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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梦长眠 无穷尽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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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尽的冰川,在这寂静暗夜之下,散发出泠泠寒光,每口呵出的哈气令人觉得下一秒便会变成冰粒子。秦衣蜷缩着身体躺在草草构筑的冰沟之内,头插在两膝之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用力的,让热量尽可能凝聚。身上那件纯黑的大氅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颜色,从不离身的长枪上霜雪凝结,红缨弱不可见。衣控制着呼吸,大氅防水,尚未变湿,大氅下的世界有点温暖,他暗自庆幸雪未曾来临。
当这个黑夜过去,他不知晓自己是否还活着……没有人会来找他,没有人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即将消失一个人。
夜越来越寒冷,天凝地闭,万籁俱寂,整个世界只剩下秦衣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因长时间咬紧牙根,他的两腮早已麻木;眼睁得如麋鹿,望尽内里一切情绪;整个身体早已失去活动能力,大氅下的世界也越来越冷。他突然想起天策的冬天,但不知为何最后还是想起了藏剑山庄的冬天。
藏剑山庄的冬天啊……他断断续续回忆着,光秃秃的树,光秃秃的山,波澜不惊的水,宁静悠远的建筑物,雍容富贵的黄衫人……南方萧索的冬,雪花落下来,只有轻盈柔软。
秦衣觉得自己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藏剑山庄,他轻飘飘的甩着大轻功在雕檐绿瓦上来回观察,暗暗乍舌藏剑山庄的雍容富贵。
君子如风,藏剑西湖,与天策府半生戎马的粗人形成鲜明对比。秦衣玩得兴致盎然,饶有兴味地学着早上看到的藏剑弟子走路模样走了几步,蓦地又捧腹大笑起来,觉得自己走起来应该像只笨拙的鸭子。幸好他早已远离主院附近,只有几只麻雀被他的大笑声惊得振翅而飞,不然又要被长辈好一顿说教了。
藏剑山庄处处是景,秦衣独自一人走了好一会儿,此刻走累了,环顾四周,眼一亮,朝着不远处凌空的檐角走去。檐角下似乎挂着一串青铜铃铛,弱不禁风地,风一吹就摇摆不停发出叮当声响。
秦衣负手而立站在檐角上,双脚前后交叠,微微眯着眼抿直双唇一脸冷然面向深不可测的湖水。
阴天,世界有些黯然无光,冬风阵阵撩起他黛青衣袂,也吹红了他的脸,他的鼻尖。秦衣的心中却是无比宽广,骄阳当空;眼前的景色一览无余,日月皆可入怀,陡升一股意气风发之感,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将所有情绪喷薄而出。忍了忍,他方想起此处乃藏剑山庄偏远角落,站了恁久,也未见有人,遂大着胆子试探着高吟一句“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顿挫抑扬,末尾铿锵有力,极富气势。
秦衣吟完这句,立刻紧张的上下左右张望,面上神色是藏不住的忐忑,方才那副稳重冰冷模样尽数褪去,重又变成了一个傻傻纯真的少年人。
他等了一会儿,见依旧无人,胆子一下子就充实了,右手豪迈一挥,宽大的袍袖发出鼓鼓之声,左手一撩脑后马尾,假装它正被狂风吹舞,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微抬高下巴面露几分睥睨之色,学着教书先生的模样,高亢缓缓吟出《荆轲歌》,其声沉而嘹亮,听得人精神为之一振,顿生大义凛然之情。
