了口罩小心放进袖子里,当个什么珍贵法器一般,扶着我落了座,柔声问:“是不是有些闷气?”
      我摇头暗暗下了决心,真不能当众笑了,浮上一脸的严肃样:“不闷。”心中再重复一下他告诫我的那些穆宫宫廷礼仪,,虽说姊妹众多,但多半都已经出嫁,只有嫁给善游戏神通国的狮功大帝的长公主有封号,跟安悦帝姬关系也很好,很支持我们的婚事,还是同胞的胞姐,须对她客气一些,其他的可以不理不睬。这个长公主的封号是善精进帝姬,如今要叫狮功帝后。听起来十分厉害的大帝帝后。本来他以为长公主不会在穆宫,没想到天子召唤她夫妇速速觐见,要大驸马狮功大帝护驾出巡谷香天,狮功帝后出现也算合理。按照礼仪,外嫁帝姬回宫,无须穆天子的其他侧宫天妃接待,由最年长的帝姬接待便可,所以这样也很是方便。狮功帝后设宴招待我们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长公主倒是没有戴着口罩,领着大姐姐们坐在我们周围,一身翩翩绣着金色狮子捧绣球的明黄朝服,到眼前与他似乎很熟一般敬花酿:“妹夫,妹妹,这次是赶巧了,因为你们姐夫国土离帝父最近,奉诏最快,所以帝父这次出巡让你们姐夫护驾,偏偏才出发你们便到了,好在我是碰上了,略备薄席,这餐饮上,实在不能跟妹夫的讲究比。我先敬你们!回头跟你们一齐回去帮忙,这婚礼姐姐我可是等了一大劫了!”
      他手指在我手心敲了一下,牵了我站起来举起花酿盅,依然一脸肃穆地回应:“狮功帝后,本宫与帝姬尚未成婚,礼不可废,此番觐见天子未遂,能见到帝后也是一喜。帝姬离开故土时间久远,对皇城十分想念,本宫念着陪她午后小憩一会儿继续往住空境转转,以解乡愁,所以希望尽快完席,还望帝后成全。先干为尽,馨远道奔波而来,不宜饮花酿过多,本宫代饮了,其他帝姬姐妹们的贺饮,本宫也一并代了。”说完也不等我那大姐反应,仰脖一盅便下去。
      一番话说得我是心服口服,我那大姐也无话可说,缀了一口答谢,扫一眼等着落座的妹妹们,拍手示意上菜:“大帝体谅妹妹,本宫自然成全,这便上席。众妹妹是不是把这香面都取下了”
      他立刻先就了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侍女斟上花酿,轮番有姐姐来敬贺,我心想这必定很好喝,却是喝不着,老老实实地看侍女在盘中布了菜。只是大姊坐在我身边,一落座便传音一句:“妹妹,一会儿回寝宫姐姐再去找你们,姐姐此刻心里五味陈杂,恨不能将那欲界全部毁个烟消云散。”我正诧异间,她垂头挥了几把泪,正色将盘中餐一指:“这是延芝,妹妹要多食一些。”
      我吃了几巡菜,他一句不说枯坐,不时应对上千姐妹没完没了的花酿,不由传音问他:“这个东西这么好喝啊,你就不吃一口菜啊。”
      大姊功夫很好,竟然听见,马上传音于我:“妹妹失了忆,是忘记这弥根酿有多厉害了,大帝应是在叙功排出,别打扰他。”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下,他一把接住,看着大姊轻声一句:“别吓唬她!”
      转而伸手将我发髻间的起空花扶正,眼底柔情便流了出来:“多吃一些,前次来穆宫是你代饮,今次我代饮,没什么不妥。”
      我看一眼大姊,她点点头小声说:“我们尽快结束。好在银色世界午间一顿讲究,晚宴则可有可无,大部分臣民都过午不食的,便说你们赶路累了须早休息,我会安排的。”
      于是我盼着快结束就跟盼星星快点长大好放到银河去一般地盼着,终于是结束了。

      急着回到寝宫他一副若无其事样子,我却是知道他宫靴里面全是那酿,须沛早已经准备了汤药,替他更衣之后,他喝了大半碗,又吐出一脸盆来,笑着搂着我:“好了,我们休息一下,让他们都退下?”
      须沛掩门走的时候,还是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我扶着额头手指敲着太阳穴:“难道穆宫的花酿是毒药啊?”扶着他塞进被子里,他真是浑身的冰凉,搭了脉,还好,稍有一些浮。
      “没有,是很好的补药。就是有些法门会排斥。”他吻我一下:“不说话,我们躺一会儿?”
      我老老实实抱着他一动不动,他身上的龙涎香似乎淡了一些,握牢我的手沉沉睡去。直待握着他的手渐渐温暖了,放下心来,香气渐渐也浓郁起来,我也止不住睡了一觉。
      醒的时候他仍旧握着我,只是已经半坐在床沿,身上也已经是朝服,正与大姊说着什么,遂一动不动偷听。
      “-----所以你明日便带他回去?”大姊沏茶的声音:“你再喝一点,弥根酿苦寒,虽说你那方的雪域松仁可解,我这狮功神通草毕竟奇效,立竿见影。”
      “确实很神通。不必给我这许多。”
      “你为我可怜的馨妹妹这一大劫几乎操碎了心,哪有什么心思时间好好修为,几把草算什么,范闻和我虽也是四处悄悄探访,毕竟还是你的姻缘,好歹算是被你找回来了。只是这欲界大帝,帝父当初于他们天界大定之时封了也就这么几个,着实不敢想象有这个胆子。婚后到底怎么做,你要好好想想,我夫妇永远记得混沌大战时你的救命大恩,随时等你消息,欲界也好,冥界也好,即便是要我们在净土造反,我们也毫不犹豫。”
      “暂时,没什么想法,只让她好好的安了心,便是此间头等大事。------”彧似乎吸了一口冷气一般。
      “你别动不动心痛,弥根酿你心不痛便不会彻骨寒,看着时间,再半个时辰便就都散了,再喝一点。”大姊沏茶声又响起来:“想些开心的事。你便要好很多。那时候她才---就现在这么小,还要小点,担心我和范闻不能按时班师回朝贺寿,在善游戏神通国赖着不走,说万一我们没按时回来,也有个借口因为她赖着的缘故没来祝寿,那么父帝便不会怪罪了,所以想起来,你们的姻缘还真是我夫妇一手造成的。知道我们蒙你所救才算能回来,对你崇拜得简直就想飞过这数十万亿佛土到你身边去。谁知真给她找个借口,说远在你那方世界,有一种松仁,可以解父帝认为只有神通草能解的弥根酿的苦寒,一定会找来给父帝看。这孩子从小就智慧无比,谁会知道她法眼真能看到那么远去,真能找到那雪域松仁,还真能找到你,还定要嫁给你。”
      “恩,那时候我让她吃了很多苦头,现在想起来--------悔”彧大概又心痛了,深深吸一口气,唯握着我的手一动不动,定如穆宫前傲世庄严的金顶华表:“不----能-----时光-------重来。”
      “别想伤心事,想想开心事。她随你走的那天,我真没想到会时隔一大劫再见。她快乐得如同金顶的座山鸟,吹的曲子都好开心。我们母后寂灭时她也那么高兴,说母后成圣了,是喜事,不许我哭。-------”大姊似乎也抽了一口气。
      “周荔,你是不是有了?”
      “被你看出来了,本想瞒着你,不然范闻怎么非要我留在穆宫等他。”
      “别陪我们回去了,好好歇着,你们银色世界圣女虽说怀孕不难,难得有你觉得有缘分的要了投胎,明年生了再来看我们不迟。饶萍帮忙便足矣。”
      “这又不是多大的事,范闻催的,真没想到一怀上你便遣了神足知会我找到了她。命这东西,着实古怪得紧。你现在面色好多了,只是她实在弱得--------你妹妹萍公主我也没赶上见到她 ,不过你们饶家都善战好强,有她帮着忙婚事,我实在没什么不放心的。”
      “便这么定了,你明年再来看我们,今年我只陪她将养着,---------只恨------是----替不------了她-----去受-------那些-------苦-----------”
      “你真该忍着这会儿别看她,前面花厅打坐才是个正经,唉-----再饮些。”
      “不能不看着,她这性子要是醒了不见我,又万一那些梦魇来了,---------不------能-----------去-------想。”
      “我陪着便是了,你非这样,那便想她吹笛子,那些鸟儿围着她跳舞的样子。是不是会好些?”
