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聚会 生活堕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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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游安很久没订过回家的机票了。
十五岁的方游安刚和家人分别时，圣诞假要回去，春假要回去，暑假更要回去，每年光在机票上花的钱就不下十万。然而现在的她已经了无牵挂，父亲方怀民站错了队进了班房，母亲久虑成疾溘然长逝，留她一个人握着一笔丰厚而无意义的财产继续飘在国外。
她八年前刚到w市那会儿，方游安暗自发誓，一念完大学就马上回北都陪父母和爷爷。她才懒得要什么身份，只是为了躲掉高考才出来玩儿几年。那件事出了之后她更没了好好读书的心思，花了几万刀找了代写草草收获一张本科毕业证，然后行尸走肉一般把自己锁在downtown环海的公寓里，不吃不喝呆了三天哭光了她身体里所有的水分，然后照着母亲留下指示飞了趟瑞士，方游安之前从来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钱——可是钱对她还有什么用呢？随之而来的是空虚和恐惧：她彻彻底底成了个孤家寡人。朋友没一个人把上了新闻的某高官落马事件联系到她的头上，方游安的苦闷无人可诉，只用无休无止的娱乐来麻痹内心。直到能玩的项目她都已经玩了一个遍，低至唱歌打台球高至打靶开直升机，方游安忽然觉得特别疲倦，身心俱疲。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呼朋唤友的找人来喝酒，一些年轻漂亮、刚踏上留学这条路的小姑娘也闻风而至，方游安看着她们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又单纯又渴望的光，不由自主的羡慕了起来。
w市是个华人颇多的北美城市，多到大多数时候人们并不是来这里上学而是来这里消遣；方游安则是消遣的个中好手。她智商很高，哪怕好几年变着法的、自我放逐一般的用那些俗且烂的娱乐项目折辱她的天赋，依然远胜过她只顾纸醉金迷的同伴们。方游安心里知道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巴不得进北都大学念中文，可是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儿能麻痹她太过旺盛的矫情。少年锦时却家破人亡真的不好玩儿。方游安每次躺在浴缸里的时候，都有寻把刀来了结此生的冲动。
她每晚都要吃安眠药，白天要用各种不同的药丸来缓解她愈来愈深的躁郁，面色差得只有化妆才带的来年轻姑娘该有的那种生动活泼。方游安一直不乏追求者，但心里就像上了把锁，把所有的善意和暧昧隔离在外。
微信忽然多了个好友申请，下面带着一句备注：
“庆国学校初中部校友聚会八月二十一日举行，我是王一玄”
王一玄……是谁来着？方游安点了接受，连着翻了四五张她朋友圈里的自拍才辨认出这好像是她当时的班长。她被拉进微信群，把昵称改成本名之后，欢迎的表情刷了屏的往外蹦。方游安倒真没想到旧日同窗们都还记得她，上学时候的朋友，比自己年级高的那几个人她尚存联系，本班里的除了秦筝和张素素——她唯二的好闺蜜，连名字都记不得了。
回忆一开头就呈汹涌之势往上涨，方游安忽然决定回去看看。把杂事都搁在一旁，最近的机票是二十号早上到北京。
她住的地方到机场并不算远，方游安没告诉任何一个朋友，开了车就走。
车子停在机场，最后看了眼w市的蓝天，方游安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的上了飞机。
明明带着眼罩也舒舒服服的躺在头等舱，方游安硬是一分钟都没有睡着。脑子里幻灯片一样播放着她出国前发生的事，她的前男友前前男友和前前前男友，她顶撞过的老师，她堵过的学妹、堵过她的隔壁学校学姐；她是如何从好孩子变成不良少女，如何让她的母亲伤了心，而她的父亲对她的印象倒一直停留在方游安小学时优秀又乖巧的样子……她的眼睛有点湿润她的呼吸变得急
方游安真的后悔了。她曾有过多么荒诞不经的青春啊！
