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夜盗 ...
-
自国都琨城南下渡过迤水,越国西南气候温湿,地形大致平坦和缓,俯瞰如绿意斑斓的水波。在犁城与屏城的交界处,突兀而起的云燕峰是寥寥的几座高山之一。云燕峰接近屏城道大路,周遭浓翠的山林景色让这里成为不少殷实文人常游的地方。人一多附近的村镇便忙了起来。
钱四的茶棚距离云燕峰其实已经相当远,在他自己村子外一二里通向屏城道的路上,每天那点收入,也不过够让他在收工之后跟街上的闲汉耍两把牌。然而这些日子他的客人却越来越少,等他终于憋不住牌瘾找人打听,才知道近来云燕峰附近这几个大小村镇上不少富户都在夜里遭了匪。
“这里接近官道及驻军,怎会有这么大胆的强人?”
简陋木桌前坐着的年轻人生得清雅秀逸,那眉眼一动便如清风拂去云絮。他执着一杯半冷的茶,白皙的指与刺着暗色云纹的淡蓝杉袖衬得钱四店里那杯子桌子寒碜无比。年轻人看着钱四说话,眼神温和而认真,仿佛钱四脸上那两块几乎翘到头顶上的颧骨不存在。
即便看在钱是本家的份上,钱四也几乎要烦死了这个问东问西破事不断的公子哥儿。这小子一进门就点了他这最贵的银叶子茶,结果才闻闻味道,尝都没尝就当着别的客人面说茶是假的。钱四硬着头皮说不是,可自个心知肚明——那天杀的雁山银叶子三两银子一两,他这号的乡下野店有真货才是见鬼。而那个出门没吃药的麻烦玩意以为他被骗了,打听了好半天茶农的情况,眼看着一旦问清楚了,接下来多半就得拎着他去报官。钱四绞尽了半辈子的脑汁,终于勉强让他不再对这话题感兴趣。谁知才安生一会,那耳朵贼尖的公子哥又听见人家说起土匪,自然而然地又找他来问。
“我说你这吃饱了撑的公子哥儿没事……你问我我问谁去?”钱四忍着把手里那条抹布糊他一脸的冲动,尽可能不让人看出自己已经不爽到他爷爷家,“叫我说,您这等没出过门的客官呐,就该好好拣个大城好吃好喝好睡,跑咱们这穷乡僻壤找罪受做啥。”
“是吗?” 那个年轻公子显然没听出钱四是在拐着弯骂人,眉梢眼角笑意温和,“我确是头回独自外出。曾听几位常出门的兄长说,乡野之行别有趣味,这才在回程途中转道乡间。”
钱四听得心里翻白眼:穷穷穷,有个屁趣味?面上却干笑:“那您老随意。”
年轻公子微一颔首,“话说回来,依你方才所言,此间的强人尽在夜里活动,从不杀人露相却又将苦主家弄乱。城尉已调了临近村镇的官兵来搜捕?”
“是是是。”钱四忍无可忍,心里直盘算要不要今儿提早打烊赶他滚蛋,就见那年轻公子放下茶杯,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笔墨纸砚写了一张,装进封套写好封好,请他稍后跑腿送给驿站的信差。钱四正想说这麻烦事儿不干,却被那公子递过来的二钱银子生生噎了回去,敲蒜似的点头。那公子回身要出门,钱四烦他归烦他,茶客眼皮底下不找钱这事他到底还是不怎么敢做。于是从裤腰里翻出几个铜钱:“公子这是找的。”
那公子回身,温言应了一声“不用了”,忽然又停住,轻声对他说:“店家那假银叶子本是产自本州瑞城的陈芸香,在你这……店中也可算好茶。店家不妨索性降价写明,说不准比以次充好还卖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