      “恩,带她泡了回香水海,周荔,你去歇着吧,我没事了,她醒来随我去住空境转个一个时辰,我们便算来过了,晚上自己安行宫。前头神足来报,看了琉璃镜,天子午后也就这会儿已经到了,没见到我们,去会香积佛,明天午后便往回走,我们明天也就午后出发,正好在迷途国错开,这其他事,还须拜托你了。”
      “她原本就是个不喜热闹的人,这样也好。穆宫的事交给我,我现今带着身子,父帝也不能把我怎样。倒是给我说说你那宝贝小儿,父帝见了还不知会怎样,应是迷途国跟你们战了一下,今儿个他们倒是穿过去甚是顺利,这么早便到了。”
      “怕就是这宝贝哄了天子去会香积佛,琉璃镜看是能看到,听不见,究竟是太远,神耳也听不见,貌似天子很是喜欢,我们这小夏在他身上爬上爬下自在得很。”
      什么?琉璃镜?可以看见小夏?我轰地坐了起来,他似乎早有准备,搂着我将镜子对着我:“想孩子了?”
      大姊眼里泪水闪动地也抱着我:“馨妹妹,你可知道姐姐有多想你?”
      我茫然地看看她木木地回个笑,又忍不住看琉璃镜中小夏,着了很一本正经的鲜红锦缎缀了谷穗的朝服,扣着一顶硕大的明珠颤巍巍在额正中悬着的护额,是了,如今彧封了个估计他临时想出来的饶小夏王给孩子,这个饶小夏王正被一个银色团龙朝服仙味腾腾的秀气男人抱着,这个危冠广袖的男人,一定就是周天子了,细致精美的五官,无论什么角度看过去都很细腻,大眼睛倒是很象小夏,实在有点象小夏,难怪会不时地嗅着小夏。两人在一处禅堂席地落座,周围一圈侍从,忙着布了茶海奉茶,小夏一本正经地端了茶盅奉茶,天子接过,孩子马上大拜,天子放下茶盅,估计是大叫免礼,又抱起孩子嗅着。看见饶萍在一边掩着脸窃笑不已,大姊与彧也对着镜子笑出声来。
      “妹妹,这孩子实在-----乖巧伶俐啊!”
      我倏地泪奔,心想这孩子的乖巧都是没爹妈的缘故。又想到如今算是好了,算是好了!
      他也不顾大姊在边上,伸手接了眼泪,隐着泪光搂紧我,唏嘘顺着大姊一句:“跟馨就是一模一样,我实在想他想得慌。真忘了嘱咐饶萍莫让他累着了,学什么奉茶大拜啊!日后有的是时间学!”
      一滴泪落到我拽着他衣襟的手上,烫得不敢相信彧也会落泪,不由自主地环紧他:“我们快点回去吧。”
      他恩一声,镜里似乎佛祖分身驾到,孩子一本正经地又行礼,佛祖也把他抱着,天子似乎要争回,等了半天才回到他手里,便见不知说了什么,天子袖子里取了一管玉笛给他,接着孩子又说了什么,天子又是一个穆宫的什么紫玉牌,接着-------又是一件什么法器,银光灿灿的,看得我一脸疑惑,彧笑着说:“你帝父连最喜欢的食如意也给他了。”紧接着传音一句:“怕是孩子说逃的时候没东西吃。”我脸红着低头,忍不住还是看着镜面,大姊笑出了声:“这讨喜的孩子,帝父袖子怕是空了,一会儿走路要失衡了。你们回去可有的是法术要教他了。”
      正看着,孩子突然跪在天子面前,将一干宝贝统统放在席子上,表示不要?说着什么,我紧张地看彧一下,他倒是嘴角一丝得意:“怕是这个时候才象我了。”
      天子听着脸色一变,孩子朝服袖子在脸上不停地抹着眼泪,一众侍从纷纷伏地,应是让天子息怒。孩子哭完一头扎进天子怀里,天子闭着眼睛拍着他的背,哄着他什么,良久见孩子好一些了,唤来侍从交代了什么,随后便见天子将茶海一拍,登时茶水一地,冷冷地又说了些什么,孩子依旧紧紧抱着他嗅着,然后悄悄滑下来又跪着说了什么,天子方才露了笑脸,似乎低头将一干礼物强塞进孩子袖子,喃喃允诺着孩子什么,孩子方很不情愿地收了。正在这时,彧在镜面上划了几个字,显示出饶萍的特写,她靠在禅房门外,一脸紧张,似乎在憋着什么,强忍着什么,随后一路沿着席子地走到另一处禅房,小心地看看是不是确实无人跟着,方关了门,自己靠在门上捂住嘴,最后实在捂不住,笑倒在地上来回滚着。
      彧再换回孩子的画面,此番是耀武扬威地一队排场着实令人乍舌的仪仗队,銮驾内孩子仍在天子怀里抱着,天子不时说着什么,孩子大眼睛眨了几下,点点头。彧倏地关了镜子,袖在袖子里头,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去住空境走走?明天回家便见到了,现在看着难受。”
      大姊点头称好,我仍旧茫然地拥抱她一下,她依依不舍地牵着我的手,我只得送她到殿门口,她方唤了随侍离开。
      彧取了锦帕拭干我的泪痕,小心地替我戴上口罩:“发现眼睛也应该罩个什么。”
      我扑哧笑出了声:“华藏世界的确需要一个什么眼罩,这里就算了吧。”
      须沛在寝殿门口出现,身边的侍女托着一盘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的口罩禀告:“帝座,须沛失察,发现御医在休息的偏殿开卖口罩。此刻正令其在大殿花厅等待帝座发落!”
      我心想完蛋了,彧虽然脸色无有异样,但越是这般越是可怕,这可怜的御医!马上打个岔隔着口罩替他求情:“大大---大帝,御医一定是有不得已的隐衷----”
      他似乎忍着笑,眼睛斜了一眼口罩,一本正经地问我:“帝后认为御医能有什么隐衷?是本宫的俸禄和打赏不够用?才非要在穆宫干这街市买卖?”
      我心想你就逗我吧,别以为我不会逗人,知道他看不见,嘴巴撇了一下,也一本正经地回答:“恐怕穆宫的花粉过敏已然成为瘟疫,您想想,我玩了五万岁的花都能过敏,可见这次这个花粉过敏症有多厉害,为防传染速度过快最终肆虐整个银色世界,御医才-----放弃休息时间,悬壶济世,造福于民,这怎么能称是街市买卖呢?”
      我心想我也能把个歪理说得天经地义,暗暗替自己叫好,他听了一副深以为然模样:“帝后所言甚是,须沛,你替御医在宫门外皇城干道前竖个悬壶济世的旌幡,拨五十名侍女协助,
      好好替本宫造福于民。这一盘么,就留着给帝后,以备不时之需,帝后认为本宫这个发落如何?”
      须沛看我一眼,眼里含着笑,答应一声,并不退下。我心想好歹这也算是个不算发落的发落,高兴地赞他一句:“诺,这才是爱民如子的好君王!”
      他一手拂开口罩,笑容从嘴角溢出来:“那给本宫再笑一下!”
      须沛悄无声息地含笑退走,远处等在长长的甬道上的仪仗队已经就位,我伸手拉着他,快速在他嘴角吻了一下,方要逃开,他牢牢扶着我的腰,喘息一声抱起我,两扇殿门倏地关上,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不由地咕哝一句:“好像随侍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帝后是睡了一觉,本宫有些困了。”传音一句:“都替本宫悬壶济世去!帝后与本宫为避传染,留宫调息。”
      须沛浓浓笑意地回传一句:“遵旨!”