秦衣显然十分满意,面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悄声碎碎念了几句,忽地侧头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遗憾之色清晰可见。可惜长枪不在,他想,不然开山开虎,又是别有飒爽气概。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丝毫不觉得寒冷,面上神色时而欢喜,时而惆怅;时而发笑,时而叹息,一时竟也未察觉到底下院中有一人正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满脸疑惑。那人看了会儿,见将他吵醒的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那背脊倒是挺得十分笔直,只有些萧索。
萧索?那人闭了闭眼,揉着尚还有些昏沉的脑袋露出一个无奈笑容,念诗如此豪气十足,怎会萧索?看他样子,大约是不会再高吟什么扰民的东西了吧,还是…再睡一会儿,难得偷懒。
那人隐而不显的打了个哈欠,抬眸瞥了还在感受大义凛然的衣一眼,迈着轻而稳的步子重回了屋内,关门时,还特意放轻了力道,免令对方发现底下有人。
少年人心性,难免充满了豪情壮志,对这个世界保持着极大的热情。
秦衣在屋顶上自娱自乐了会儿,又面带微笑吹了会儿风,觉得身上有些凉意了,这才从屋顶上轻轻跃下来,旋身盯着屋檐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总是一个不留神就像蠢货一样,难怪大家都不相信他。
虽然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
他咧嘴自我安慰的笑了笑,微微垂下眼睫,那白晃晃的牙齿粘着干燥的唇,使得本该灿烂的笑容僵硬了几分,像劣质的木偶娃娃。
秦衣出了会儿神,双手无意间碰到时,才发觉手冷冰冰的,皱眉看了看,环顾四周见始终无人经过,抬手搓了搓,哈出一口气,练起了府中的基本功——秦衣的天赋太差,加之先天身体不足,如今虽是及冠之年,但基本不会任何武学招式,除了会点轻功外。他出生将门,父兄皆从军,唯独他,因着身体的缘故,只能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兄长们挥洒热血,每日操练。
练了好半会儿,也不知什么原因,身体只冷不热,甚至背上出了细微冷汗,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底子,赶忙停了动作,想也不想推开了眼前的房间门,准备进去暖暖。
屋内陈设简洁,一屏风,一圆木桌子,寥寥椅子,屏风后面有张床,整个屋子空荡荡的,有点凄清。
衣看到屏风后似乎有床,脚微顿,旋即不做多想地直直走过去。
也许有被子也说不定呢?他乐观的想着,等身体暖和了再回去,就不会被责骂了。
叶渊早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屋中进来了人,只是身体懒懒的,意识仍有些昏沉,索性就当不知道。然未料到来人如此随意,耳闻人脚步声在近处突然停下,心中无奈的叹口气,转个身,支着脑袋静静看眼前因惊诧睁大了眼,既是羞窘,既是不知所措的人。
秦衣完全未料到屋内会有人,见对方静静注视着自己,脸一热,当即结结巴巴开口,声音都哑了点:“抱——抱歉,我——我不知——知道里面有——有人。”
叶渊浅浅一笑,淡道无碍,声音带着些沙哑。
秦衣十分手足无措,只觉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十分尴尬,只好涨红着脸僵在原地,搜肠刮肚的想寻个理由出来。一时之间各种情绪上涌,惹得他脑袋昏沉沉,眼前阵阵发黑,手不自觉颤抖起来——一旦紧张,他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发晕发抖,这也是他不能习武的一大原因。
叶渊不欲多做交谈,瞧着对方紧张地脸都白了,心中疑惑一闪而过,睡意又涌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也不顾屋内还有别人,径直半阖了眼仿佛随时都可睡着。