飞机降落前一个小时，方游安开始化妆，其实没人接她，她只是习惯了在飞机上好好打扮自己，然后漂漂亮亮的迎接等候她的亲人们。她早就没了国内能用的手机号，落地便找国航VIP的服务人员借了电话拨出去，半个小时后，她父母的昔日密友李叔给她送了车钥匙过来。李叔看着老了很多，脸上初见沟壑，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看了看方游安，便蕴了温和的光：“游安，这次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声？叔叔好久没见你了，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看你现在这样瘦！”
方游安有点心酸，和李叔拥抱了一下，声音尽量明快的道：“就是忽然想回来看看了，不愿意太麻烦您，我在那边也都挺好的，这是给您带的茶叶…”
“国外有什么好茶叶！闺女，叔送你回…去酒店，然后咱去吃晚饭！”李叔执意要送，方游安听到那句熟悉的闺女有点想哭。她的父母有很多的朋友，那些曾经亲近、曾经疼宠她的叔叔阿姨在得知父亲出事后就都做鸟兽散失了联络，只有李叔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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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方游安坐在酒店阳台的扶椅上抽烟。北都市少有蓝天，雾蒙蒙的天空下林立着高楼，她现在所处的是商业圈的中心，在北都市的东边。方游安小时候一直在西边的政府院里长大，后面搬家到香山的别墅，更是偏僻的紧。那时和朋友出去玩，每次要去东边逛街的时候，都陌生得好似另一个城市。北都城遵循旧制，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区与区的分割颇明显。
同学聚会定在下午3点，于庆国门口碰面。庆国是以教育盛名的定海区数一数二的学校，因在国庆节建校而盛名。庆国坐落在北都市的中轴线西侧，附近都是军队和政府的家属院，以前更是纯粹的军队子弟学校，后面随着改制，从东山省调过来的校长大兴改革，让庆国学校区别于其他传统的中学，有着非常灵活的制度和丰富多彩的活动。
可惜方游安的中学时代扮足了叛逆的角色，学校丰富之极的社团她只闻其名，到后面变成类似于大学的走班制时，她也是没来得及体验就去枫国读书了。
她是真的挺好奇，大多数同学在她的记忆里仍然只是小孩儿，之后几次同学聚会她一概懒得参加，有时消息都收不到。现今各个都大学毕了业，也不知都是什么模样。昨天和李叔去市郊看了妈妈，和青呈监狱的老领导吃了饭，她的父亲状况还不错，总算是有着旧友照拂，精神身体都过得去。
李叔给她留了辆g63。方游安一直喜欢大车，那时父亲的公车是奥迪，方游安便总是让李叔开着足以军用的大装甲带她兜风，出国前就偷偷的在市郊会所的赛车道学会了驾驶。那时她信誓旦旦，等父亲退休了就和母亲一起去枫国看她，她开车带他们自驾游从西穿到东、再往南折去米帝……夙愿尚未实现，却传来父亲出事的噩耗。
方游安不再想这些，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就动身。车子在长安街上疾驰，方游安把车停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道，对着后视镜刷了刷睫毛又把口红擦掉一些，感觉看起来还是有那么点青春的。她今天穿了条长裙，踩着装饰了山茶花的凉鞋，背了只中号的birkin：内里再堕落颓废也好，她至少得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一点。
慢慢走到她很久没经过过的校门，已经聚了一小群人。她已经先在微信群里复习了一遍同学的名字和长相，记了个七七八八。她们显然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方游安，却已经用余光扫视着她，闲云野鹤般站在那里，面容冰冷而五官美艳，大概一米七的个子，身边像有一道空气墙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离开。