      于是,银色世界的臣民在祥瑞喜庆的起空花雨中排起了长队领取防止花粉过敏的口罩,御医还给这项发明取了个名,叫安悦香面。于是,方申时初刻的穆宫我这个部分安悦帝姬的寝殿内十二层宫纱,十二盏宝石灯亮起,长长的桃花心木地板上,隆重的锦缎朝服,紫色的霞披,绯色的中衣,一路延展,直到梅花帐帘内,氤氲的松香里龙涎大帝周身的龙涎香沁在我的齿间,心间,每一滴血液里,奔向每一点快要腾起的火焰上,轰地燃烧起来。于是我发现原来他的身体是这般让我喜欢,是这般奇妙愉悦又安宁,是这般美好温柔又坚决,指尖似香水海一般如柔柔莲华托着我一起游弋。
      方知道愉悦的时候亦会眼泪溢出且收不住,他汗津津搂住我的手松了一些些:“是不是痛?”
      “不痛,只是觉得这么个君王实在又能称得上昏庸啊,白昼----白昼-------”宣淫是实在说不出来。
      他嘴角牵动一下,闭上眼睛哼了一声:“本宫即刻退隐传位给儿子,帝后以为如何?”
      我用力掐他一下,他含笑吻干我的泪痕呢喃着:“我饶彬有了你,昏庸也好,爱民如子也好,随他们说去,说上百万劫又如何?若这方世界没了你,那才是净土之地狱。”
      于是,银色世界的时间突然停滞了。穆宫安悦帝姬的寝宫安悦殿门一直封闭着,须沛从酉时开始一直试图传音请示晚上的行宫究竟要不要安,帝后是遵循银色世界传统过午不食还是回行宫再用膳,结果一直是撞在殿门上震了回来,只能回金谷大帅帝后两人均在调息,护法界没有撤开,自然请示不到。于是便等,戌时,亥时,子时,终于大帝回传了一句:“继续给本宫悬壶济世!”
      须沛颤悠悠地回了一句:“帝座,此时已是子时,虽说来领香面的人仍旧不少,但御医快要累趴下了。”
      须沛等了一会,两会儿,三会儿,再无声息,终于明白大帝的意思了。下了掌使令,除了留值守卫的琉璃军,全部都去休息。自己栖在帝姬寝宫前的弥根树上继续等,起空花雨仍旧未停,这么个下法须沛觉得自己应该也领一个香面备着,便盼着快点天亮,奇怪的是这穆宫帝姬的寝殿愣是保持着月白风清的夏夜三更,须沛是糊涂了,明明自己打坐一般一个坐能有一个时辰,在树上已经打了三个坐了,快近辰时了,难不成,这银色世界的时间因系天子脚下,比其他净土佛国的时间要长?分明将近辰时了,怎么没有一缕阳光。一排使女已经托着洗漱用具等在甬道上 ,必定已经是辰时初刻,大帝的起床时间,这么想着,须沛瞅着帝姬寝殿的门似乎动了一下,立刻跳下树来,一见到掌使身影,使女们便振奋地迎了上来。
      须沛正欲提声请示大帝是否更衣,便见那寝殿的门内传来大帝柔和低沉的声音:“大概丑时了,这会儿去逛皇城恐怕会误了你父帝子民的休息。须沛应是不想有人打扰我们,在外面加了禁术,所以你打不开,是不是可以回床上去了?”
      “那,那就-----在殿外散散步也好。”
      “是很好,不过这个点唤不来使女更衣,你裹着被子去散步,一来会很热,二来比较吓人,你怎么看?”
      “那我们还是-----睡觉吧!”
      须沛正听得一楞一楞的,冷不丁自己被震出了三尺远,滚下了寝殿前的白玉台阶,还好素冠荷花瓣已经在寝殿前积了厚厚一层,只如跌进了枕头一般,须沛心想真是冤枉啊,自己什么时候加过禁术,自己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把大帝给锁在里面啊。但立刻明白大帝的意思了,朝已经走到面前的使女们做一个噤声的手势,让她们悄悄退回去。提气立上弥根树顶,天眼一看,果然,大帝施了法术,整个寝殿完全笼罩在夏夜清风里,界外的皇城已经一片忙碌,那巨大的悬壶济世的旌幡已经重新立起,夏日高悬快近中天,这分明是快到巳时了。须沛叹了口气,帝姬确实是迷走了太多年,脑子糊涂了,昨日午后帝姬一本正经赞大帝爱民如子时候的一番话,须沛还觉得帝姬不愧是聪慧,名动佛土的聪慧,替御医求饶能理直气壮得让大帝心服口服,可调息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脑子没调息好,又迷走了。这时金谷大帅托人来传音,问大帝何时起驾,须沛琢磨了一下,照大帝这个睡法,至少要午后了,遂答了一声未时。她万万没想到大帝这一觉,还真是未时方起身。

      我在中宫的时候也喜欢睡懒觉,不过只在龙华树上睡,寝宫的作息时间是母神在世时便定下的,辰时初刻必须起来,使女准时进来替我洗漱,是多少万年的定例。在龙华树上睡么就可以日上三杆也被千眼叶挡着,真正做到自然醒,很是幸福。练功累了上树大睡一觉便成了习惯,今天我也是这么累,龙华树也是这么护着我,一点亮光都没有,只有阵阵清凉,香气特别的舒畅,庞大的树荫今日还没有千眼叶带起的风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平稳匀和,实在太舒服,太香,太好睡了!似乎听见小紫在树下唤着我,我换个姿势,抱紧树枝,回她一句还没醒,继续呼呼大睡。千眼叶难得今天没有风声,还滑得很,趴在树枝上似乎身上隐隐有些酸,都怪太傅练功的时候不让调息,非要累趴下才能回家,忍不住哼哼地呻吟几声。龙华树不愧神树,认得我这个主人,将枝叶弄得软软的抚着我的背,比洗澡时的花童拿着中宫花沫扫搓背还舒服,真该夸赞几句,可是神树从来都知道我的喜怒,无须夸赞。
      忽然耳边传来须沛的传音:“帝座,属下该死,先前知会金谷大帅帝后座驾将于未时启程,大帅此时已在城外拔营,又遣令使称只遵后命,未接后命,不改时辰,属下,属下惶恐,阻止不了-----”
      我惊得睁开眼睛,哪里来什么龙华树,我手上紧紧抱着的不是树,是人!他一动不动地看我一眼,笑得盛如夏花,轻声问:“是自己醒了,还是被须沛吵醒了?”
      “自----自己醒的。现在-----未时?”猛惊觉还整个趴在他身上,看一眼十二层云纱外面似乎已经天明,不不,未时?下午?似乎昨日午饭后就没出过这个寝殿,忆起来晚上我们----------这个懒觉睡得实在丢人啊!遂泄气地继续趴着喃喃:“好像没睡了多久啊!”
      “那继续睡,今天不回去了。不过今天不走,晚上怕要接你帝父的驾,明早么肯定睡不了懒觉了,须上朝觐见,你怎么看?”
      我立刻精神抖擞地坐起来:“回去,快点回去,越快----越好!”
      他方将蚕丝被搭在我肩上,回了须沛一句:“沐浴更衣!”这一句又把我吓一跳,看着一直延伸到殿门的一簇簇衣衫实在狼藉,听见殿门打开使女进来的声音,立刻又重新缩回被子里,小声一句:“你---你先更-----”
      须沛跪在重重纱帘外头也不抬:“帝座,这金谷大帅使官还在等帝后的回话。”
      我偷偷探头出去看一眼,热腾腾的两个沐浴大盆已经摆好,他披了件中衣掀开被子一把把我丢进盆中,冲着须沛一句:“未见帝后,金谷怎么启程?让他等着!”
      使女忙着替我刷着背,真是舒服啊,浑身酸痛,这么热腾腾一泡,真是好想再睡一觉啊。“不必听掌使催,帝后想泡多久便是多久。”他对着使女们一句,自己踏进另一只盆中。
      使女们齐声应了,我心想真要抓紧了,到时候跟周天子顶头碰可不是闹着玩的,自己倒霉不说,还会殃及彧,殃及儿子。恋恋不舍地套上烟罗纱衣,端起蜜云羹喝了半碗,老老实实出了纱帘到长桌前坐下让使女梳头。须沛此时快步进来,取过使女手里的紫玉梳:“我来,你们速速收拾了,狮功帝后还在宫门口等着送大帝与尊上出城呢。”
      彧听见这一句似乎才从沐浴盆中起来,帘后依然平稳地一句:“她确实重情义,无半点穆宫皇族的傲气,那便快点。”
      说完我身上的浴衣刹那已经成为穿戴整齐的朝服,由里到外一丝不差,连发髻都已经就绪,还未回神,彧已经搂着我御了风出殿,花雨中接了一朵素冠荷替我插在鬓间,须沛急得在后面大声催促:“速速让仪仗跟上!”