还好秦衣虽然脑袋里浆糊一团,但视力尚在,见人闭上了眼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只是嗓子发紧,身体更剧烈的颤抖起来,冷汗密密匝匝冒出来,他用力握紧双手,待痛意传来,强制平静心情后,整个人才清楚一点。本想道个歉,又怕再惊扰到人睡觉,轻轻说了一句打扰了后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关门声重重传来,室内恢复了安静,叶渊凝神听了片刻,终于放心的开始了自己的补觉计划。
落荒而逃的秦衣一口气跑了老远,直到那院子完全看不见了,他才停下来微弯腰长吁口气,脸虽然还有点烫,但情绪已平复了许多。
真是——太丢人了!他恨恨拍了边上的石头一掌,忍着手心的痛自我反省。那人不知道是不是睡那儿很久了,若是很久……秦衣禁不住回想起自己方才的种种愚蠢行为,懊恼悔恨更重,觉得这次丢脸丢大发了,即使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依然有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的荒诞感。
至此以后,秦衣每日都谨言慎行,也不敢再轻易做些什么愚蠢之事,仿佛如履薄冰,整个人安分了不少。同时他时刻关注着每一个看到的藏剑弟子,期冀能看到那日再看到过的青年,希望能在对方泄密之前为自己解释一番。
秦衣因身体原因需长时间呆在藏剑,在那丢人的事过了一月多后,他渐渐将此事刻意遗忘,开始期待藏剑山庄的赏梅大会。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秦衣看着眼前成片的梅花,想家的情绪从未如此浓厚。如今这梅花都开了,却没一个从故乡来的人,告诉他故乡有什么改变。
究竟离开天策府多久了,又还要在这儿呆多久,一切都是如此茫然自失。
当叶渊踏进梅园的时候,秦衣正走到梅林中间,这是赏梅大会的前两天,来看梅的人几近于无;梅树丛丛叠叠,乱人视线,院墙边缘种着数丛墨竹。秦衣赏了会儿梅,心情越发沉重,往日里笑嘻嘻的脸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虽然独自惯了,只是一人在他乡又不太一样。景色、人、风情、吃食等等没有一样是熟悉的,又顾及形象问题不敢随意,整个人倒像是被关了起来——有一张无形的网,束缚着他的言语举止。秦衣越想越难受,直直往角落里走,刻意找了棵体型略粗壮的梅树,抬头望了望多云的天空,叹口气蹲下身,将自己缩成一团,挖了雪专心致志做雪人。
叶渊今日本是随意看看,梅园他来过无数次,里面的梅花品种及模样早已烂熟于心,然而慕名而来赏梅的人太多,各处都不得清静,他只好反其道而行之,来这处本该是最热闹但眼下却是最安静的地方静静神。
叶渊眼力极好,几个眼神腾挪间便发现了秦衣踩出来的那条脚印带,略作沉吟便踩着那脚印一路前行,覆盖了原先的痕迹。
随着距离的缩小,秦衣的身影映入眼中,叶渊脚步微滞,隐约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墨竹上的雪掉了几蓬下来,洒在对方脑袋上,背上。天地静籁,一方空间一方变幻。
叶渊静静看了片刻,一边回想着是在哪儿见过此人背影,一边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在抱怨着什么,心神一动间,终于想起原来是那天那个打扰自己午睡的少年。他忍不住莞尔一笑,暗道一声少年人玩心深重又爱面子,还是快快离去,免又产生什么误会。
秦衣自顾自玩的投入,又没有丝毫警戒心,完全不知身后有过一个人。待他将雪人做好时,心中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这才急急忙忙回自己的院子,赶紧暖手去了。
叶渊后来再遇到秦衣,且为他寻找七秀神医时,心中的许多疑惑这才得到解答,只是仍觉得惊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让秦衣在某些地方仿若稚童?
日月如梭,弹指之间冬去春来,元宵将至,节日的喜庆冲破料峭,红灯高挂,人来人往间皆面带喜色。
秦衣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缩了缩肩膀酸溜溜对着身旁的人道:“渊少爷,你看这大唐最重要的节日要到了,我能回天策府一趟吗?”
