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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名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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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人都是一身深灰,窄袖窄裤收拾得整齐,倒也不像能够携带什么赃物的模样。阮昭珏一路尾随,最后却发现他们的目标竟然是四方客店,而且……居然好像就是他住的那真金白璧的小楼。
阮昭珏差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连忙闪进一棵高树的枝叶丛中窥视,但是那五个灰衣人却没去他那屋,而是分成两批,一个翻上屋顶伏下,剩下四个悄没声息地上到二楼走廊,停在了正对他那间‘白璧’的房间门口。阮昭珏心里微动,他记得这是下午那琴声传来的地方。一个灰衣人已经开始轻手轻脚地撬门,那房间里却仍是一片黑,显然房客已经睡了。虽然不知道这五人究竟打着什么主意,阮昭珏也猜得出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等房门一开,趁那四人鱼贯而入,足尖一点树枝借力,轻轻落上小楼楼顶,弯腰往那伏在房顶上的灰衣人后颈敲下。那人声音极低地哼了一声,趴着不动了。
随手放倒了望风的人,阮昭珏也从屋顶落到廊上。月光从房门口斜照,只在门口附近照出一片白,反倒显得屋内尤其深黑幽暗。屋里有压得极低的女子说话和抽泣声,以及布料悉悉索索摩擦的细微响动,阮昭珏一步跨进门里,借着门口月光的微弱反射,依稀能看清床前有个长发女子正在着衣,身子不住颤抖。
几名灰衣人见有人闯进都是一怔,见阮昭珏晃亮火折,一人立即举刀架在女子喉头,厉声威胁:“你要敢乱动,我先一刀砍了这女子!”那女子本来已经六神无主,再给这一吓不由得瑟瑟发抖,望向阮昭珏的一双妙目中泪如珠落,极是可怜。
阮昭珏手持火折子,看到眼前情形稍微一顿,来不及开口,余下三人已经各抽兵刃分袭他咽喉、左胸、侧腹三处要害。火光映上利器锋刃,耀目生花,几能闪痛人眼,他手中的火折子却已落地熄灭。旋即“叮”地一声微响,被挟持的女子低声惊呼,有人哎哟一声从大门飞了出去。
火光再明,却是另一支火折子被点亮,“难怪二哥说火折这种东西最好留个备用……”刚才飞出门的是那个挟持女子的灰衣人,现在站在女子身前的成了阮昭珏。他点亮火折交给惊魂未定的女子,然后剑交右手,拇指与其他四指分从两侧拈住剑柄,如握笔一样让剑锋竖直指地,带着有点好奇的神情看着余下三个灰衣人。
余下三名灰衣人面面相觑。这公子哥见他们动手,一闪身便从三人的兵刃间穿过,一扣机簧弹出腰间柔剑,举手便削断了架在女子喉头的砍刀,紧跟着侧身一脚把他们那个同伙踢出大门。这三式连环后发先至,只在瞬息之间完成,虽然有几分算是奇袭,但能露得出这一手,这公子哥显然也不只是个学了两下把式的。他手上那柄剑两指来宽,长不足三尺,在火光映照下却不露半点剑光。然而三名灰衣人眼看它能轻易削断砍刀,自然知道这是柄罕有的利器。
“各位……壮士,”阮昭珏本来想称大侠,又想这些人混账吧唧的不干好事,硬生生又改了口,“你们兜了这么大圈子劫了贡品,为何不赶快谋求脱身,反而要来为难这位姑娘?”
三名灰衣人大吃一惊,其中一个立刻举起手里短戟指住阮昭珏,“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些?”他这嘴实在太快,另外两人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已经说漏了。那两人没办法,只能把他扯到后面去,示意他别满嘴跑船胡说八道,其中一个把两块混元牌交归一边,上来向阮昭珏拱了拱手,“这位公子看来是能人,今天公子要保她,咱们这就离开。也希望公子看在咱们往日本没结过梁子的份上,少管少问。这人在道上要是牵扯太多,总有绊脚的时候。”
阮昭珏默默腹诽:这使牌的要吓人只管说就是了,非得说得好像卖了自己多大的面子一样,这些不法之徒的脑子里装的东西跟正常人真是不同。他右手不动,“听壮士说的,似乎夺得这位姑娘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那使牌的本来已经放松要走,一被他抖出底细,眼里凶焰大炽,哗地抖开双牌,森然说道:“兄弟们看你有点来历敬你几分,是不愿结仇。你既然不知好歹,就报上姓名受死!”
“我说你们这些匪人还真是……脾气糟糕,”阮昭珏有点想扶额,然而他身后那个惊恐的女子吓得紧贴在他身上,十支纤纤葱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搞得他又不太方便动,“在下阮昭珏。”
“你姓阮?”先前使短戟的那人忽然叫了出来,“你跟裕安阮家什么关系?”
阮昭珏稍微思忖了一下,回答:“横竹断海是家父。”
三个灰衣人忽然沉默下去。过了片刻,那使牌的转身就走,另一人立即跟上,那使短戟的左看右看,狠狠剜了阮昭珏一眼,也跟着快步走了。
阮昭珏倒没想过提起父亲的名号就能直接把三人吓走,怔了一下,回头去看那女子,却见到她衣衫不整,大半雪肩露在衣领外。阮昭珏被吓了一跳,马上背过身去以免冒犯,但听着女子一直吞声哭泣,又有点不忍心,“那个,姑娘你……没受伤吧?”
女子只顾低头呜咽,好半天才勉强止住,“奴家只是心中恐惧,并未受伤。恩公相救之恩,奴家感激不尽。”那声音像是挠心的柔丝,每一字都柔媚入骨。她尽管仍然不时举袖拭泪,却不敢怠慢眼前恩人,勉强踩着细碎的莲步走到桌前,沏了杯茶奉给阮昭珏。
阮昭珏急忙道谢,却还是背对她站着,觉得接也失礼不接也失礼,越想越尴尬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他这么僵了一下,听见不明就里的女子轻声提醒:“恩公请。”又觉得自己这表现实在太不成体统太给自家丢人了,再这么下去回家一定被骂,想到这不由得更紧张。
好在女子善解人意,看他样子就猜出了个大概,于是放下茶碗,“奴家有一不情之请……方才受强人胁迫,奴家未及梳妆,见客多有不便。望恩公在外间稍作歇息,容奴家稍事整理。”
阮昭珏心里大松一口气,飞快地扔下一句“好,多谢姑娘。”就逃了出去。
女子看他那狼狈相,不由得轻笑出声,回身点亮灯烛,转向妆镜整理衣妆。眼看镜中美人一袭红芍雪衣,眉目含情带笑,那眼波盈盈勾魂,几能把人骨头一寸寸化去,那有半点凄惨哭泣过的痕迹?女子想了想,戴上了外出时的青纱斗笠,这才袅袅婷婷捧茶到外间去。
外间阮昭珏也已经点亮灯火,而且老老实实把刚才那人飞出门撞倒的圆凳扶了起来,一抬头正对上女子眉眼含笑,不由得呆了一下,马上退后站好。那女子却轻轻拉着他坐了下来,低声说:“奴家方才哭泣,以致双眼有些浮肿,不便见客失礼,请恩公勿怪。”阮昭珏啊了一声,微笑说不碍事的,问她:“方才的歹徒为何胁迫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