      我羡慕不已,不由抱紧他问:“这个法术甚好,你什么时候教教我?”他答应一声:“以你的聪明,大约学个一大劫便可。”
      落在宫门口,大姊姊已经迎上来,把我想好的回他的那句那就算了生生咽了回去,对着大姊身后那几千部大车发愣,狮功大帝真是很疼大姊,送个客排场这么大。
      “远远见花雨中有人御风,尚未瞧仔细你们便到眼前了,妹妹可是调息好了?”
      他见我羞得说不出话,扇子在手上扇了一阵香风,指着那些大车问大姊:“你这是要做什么?被你那些妹妹见了,不怕多出是非来?”我方明白那是我大姊替我准备的嫁妆。
      大姊的大眼睛闭了一下,笑着道:“我这个做姐姐的疼妹妹,天经地义,别的妹妹有母妃疼着爱着,唯这个妹妹母后不在了,当需如此,不然我也心不安。婚后你速速平了那迷途国倒是要紧,我去看你们也多许多方便。”说完牵着我的手,眼睛又闭了一下,终归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大周帝姬,唯你我没有母后罩着,你那时又小,虽是从来不说,然心中自是知道身在永生净土的帝王家,若不出类拔萃,难免碌碌耗着时日虚度辰光,无休无止,自生自活这么过着,是以我这封号,实际真是你给的,功课禅机,你方称得上善精进,”看一眼须沛领着仪仗匆匆就位,叹息一声:“如今你有饶彬照顾,我甚是放心,也不耽误你们启程,来日方长方久。”手上退出一件闪着恩净两字的法器:“这是母后嘱托,你婚礼上才能给你,却是等了这么久,需大圆满炼成方能用的普慧定严戒,一念降魔,一念慈悲,你先好生带着,记着母后没有不在,时刻都在!”
      我懵懂地被她套在手上,想这东西如此珍贵,我还只是部分大周帝姬,实在不应该这么收了,却怎么也退不下来,倏忽附在骨中。彧倒是面色变了一变:“不知馨此时的色身是不是受得住。”
      大姊笑着指着我的手指:“若受不住,早重归了我手,那日母后成圣,父帝都想要,还是要不得,是妹妹的,终究是妹妹的。她那时尚小,才九千岁,也是受不住,看来你们已经圆房了,不然如何圆满?快上路吧,要不赶不到迷途国,没有理由跟帝父错开了。”
      彧也脸红,牵了我踏进銮驾,我心想我是不是该回个什么法器给她?他坐定隔了宝石帘子冲着大姊传音一句:“你保重,见了范闻跟他说一声,这次馨尚未恢复,婚礼上事关过往人事的,越少越好,省得她不安,日后我自当当面赔罪!”
      大姊也回传一句:“你为了妹妹考虑周全,我感谢都来不及,何罪之有?不关范闻什么事,你们安心回去,路途遥远,小心保重,这里一切有我!”
      须沛一声起驾,大姊那身影花雨中倏忽远离,似乎仍旧挥着手,那些大车也跟着我们往金谷大帅的营地进发。我下意识地也隔着宝石帘子看后面挥一下手,却见手指上银光乍现。
      讶异之间,他搂着我解释:“那是你母后的法器,传说她本是恩净天天君,降伏五十心魔,成就五十万亿佛土,享誉八方,你帝父专程去上方世界见她,娶了她才成为天子,统御十方,她成圣后,方才有净土与三界之乱,都说要是她在,断不会生乱。我也是今日头一次见到这件传闻的法器,混沌大战中你姐姐并没用,毕竟这大圆满不仅需法身成就,佛身至少半成永不退转,达到念起便知因果明灭方可算炼成,太难了。你只是戴着,正如周荔所言,当是你母后一直在关照你便是了。”
      我点点头,原来大周帝姬的母亲如此厉害,猛然想起我父母来:“28天天君告诉我,我父母都往生在你的谷香天,就不知是不是能找到。”
      “我请教过香积佛,他就是不告诉我。不过前次听凤霓说她能联系上,我也有问过,她答应回我一个下落,回去我或者遣神足再去催一下?这生育之恩甚大,我一定找到。真难为望神高龄去求了你来。”
      我高兴地又亲他一下,他斜着眼睛看着我一会儿,冲着须沛一句:“怎如此之慢?”
      “回禀帝座,接花的人太多,路上甚堵。须沛是想请示是不是御光?”
      “也好。”他话音刚落便卷起我御光而行。
      神啊,原来以为我龙华天女御光已经是三界最快,谁知这净土御光大约又要快个七倍,转念之间已经身在王车,金谷大帅隆隆音声响起:“拜见帝后,拜见大帝。全军听令,启驾迷徒国结隐身战界,速速回谷香天。”
      抡起小拳头捶他一下:“好歹事先说一下会这么快啊!”
      他扶着额头闭一下眼睛:“我也不知会这么快,怕是你这法器作用,我也吓一跳,快了三倍。”
      须沛是在华藏世界方赶上我们,气喘吁吁在车外一声:“帝座,御医来不及收摊,须沛留了一队卫队护他赶上来,不知赶不赶得上。”
      他琢磨一下,化了茶具出来,沏茶给我一杯喝着定神,方回须沛:“让金谷遣个分身带了来替帝后问诊,帝后的军队,怎么能没了御医?”
      隆隆音声回答:“遵旨。”
      我想着每次我喝茶都只给我一杯,还是自己来把,就着他化出的茶具沏了,正要放到嘴边,猛意识到现在我是他的帝后,瞄了一眼,他正含笑看着我,应该先给他一杯,低头把茶盅递给他:“-----尝尝?”
      他也不接,仍旧这么看着我,我舔了一下嘴唇,咕哝一句:“请---请用茶。”
      “请谁用茶?”
      “请,请,夫君用茶。”我心想不就想听这句么,反正这是王车,又没人听见。
      “没听清楚。”
      嘴唇咬了一下,稍微大点声:“请夫君-----用茶。”
      他算是接过去了,猛抬头看他一脸严肃样地抿了一口,奇怪中,发现御医已经在车里战战兢兢跪着了,我手上的茶壶倏地倒了出来,这可怜的御医被淋了一身。这金谷的分身,也太快了吧!真是心疼我错流分花沏的一壶好茶啊!
      他接过茶壶,喝干了茶盅剩下的茶,收了茶具,可怜我是想喝一杯,却是没有可能。
      “你若是回神了,替帝后问个诊,昨晚调息时间有些长,睡眠不够,怕她累。”
      御医托了脉包替我把了脉,但听到外面咚地一声什么坠地的声音,金谷的隆隆音声又响起来:“可是掌使摔了?”
      须沛的声音有些抖:“没有没有,须沛滑了一下,大帅安心赶路。”
      彧若无其事地看着御医把脉,御医收了脉包垂头禀告:“大帝,尊上应是劳累过度,浑身酸痛,确是缺觉。小臣这里就有安神养息助眠丸,一次一枚足矣。”
      听见外头又是咚的一声,未等金谷发话,须沛已经大声解释:“须沛不小心又滑了一下!”
      彧接过那个装了什么安眠药的锦囊,点点头:“很好,去替掌使也把个脉,本宫与帝后这就休息了。无事勿扰。”又是咚的一声。
      “遵旨。”御医开了门,但见一道金光延展的金谷穗铺就的道路现在门外。车门倏忽又关上了。
      我真替须沛担心啊,怕是御光太耗功力,他把一枚安眠丸放进我嘴里:“不是不让你喝茶,喝多了不能安心睡觉。”
      我握牢他的手吞了那药丸,不由地问:“是不是你哄我睡着了要去打仗啊?”