叶渊淡淡瞥了他一眼,知他只是另一种方式的抱怨,便未有回答。秦衣也不介意,一个多月的相处够令他明白身旁之人不喜多言。
说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原先负责他们的藏剑弟子因有他事离开,再派来负责照顾他的人竟然就是叶渊。
当秦衣看到叶渊那张挂着淡笑的面容时,差点又因老毛病晕厥,整个人陷入不可自拔地尴尬窘迫中,还好随着两人的相处,秦衣这才坦然起来,其实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这人别的没有,乐观尤其多。
此刻秦衣望着那些忙着张灯结彩的藏剑弟子,终于想起他已来到藏剑山庄四月有余,而算上之前暂居在七秀的时间,他离开天策府竟有半年了……从前因身体原因羞于出门,不是一个人发呆便是四处游逛,没想到,来了藏剑后身边倒反而有了个朋友。他不着痕迹看了看边上仿佛只会淡笑的叶渊,心中生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一只蜜蜂绕着他转个不停,他赶不走又担忧那只蜜蜂突然发难叮他一口,不得已时时刻刻关注着对方,做着一些不安又徒劳的挣扎。
真叫人焦躁啊……
回忆到这里被切断,因为弥天大雪自黑夜中突然坠落,打的秦衣无法将从前事回想。
这个时间点下雪,无疑雪上加霜。秦衣心中最后那点希冀快速碎裂,看着速度堆积的雪花不发一语,面色沉重。这偌大的平原,无山无树,无冰川无河流,无月无星,除了他之外,除了冰与雪以外,再无一物。他甚至怀疑这只是他的一个噩梦之一,毕竟他总是做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的梦,除了后来多了一个人,可惜那个人也走了。
眼前的触感如此真实,他忍不住伸出冰冷僵硬的手去接纷纷坠落的久未见过的雪,面色逐渐缓和。说起来,好像除那一年在藏剑看到过雪外,别的时候他都呆在四季如春的万花谷治病,倒也有四五年没见到过雪了呢。
没想到啊……他心中生出万千感慨,眸色复杂晦涩,侧低着头看着前方某处,那里本有着他做的一些记号,从他踏入这片地方开始一路做过来的记号。可惜啊……秦衣说不出心中的滋味,麋鹿样的眼里浮现水光,原本抱紧自己双肩的手逐渐松开,僵硬着唇裂开一个满不在乎的淡淡笑容,白白的牙齿黏在薄唇上,似曾相识的场景。
背上可以感觉到雪逐渐厚积的重量,磅礴的雪能够轻松将他活埋。
秦衣无奈地叹了口气,垂着眼低低嘟囔了句什么,抬手捏住身上的大氅抖了抖,系好颈间的大氅系绳,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
在这刹那间,他第一次产生了自己终于有点像那人的感觉——他模仿了对方很久,总是不伦不类。而眼下,他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同他如此相似,也隐约明白了为何对方总是那样一幅漠然,万事不值得介怀的原因。
若死已是必然,除了坦然面对,还有什么?
奇迹?听说奇迹之后是更大的绝望。还是就如此吧。
秦衣维持那个僵硬的笑容,抓起被雪掩埋的长枪,抬腿爬上冰原,黑色大氅尾摆在身后拖出一片痕迹,又很快被井然有序的雪花覆盖。举目四望皆是寒冰冷光,连黑暗都无法包住那些冷光。秦衣耸耸肩,一幅毫不在意的模样,握着枪的手似乎粘在了枪杆上,刺骨的冰寒。他试着想学那人挑起唇角,只是脸早已被冻僵,尝试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心中苦笑。突然他持枪舞了个枪花,双手狠狠握着枪杆往雪中一插,面色狰狞凶煞,死命的将枪往雪中插直至脱力跪下。
哈!片刻后,秦衣撑着枪吃力起身,方才的情绪仿若昙花一现,他还是那个温和内敛的人,一脸傻笑,做事带着几分优柔寡断。他所有的力气已用尽,脚印消散的速度追得上哈气,已是了无生机。
秦衣深吸了口气,扬唇露出一个与那人相差无几的笑容,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往前迈,假装自己的手中长枪依在,假装自己身着盔甲,身上的大氅因他大步的行走下摆飘扬,将肆无忌惮的雪弹飞,他想象自己正走在战场的路上,想象雪落下的簌簌声是战场上的冲天厮杀声,想象前方是面目可憎的贼子外敌,背后是那人淡淡的、带有鼓舞的注视。
他此刻毫无所畏!
秦衣的双眼中溢满了自信与傲气,走的每一步格外豪迈从容,心中毫无杂念!若人得一命,轻如牛毛,人得一名,必要扬满天下!
他想象着自己建功立业的身影!想象着挥舞长枪击退宵小的骁勇善战!想象着与人谈笑自若的不卑不亢!想象着保家卫国平天下的踌躇满志!想象着策马奔腾的所向披靡!想象着……与那人切磋时的游刃有余!
哈!畅快!秦衣觉得此生从未如此畅快!纵只是想象,又何妨?
雪纷纷扬扬,恐怕不会停了。身后伫立的长枪孤零零,是秦衣每日重复的梦。
秦衣的笑牢牢黏在脸上,深紫薄唇掀动,微弱,镇定,狂傲——
大丈夫生在三光之下,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呵,一生一世一场梦,一梦何不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