方游安确实是漂亮。国产的烂俗青春电影，每一部都在讲述那些脸好的小姑娘如何早恋打架、抽烟喝酒然后幡然悔悟，方游安虽然没兴趣去看，但说的也不无道理。至少方游安就是因为外形的缘故，从小到大不缺环绕着的追随者。
她上去打招呼，“同学你好。是原来在这上初中的么？我听说有个聚会，我是方游安。”
被她看着的那个女生胖乎乎的，比方游安矮了小半个头，颇有些局促的回应道，“是我们是我们。天哪你变了好多啊大美人，海归就是不一样诶！我是陈果你记得吗，陈果，以前老坐第一排那个……好久没见过你了呀！”
方游安有点印象，初一那会儿这姑娘特别腼腆，每次被老师点名的时候都是大红脸话都说不顺溜。“嗯，是好久不见了呢。秦筝她俩来了吗？”
另外一个女生插嘴到，“她们去接别人了，马上就过来！”
方游安点点头，专心应付着别人的寒暄。在国外呆久了，实在有点不适应她们的热情，但是心里却是温暖的。在方游安眼里，中学的自己乖戾又反叛，老是带头闹事儿，完全脱离了方母关于大家闺秀的盼望，和高年级的混混打成一片；实在是太不可爱了。
人很快来齐。秦筝是方游安关系最好的朋友，高中时就选择了艺考专心画画，还没毕业已经开过自己的画展了。她们两个的友情早已经不是需要常常联系才维持的住了，有时几个月不联络，再见面仍然亲近得仿佛是第二个自己。方游安家里得事儿秦筝知道一部分，那个时候也是她一直在安慰她。张素素就相对没那么熟了，那时总喜欢跟在方游安后面耀武扬威，等方游安走了之后却是一反常态开始好好学习，听说是因为家里状况不大好，然后拼了命的考上华清大学念建筑。
方游安真心的为她们两个高兴。她们都活的充满阳光，每一天都有往上攀爬的动力，而方游安自己是一个落在井底的人，那一条使她爬上来的绳子，已经被斩成了碎片。她也不想改变这一切了，这辈子所余下得几十年，方游安不用做任何事就可以衣食无忧，她只是心里再也没了爱，可没爱的人并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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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个人只有五个开车的，各自拉了相熟的人载去附近的ktv。方游安体积庞大的g系奔驰实在是太招摇了，秦筝和素素自然是要一起的，当时在班里最活跃的男生李彤也来蹭车，一路欢声笑语着要“打土豪分田地”，晚上好好剥削方游安。
人群落座，附近只有这家有足够大的包房能装下那一圈人。方游安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她有点儿尴尬，自己好像忘了低调点，本来还笑嘻嘻的女生们现在已经眼睛里全是小刀片，恨不得用嫉妒的目光把方游安碎尸万段。她更听见有人在跟旁边的男生咬耳朵：“你看方游安那个样子，上学那会就和高年级的男生不清不楚的，现在这一身的名牌，谁知道自己买的还是怎么来的？一双鞋就比我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方游安只想苦笑。她确实是不差钱，只是这些人并不知道，若论嫉妒，方游安心里有多嫉妒他们亲人尚在，他们希望满怀。
男生那边已经叫了一堆啤酒，还说晚一点摸进学校坐操场上喝，说着眼神就往方游安这边瞟。
她会心一笑，这事儿她初三的时候干过数次，庆国里面非常大，正门侧门南门北门的有很多，不难找到一条密道溜进去；第一次好像是新闻上说有月食，当时正追方游安的学长就叫她一起去学校里面喝酒看月亮。那时天色已黑，有人打着手电巡视，方游安就蹲在操场上看台的座位下面喝酒、吃零食、赏月，月食虽没看到，啤酒却喝了不少。学长把酒瓶往下扔砸到巡视的老师，方游安拔腿就跑，还是没逃过，第二天就在广播里被点名通报，班主任训了一节课。
已经有精心打扮的女生到上面唱歌，男生纷纷很给面子的起着哄。方游安想了想还是出了包房，去了外面点根凉烟来抽。她抽烟的恶习养成已久，神奇的是她的父母长辈却从不知道，方游安即使最堕落的时候也怕极了看到父母失望的眼光，因此总竭力在家人面前装得乖巧，出国也是因为“想看看世界多大”而不是“成绩不好不想高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