      他见我问得认真,叹息一声抱着我:“答应一直在身边,打仗也一起,睡吧,现在御光急行军,实在不方便弄个宫殿,我抱着你睡。”
      我十分满足地闭上眼睛,什么时候到的迷途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周天子的大队错过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谷香天的也不知道。只知道这下再没有烦恼了,三座大山一般的三座烦恼,已经都解决了,娘亲与父亲都可以找到,还在一层天,以后见起来很方便,回去就能见到孩子了,现在睡在爱人的怀抱里,这方世界,怕我是最幸福的一个了,我是不是大周帝姬都没关系,他爱我,我也爱他,记忆有没有都没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就这么在一起,安悦么,就是这个意思了。

      没想到我在沁馨殿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美少年不是我的夫君,是昊,他正站在圆桌前,银灰色长袍上青龙腾云,腰间一枚净土通行玉牌,手中捏着的正是琉璃塔,我正要起身,却闻得一声叹息。
      “她醒来我怎么对她交代?”彧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恹恹地叹息。
      我马上决定还是偷听比较合适。心里祈祷着千万别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我马上要成婚了,已经得了失忆症,再不要有什么落水中毒失神的意外了。
      “所以母神实在无颜见大帝,她也没想到望神夫妇如此坚决,即便知道她要嫁的是谷香天天君也坚决不同意见她。只说怀了帝姬是天意使然,随缘而已,说不上生育大恩,他夫妇既已经往生净土,自然就将从前万般事皆放下,既是放下,绝不拾起,此是什么不二法门。真要感谢,还是感谢帝姬自己,习得无上正法,已证得细小佛身得以回归,望神夫妇不想和她再有任何关系,如果母神泄露他们所在,他们将投奔西方梵境,去极乐世界继续修行。希望大帝与帝姬不要为难他们。”
      我装睡是装不下去了,不由地悲从心来,慢慢坐起来靠在床沿,彧立刻扶着我依偎在他怀里。
      “馨,风昊带来的消息是------”
      昊一脸哀伤地看着我:“怕是听见了。”
      我点点头:“不要为难他们了,既是放下,的确绝不拾起,昊,你----还好吧!”
      昊闭了一下眼睛点点头:“你穆宫来回奔波一趟,确需好生休息,常仪已经痊愈,她与羿很想念你,其他的小花童,也很想念你,但净土不是想来便来得了,就盼着你成婚随母神一起再见你了。”
      我有些急了:“昊,我是问你,你还好么?”
      彧捏着我的手,手指在手心敲了一下起身:“他此刻不会太好。我去抱小夏来这里。”
      彧高大身影稳步移动,往殿外走去,拍了一下昊的肩:“来此地便象回家,莫要拘束。”
      我叹口气披了纱笼下床,炉中的松香袅袅,圆桌上的素冠荷月色下莹莹闪着光,昊似鼓起勇气般看着我:“我看一眼小夏便走。”
      我化了茶具,沏一杯放到桌上:“便陪我坐会吧。”
      他想了想,点点头:“你也坐。”
      一人一杯茶端着,都抿了一口摆回桌上,隔着一瓶花,如隔着两方世界。
      他打破沉默:“我其实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当爱你如希世之珍。就不知你对他,----------”
      “我--------”
      “我这些时日常常想,我到底算什么。心中往往空空。”昊的眼睛里恰是一片荒芜。
      “算我哥哥啊!昊哥哥!小夏想死哥哥啦!”我宝贝儿子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说最合适的话!此时穿着雪白的蚕丝小纱衣,闪着与昊一般漂亮的眼睛一头扎到昊的怀中:“父君还说要小夏跟昊哥哥一起学习呢!”
      昊荒芜的眼睛里登时泛起满满的爱,抱起小夏:“你这孩子我几日不见确是念得慌,就觉得这天上哪有你这么伶俐聪明的,仿佛不是个真娃娃一般!”
      彧握住我冰凉的手微笑一下安慰我:“孩子自你帝父离开便一直被饶萍哄着睡了足足大半天,这会儿精神尚好,不然我也不舍得弄醒他。”
      小夏小大人一般哄着昊:“哥哥,周天子给了我一个如意,可是父君说须得学几百年法术方能用,小夏觉得父君就会逗小夏,哪有法术要学那么久的,哥哥你教小夏好不好?是不是能快一些?”
      “喔?周天子把那十分喜欢的食如意给你了?我须回去请教母神,能不能有个速成的,叫你好早早地用!”
      小夏满意地嗅着他:“那是不是父君母后大婚的时候就能教小夏啦?凤姑姑怕都已经忘记小夏了,小夏就指望哥哥啦!”
      昊被他哄得没辄:“谁见了你能忘?谁见过你不念着想着?母神天天念叨着届时给你什么礼物好,都快把中宫翻了个遍了。我回去也得好好想想。”
      小夏偷偷看我一眼,做个鬼脸,仍旧伏在昊肩头使劲蹭了蹭光溜溜圆滚滚的脚撒娇:“小夏其实不要什么礼物,就只有一个心愿想问问凤姑姑,怎么长大了跟昊哥哥一般好看!”
      昊登时脸红看一眼彧,彧撇了一下嘴,笑出声来:“我也想知道。”
      昊拍拍小夏咕哝一句:“其实你母神觉得男人好看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服穿,实在没什么用处。关键是要聪明,她最怕男人笨!”
      我心想什么时候我说过这句话了,彧斜了我一眼,倒是问了出来:“你是这么觉得的?”
      我琢磨着这话要真是我说的,倒是很有道理,点点头:“虽是记不得了,不过确实如此,的确最怕----笨。”话说完立刻后悔,论到笨,我在此间难道不是最笨的一个?
      小夏欢呼一声:“原来母神爱的是聪明人啊,突然觉得小夏好有信心哇!要是天上漂亮女子都爱聪明,昊哥哥,我本来觉得应该跟你混,现在看来你跟我混也不错!”
      饶萍几乎是捂不住嘴大笑着进来:“我说这三更半夜都不睡觉热闹什么呢,原来是我乖侄儿说书呢!姑姑我也跟你混,风昊这般才貌,还是自己混吧,任谁边上站着,都黯然失色当个鲜明对比!”
      小夏抱着昊又狂嗅了一气,昊看着我,摇了摇头:“你母神早就知道我笨得可以,这些年总以为我早晚能跟你父------君一般聪明才没不理我。日后我怕真需跟你混。”
      彧接过孩子在圆桌边也就着椅子坐下:“日子聪明地过是一种过法,糊涂地过也是一种过法,我稀里糊涂过了一大劫,馨若是记得了,怕会笑话我竟能笨的日日捏着竹笛都不晓得里面是她在求救,这若是聪明,这净土人人都能成圣了。陪着小夏下到人间去找她,第一个找到她,最后一个才明白找到了,这要叫聪明,怕这娑婆世界早就成梵境了。这天上也是这般,被她从异界救回中宫醒来,看着朝思慕想的脸当成凤忆所化,法器就对着她挥出了,若非伤重无力,还不知酿下多大的祸事,这要叫聪明,三界怕早就归五残星统御了。如今我知你着实不知这往后日子该如何打发,然念着我若当初没把馨给弄丢了,我们孩子必定也如你这般大了,今次按照你母神看法,我们的确亦算是重聚,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心中亦是难过的紧,不知如何感激你母神,轮回中馨也蒙你百般照顾,她若醒来第一件事必定要问我如何安顿好你方是心安!”
      说着彧也不免唏嘘起来,小夏靠在他肩头一声不响地听着,见我们大人兀自沉思中,嗅嗅鼻子搂着彧的脖子亲了一口:“父君,母后若是病好了都记得了,必定有好主意能让昊哥哥不难过的,哥哥暂时就先等等吧,父君一个元魂能成昊哥哥,母后的三身就不能么?母后如今有了父君,不会勤修三身彻底成圣了,定要和孩儿与父君一起长长久久,但找到母后的法身,照理必定也要化出来才对,还不知道化在三界哪里,昊哥哥去寻了,好生照顾着,不也就是个长长久久的好事么?”
      一番话说得我们是哑口无言,饶萍听了泪流满面:“难为这孩子承继了馨妹妹的智慧,难为这孩子法眼天生,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合理。”
      彧抚着小夏的头爱怜地嗅着他:“乖儿子就是聪明,虽说这需要多少因缘际会方有可能,但无论多艰难耗时多久,亦是一条好出路,有些希望总好过昊如此这般空蒙苦寂。”
      昊却是叹息一声:“莫要管我了,若这本来是我的命,那便需认了,虽说天上才几个月,然人间那日日夜夜记忆中伴着也是好的,虽说仙途漫漫,终究有个头的,彼时归位了,方能算作重聚。饶帝你自然会好生照顾她,你念着她的好能过这一大劫,昊自然也能过这一生,何必费神费力去求个什么别的她来,我若实在疼痛难忍,自然会来这里看看,届时莫要阻拦我已算是开恩了。”
      我听得万份凄楚,颤颤伸手欲握他一下,他看看彧,又看看我的手,终究不顾一切紧紧握住:“馨,你大婚我便不来了,替母神留守中宫。姜农代我到场便是了,我实在没法参加本是你我的婚礼。”
      他放开我的手,看一眼小夏,向着彧与饶萍作了个揖,捏着琉璃塔决绝地告辞。
      彧扶住摇摇欲坠的我,饶萍接过小夏,小夏一副正经小大人模样地说:“母后,回门小夏陪母后去看昊哥哥吧,小夏还是要感谢一下中宫的姐姐们的。”
      彧马上说好:“小夏最知道母后的心意了,父君替你备好礼物,我们小夏如今是小王了,可不能少了小王的赏赐!要好好感谢中宫的天女姐姐们。”
      饶萍叹口气,把锦帕塞到我手里:“妹妹,过两日我便要称你嫂嫂了,饶萍等这一天也等了够长的,昊这孩子的确可怜,好在凤霓会好好关照他,等两日凤霓来了,我们再商量商量,总给他一条好些的路走着,莫要这般凄凉。才多大的孩子,唉!”
      彧知他妹妹的安慰无疑火上浇油,我忍不住哭出声来,便狠狠瞪了饶萍一眼:“先带孩子去睡,昊之事,不急这几日,我自有主张,毕竟是个男人,一点苦痛情伤不至于要你跟着难受,馨现今色身归位不久就来净土,实在不宜多生烦恼,方有些起色,仍需静养,虽说回宫一路还算是睡着,实际冷汗涟涟,仍是心不安。我许她安稳长久,却是如此之难,时不时出一些意外!”说罢圆桌砰地一声碎裂成粉,我本来撑着脑袋拿锦帕捂着脸,一下子失了依托,彧堪堪托了我,抱起来就放到床上柔声说:“我们先休息了,孩子作息也要调整,饶萍教他些法术,学得甚快,回门之时能去中宫显摆显摆了。”
      我点点头,看看这孩子,此刻一声不吭靠在饶萍怀里,似乎有些疲惫,伸手想要要过来:“小夏,母后抱抱再去睡?”
      登时神采奕奕地从饶萍身上滑下来,爬上床搂着我的脖子:“母后,父君明明知道昊哥哥其实是父君的孩儿,实际就是他自己,为何还要吃醋啊?”
      饶萍平白被彧说了一顿,本来闷闷,听见这句笑出声来看着彧,彧重新化了张桌子出来立在木屑上,嘴角牵一下,抱起小夏:“父君也知道不该------吃自己的醋,偏生------”
      我心中暗自好笑,彧能言善辩,唯会被小夏时不时噎着。小夏靠在他肩膀又亲他一下:“照理是父君抢了昊哥哥的心上人,虽说是抢回来,父君还是应该道歉才对。再有母后这般喜欢父君,父君实在没什么好吃醋的,母后就怕自己不是父君的心上人,才带着小夏逃命的啊,以后父君见了昊哥哥,还是应该象见小夏一般高兴才对啊!”
      彧被孩子说得哑口无言,把孩子往饶萍手里一塞:“明天早饭再见,儿子再过几年能继大位了,我这几天不上朝了,你领着他坐那儿去听政!”
      饶萍憋住笑,拍拍小夏的背:“乖,饶小夏王明天上朝了,今儿个早点休息啊,几个月孩子继大位,你父君怕是嫌龙涎大帝还不够出名!”
      小夏一本正经地趴在她背上作揖:“那父君母后,孩儿先告退了,明晨再来请安!”
      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彧见殿门关上了,长长吁了一口气退了中衣坐进被子红着脸解释:“我是怕你帝父看上了小夏要带走他,未雨绸缪,未雨绸缪!”
      我环住他躺下来,仍旧忍不住笑了几声,这天上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他喘了几声搂住我:“我问你,孩子说你这般喜欢我,是怎么个这般?你不是我的心上人,那还能是谁?------装睡?方才还笑得忍不住!还有,昊说你喜欢聪明人,你嫌他笨?他的确够笨的,一点不象我。”见我继续蒙着头,半晌来了一句:“原本明日遣人去问问常仪是不是月神就位一切都妥了,得空能来帮饶萍的忙了,看来--------”
      我急得立刻坐起来:“看来什么?”
      “看来睡够了?前头问你的话,要重问一遍?”他戏虐地微微闭了眼,等着什么。
      我老老实实亲他一下:“你也知道我脑子不太好,自己这个人么大概是几个人凑起来的,我喜欢昊么,弄到最后其实是喜欢你,我这么爱小夏么,其实也是因为喜欢你,我的喜欢么,也像是东拼西凑起来一样,我若是不喜欢昊,岂不是等于没有完完全全地喜欢你,虽然的确混乱,造化弄人,但此刻毕竟是在你身边,我也的确安心,觉得自己是谁都可以,只要嫁给你就对了,只要你别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娶了就好。我是喜欢昊,是喜欢小夏,但论到喜欢你,是怎么个这般?我也不晓得怎么说明白,好比那次在异界那个分身幻影阵,自己的本事只学个半吊子,花童从来没见过这种阵法,但我心里头选择的是非要破了不可,非要救你不可,闭了眼睛执了法器,择分身,还是择幻影来破,也就是一个念起择了幻影,免得伤了你,当下便进去了,也当下就破了。你醒来见到我伸手摞了我的面纱便是一脸的杀意,否则神树不会立起护法罡风震坏你的腿,小紫以为我是追着你去打架,追了一个时辰才知道我是去护着你,想替你疗伤治好你的腿,但你实在太快了,快到谷香天净土才追上,见你进了天门我才意识到自己进不去,才算是放心。昊在天魔大阵里刺了我咽喉一剑,我却是担心破了他的界回宫会耽误战事,流了半身的血都不晓得说自己也危险了,小紫竖了密云路让神树召回我,我醒来还怪她耽误了昊的大战。我带着小夏走,确确实实是没有办法,弄坏了竹笛你也对我很凶,然毕竟要记得你在广寒月海救助之恩,还是要礼让三分,一点也没有什么,半点都不在心上,但你对小夏那么凶,不是我受不了,是怕孩子没有办法接受,我晓得没有爹娘疼的孩子的苦,所以当时当下的选择,便是要给他一个安身之处,偏偏真是无处可去的惘然,我是谁,在不在你心上,都及不得孩子需要一个安身处来得重大,所以你问我怎么个这般,便是这般的不二。”
      长长一席话说完,我叹息一声,他手指轻轻抚去我的泪痕,柔柔拥我入怀:“你从来都是这个脾性,不考虑后果便是牺牲了也不当回事,我也晓得你是这般的人儿,去雪域找你的路上就知道,我若不能许你个完整的一生,若不能许你个此生的唯一,便再也见不到你了。我错过了周馨,错过了华沁,错过了莎莲,再不能错过你了。”
      我轻轻触着他胸口的伤痕,又小了一些,只剩下一瓣起空花那么薄薄一片:“常仪先别找她来帮忙,听昊说他们夫妇分别好久,终于在一起。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去看她。我每每想起昊,便就想这般抱着你,与抱着小夏又没有什么两样,实在是太圆满。”
      他眼里渐渐升起的蜜意倾泻在我眼中,那是须弥境雪山下松林间烁烁立满枝头的松果,那层层棘刺剥开之后,便是能解弥根酿彻骨寒的良药,是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亘古不灭的柔情。在最最起初时,在最最起初时,我的选择必定是他,此是不二。

      而婚礼,循了大周穆朝礼制的婚礼,近在眼前。关于这场婚礼,谷香天香积国的史官是这么记录的,七月初七辰时,花雨连绵几日已然成灾,龙涎帝后降旨,准司天监求止雨上疏,盛夏花雨初歇,清洁司拾拢花瓣俱归于皇城观礼台前九万丈方阔巨池中,香积佛祖亲临主婚,众护法尊神各路菩萨于帝后礼成之时大显佛威,将花瓣于一刹那间化为七宝佛珍,各色宝石,所有接了花瓣供于府第的国民同证佛力,齐呼我佛慈悲,恩净自在。是日申时,天象司再度上疏再求施花雨,被饶小夏王驳回。
      而远在银色世界的周天子的皇城,也同证了这场婚事的佛力加持,原本已经准了清洁司要求清理花瓣于焚化池的上疏,却在辰时三刻欲放天火之际,被此神变震撼,急急召回准奏更改为帝姬大婚,普天同庆,天子遥祝新人万万劫永世好合,大周万万劫世世能降祥瑞花雨。而从谷香天往银色世界沿途的世界,亦分享了龙涎帝后大婚的花雨大布施,唯独异界的花雨因也受佛力加持化为成奇珍异宝,使得迷途国等一众国家开始了挣破头皮的内战,导致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也使得谷香天与银色世界之间的通路骤然中断,天子准备的陪嫁没能按时送往谷香天,所以天子分外头痛。分外烦恼。只因这是答应了饶小夏王的。所以天子混乱之中,遣了神足通的护法尊神赶赴谷香天降旨,赐了帝姬封号,赐了大帝一层净土天。

      所以彧牵着我走下銮驾在太庙行婚礼成后的告庙仪式时,天子的圣旨到了,彧袖在喜服中很高兴的谢恩,对那延尊神回了一句:“帝后二度受封安悦法王,本宫感激不尽,期待三次受封。”
      神足那延尊神听了二话不说就施展神足回了穆宫,并在我们一结束告庙礼,正换过喜袍准备全国喜宴登上城墙下诏赐宴同庆之时,当着所有在场的观礼客,又降了道天子圣旨,这一次又送了一层华严净土华藏世界香水海给大帝。众人登时觉得原来以为天子不参加这个婚事是因为等得太久了,穆宫帝姬又众多,不怎么当一回事,但毕竟帝姬回归是个大喜事,又辛苦来一趟正巧没见到,思虑之余,大手笔送了一层天,谷香天已经很感恩了,没想到追了一道圣旨,又封了一层天,一时间觉得天子左思右想,还是认为帝姬非常重要,谷香天天君也是重要的女婿,这么大手笔送两层天是前所未有的,可见香积国的非同一般,顿时全国溢满喜庆,顾不得回家收拾满庭院的七珍宝石,纷纷携家带口盛装跑出家门,一顿喜宴吃得我是胆战心惊,真担心粮仓会空了。
      那延尊神跑了两趟,即便是罗汉神足,彧也坚持留他吃了饭再走,但是没想到饶小夏王和龙涎大帝各自的一句话,令那延尊者吞了一碗香积饭便御光而去。
      我那乖儿子是这么说的:“尊神,小王有句话烦请尊神带给外公,母后与小王等着天子圣旨,结果等来等去,都是父君的名份,小王想请尊者回去后问一下外公,要是外公实在嫌麻烦,不如就将安悦法王和饶小夏王再封一遍,好歹小王与母后也算是有一份天子令日日供着了。”
      我那夫君客气地对尊者做了个揖:“尊神,本宫蒙岳父厚爱,不甚感激,唯请尊神代本宫问候岳父大人之余,不忘传一声,因小儿年幼,帝后与本宫念其经不得旅途奔波,这回门么,前次觐见虽然未尝所愿,但亦是一趟辛苦,所以留待日后再赴银色世界请罪。”
      那延看着我喃喃求救一般:“帝后尊上,小神来时便听天子亲言,帝后的封赐与小夏王的封赐,天子会于回门之际另行诏告,没想到--------”
      我手心里被彧握着敲了一下,顿时勇敢地回答:“尊神,夏儿未满周岁,这颠沛奔波之苦,帝父一定能体谅,待到夏儿冠带成年,定然遣其前往穆宫觐见帝父。”
      那延捧着金碗晃了一下:“帝后的意思是要待夏小王冠带成年?那可是三万岁--------大帝,帝后,小神----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金碗仍在喜桌上不倒翁般晃着,那延尊者是不见了。我想起饶萍告诉我儿子在面见天子时,在最为恰当的时候,大哭了一场。将天子送的小礼物悉数拒收,天子疑惑地问孩子竟是为何,孩子的回答么,是忍不住眼泪但仍镇静:“小夏不是不喜欢外公的礼物,但小夏一想到,小夏与母后连个立足境都没有,要这些又有何用?好比萍姑姑告诉小夏,外公有近千个女儿,小夏有近千个姨母姨父的,但都远在天边,远在天边也就罢了,小夏却是一个都没见过,有与没有实无分别。父君疼母后,也疼小夏,但真到了母后觉得天上之大,无处可去的时候,父君也除了个晕倒不醒,再也给不出什么好答案来。所以小夏觉得,不麻烦那些姨父姨母来道贺参加喜宴了,免得我们本来地方就小,再一接待连母后小夏都要被挤出天门去了。”
      天子当时就愣了,恐怕想到当初女儿离开时是养息备婚,确实是没有什么陪嫁,只按照穆宫规矩派了仪仗仙官跟着,自己这次来,虽然带了些人马,带了些穆宫奇珍,但如今女儿孩子都有了,有了不说,还是他这么多外孙里最小,最聪慧最讨喜的,估计心里也是五味陈杂。不由地怒了,倒不是怒别人,是怒自己没充分准备就摆驾来了,虽说这个女婿他第一眼就觉得不配当天子的快婿,但实在称不上是快婿,慢得可以,等了一大劫才办这个婚礼,这时小夏又说开了。
      “所以小夏觉得要是外公为难,给不了小夏与母后一个立足境,就不麻烦了,外公的外孙多了去了,也不用将小夏与母后放在心上,小夏记着遥远的银色世界是外公所在便是了。”
      说完孩子便抹干净眼泪,一头扎进天子怀里嗅着:“也记着外公的味道便是了!”
      天子这下子是震怒了,冲着随侍的护法尊神们大怒了,听饶萍转述的大意是天子出巡前,这么多臣子就没一个人提醒天子头等大事应该给安悦帝姬准备陪嫁,简直都是废物!立刻允诺小夏一回去便下天子令封赐,小夏又问了一句天子的封赐,是不是也跟什么饶小夏王一样,就是换套小大人的衣裳,带个有颗明珠的帽子,实在没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方有变大。于是天子又允诺必定给小夏一个好封号,一定让小夏脚下的地方变大。小夏方算是止住了哭腔。
      所以,那延尊者是必须当场回去覆命了,这个变化他知道天子怕是接受不了,要知道他没有当场回穆宫禀报,麻烦就大了!
      凤霓在边上捂着嘴,饶萍伸手扶着那没剩下几粒饭的金碗大笑:“这罗汉真要累坏了,哥哥,嫂嫂,还有这个小活宝,是要累坏天子的神足啊!”
      姜农,常仪与羿一起来敬酒,彧担心我喝酒不安神,一概都替了,好在香积国的纯酿都系五谷酿造,便是喝上一个月也没什么事,所以我很安然地与常仪聊天,常仪与彧不是很熟,但月海一战受了彧的恩,所以很是感激,决口不提昊,听闻我们三天后回门回的是二禅天,十分高兴,称没能来得了的吴刚与小玉,小紫一干都已经在盼着这一天了。姜农却一再叫我放心昊,称凤霓出关,一切都会如意吉祥的。我并不明白,只当姜农是在安慰我,唯彧晓得我的心思,见将近喜宴尾声,遂对着凤霓说了一句。
      “凰神,我那孩儿不知如今怎样,还须拜托你护着那心伤,免得馨午夜梦回,时时记挂,寝食难安。”
      凤霓笑得满面春风,抱着小夏吃得正欢,听见这句面不改色:“饶帝切莫担心,昊此刻当在琼池划船,凤霓记得你那琉璃镜,虽只能用于净土或交界处探军情,但琼池是净土与天界天边的交界,听闻你在忘川那个阴阳交界也能用,说不定能看得到他,不妨让我们都看看,反正这一桌都是自己人。”
      我看一圈,的确,姜农常仪与羿,凤霓饶萍和我们以及小夏,正好一桌八人。除了我与小夏,似乎都晓得琉璃镜这件法器一般,常仪更是捂着嘴窃笑不已,正忐忑中,彧袖子里取出镜子竖起,立了个隐身障不叫别人看见,握着我的手在手心又是一点。我便凝神看那镜中。
      欲界此时虽也是近夜时分,琼池却仍明亮,靠日头近的关系,余晖中一艘花船正在天边泊着,将蓝天与花海的分界勘勘挡住一个船身,船中少年眉目渐渐清晰,不是昊又是谁,但相伴的女子竟然是另外一个我,起空花因鬓间映着火红的花海显得一些樱粉色来,唇边的横笛吹的应该是什么愉快调子,昊笑得满天彩云不愿退下,彧手中多了那柄宫扇,扇出一阵香风:“凤霓,这分身剪影着实------着实----厉害,这孩子竟如此当真!”
      凤霓看了我一眼,一丝得色地点点头:“先让昊儿这般将就一阵,我也是万不得已,若他这心死了,岂不是对不住帝姬当初的一番苦心了,你们回门时候也莫要担心见到,他仍旧会躲着不见,我告诉他,这个华沁是我用剪影换回来的,大帝么,本来就没有多聪明,也没见识过我这独门绝技,所以必定要偷偷地先这么着。”
      一干人盯着我看着,我叹息一声:“真是服了中宫了!”
      彧也苦笑地看着凤霓:“我实在拿你没辙,你那妹妹会了一招半式,就能让我也分辨不清!”
      众人都叹服称奇不已,唯小夏童言无忌:“小夏定分得清,断不会与昊哥哥一般,看得小夏难受死了,亏母后当年那么护着他,这镜里女子分明不是母后,母后无论天上地上,都难得一笑,哪里会这般笑个不停?母后吹笛子,无论天上地下,即便千军万马在前,都端坐玉立如万劫雪松,前些日在天门,就是心神大乱,吹出来也令花雨齐齐哭泣,哪有这镜中人这么扭着腰肢杨柳一般?”
      彧收了琉璃镜抱着他撇一下嘴:“你这不但气死凤姑姑,还要气死你爹是不是?又念到你娘吹那心殇望歌,你爹御了光几次跌下云头吓坏闹市人群,只盼着快些将你俩搂在怀里,沿路就担心那法门将成,会出意外吓坏你娘,却还成真!”
      凤霓却是连连点头:“小夏儿说得一点没错,剪影什么都有,七情六欲俱全,唯无心。骗得了昊儿,骗不了饶帝。我那妹妹若非在异界使这半招,也伤不了饶帝。这丫头现今在何方还未寻获。寻到我须净化彻底。”
      饶萍与常仪一起安慰我,我心想昊能这般开心,便是十个八个剪影围着我也是高兴的,不禁感谢凤霓:“中宫神技,令昊这般心欢,实在叹为观止。”
      姜农接过小夏逗他开心:“乖,你昊哥哥若非情痴,母神也不会这般待他,终归 ,痴情与痴心究竟不一样。”
      “农叔叔说得也是,农叔叔你是不是对母后也很痴情?却又不似父君这般痴心,小夏觉得你们大人分辨痴心与痴情不甚高明。”
      姜农大骇:“你这孩子究竟来头不同,我确是倾慕你母后,但不到痴情痴心境地,故而能晓得你父君那把扇子始终杀气腾腾。”
      彧不由脸红收起扇子:“我仿佛记得朱雀大帝当年痴情的另有其人。也如今方晓得这大帝所谓闭关竟然另有其因。”
      常仪与羿齐齐盯着姜农看着,姜农刷地脸红:“如今沦落欲界,怎敢再提当年。还要向帝后谢苦海拯救之大恩。”
      凤霓不动声色地来了一句:“喝谷参汤,这汤萍公主可是一碗迷住了多少帝王将相,当年有人为了这汤赴汤蹈火,如今怕还是在所不辞。”
      一众人看一眼饶萍,饶萍也不知道哪里来了一把扇子,展开来挡住脸,被彧一把按下放在桌上:“你这扇子到底是厨房煽火用的,还是挡风?”
      “扇,扇风用的。”饶萍也有面红耳赤,喃喃羞涩的时候。
      小夏疑惑地看看我,我抱过来哄着:“是不是有些累了?当你父君逗你玩,谁知还真是辰时初刻便去上了朝,这会儿先在母后怀里靠会儿?”孩子听话地靠着,眼睛略有失神,确是累了。我拍了几下便将睡着了。
      彧一本正经地伸手扶正小夏的护额:“君无戏言,大丈夫怎能说话不算?小夏王批阅奏折的能力,你姑姑心悦诚服,父君很是自豪。”
      姜农听到这里,雕塑般的面孔烈焰一般飞起一脉温情:“确实君无戏言,恍若一梦!当年瞻前顾后,现如今,现如今!-------”
      司礼官突然站起来宣布婚宴结束,饶萍刚要抱起小夏,好让彧抱着我入洞房,姜农抢在她前面抱起孩子:“你指个路,我来。”
      凤霓轻轻一笑,拦着羿:“让他去,不然我回去又得剪个影,甚是麻烦。”
      耳边是笙簧喜乐,一众使女由须沛带着洒着樱花,这是谷香天的洞房礼,取一个花团锦簇,前程似锦的好寓意,须沛据说不小心伤了腰,御医做了个护腰给她托着,我让她好生歇着也不愿意,非要等我们婚后再去他们的灵池养伤,我请彧下个旨令她去养伤,彧却一句随她,此时坐在两个使女抬着的凉椅上洒花,甚是滑稽。
      沁馨殿的宝石灯已经亮起,随着我们步入,纱帘层层放下,最后一层放下,彧把我放到床上,此时应该行结发礼,樱粉缎子扎着花球的剪刀摆在托盘里,却不见使女,跪在床边等着的居然是御医,还不是一个,是两个,我看着彧,他取了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簇长发,将剪刀给我,我剪下我的一簇,他修长手指灵巧地编成一条结绳:“练了一大劫,怕被你笑话男人不会绣花。”
      我指着御医,忐忑地问:“是是是------什么事?”心中奇怪使女们呢?不是还要更衣的么?
      他坐在床沿搂住我,把结绳放在我手心捏一下,按在自己心口,清冷的松香里眼光闪烁着:“馨,我允你的必当做到,你贵为大周帝姬,嫁我这痴俗武夫,饶彬实在是感恩,今日你我亿万人见证终成夫妻,总要送你一件当下最需的礼物于你,莫要害怕,我一直在这里,御医随侍,你一觉醒来,便结束长眠,我始终陪着,等你醒来。”
      我明白了,是那解药。御医略有颤抖地将剪刀递给彧,彧笑着扎进心脏,面色纹丝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让御医接着那龙涎香四溢的鲜血,手握牢我,仍旧在手心那么一点。玉瓶接完整瓶鲜血,另外一名御医将已备好的药膏替他敷上,请他就寝,他仍是看我喝下,又将一枚安睡丸塞进我嘴里见我吞了,方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倒在枕头上。怪不得没有使女,当着御医的面自然是只能着着喜服睡的,我也不争气,浑身懒洋洋的,连安慰他,抱着他的力气都无,趴在他身上便睡着了。
      我以为我会做梦,但是我没有。洞房里,我的丈夫用结发礼的剪刀刺穿了心脏,完成他找回我记忆的承诺,给了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的洞房的记忆,我却是这么不争气地乖乖地睡着了,
      睡得安稳得不似新娘,倒似入了法界大定一般,安乐自在。真空妙有,不二法门的安乐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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