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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夜曲 ...

  •   哈利和艾格西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厚重的玻璃凝望躺在病床上的夏洛特。她的脸色因贫血呈现病态苍白,但面容安详。

      “为什么姑妈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还要戴着那个口罩?”
      艾格西抓抓哈利的裤腿,轻声问。
      他知道在医院里要保持安静,但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
      “那是呼吸机。她现在无法自主呼吸,只能依靠呼吸机来维持呼吸。那些管子也是维持她生命的重要通道。呼吸机管帮助呼吸,尿管排尿,胃管帮助进食或引流,静脉通道用于输液,明白了吗?”
      哈利一脸倦容,青色的胡渣这几天从来没刮干净过。
      艾格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看她,而是站在这里?”
      艾格西眼巴巴地趴在玻璃窗上,望着他的姑妈,“我想和她说话。隔着玻璃,她会听不见我的声音。”
      “因为ICU是一个特殊的病房,医生不会随便让人进去的,哪怕是病人家属。等夏洛特的生命体征平稳下来,我们就可以进去了。顺道,她现在也听不见你说话。”
      小孩子问题真多,明明他自己都心力交瘁,还要回答艾格西的十万个为什么。

      “那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艾格西突然怯怯地问。
      “她会像妈妈一样吗?”

      哈利摸摸艾格西的小脑瓜,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道,“她很快就会醒来。夏洛特会和我们一起过平安夜的,不要担心。”
      但事实上,哈利也不知道夏洛特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医生说,夏洛特因窒息和血胸导致脑部缺氧,才陷入昏迷。虽然窒息时间极短,没有对脑部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但若干弥漫性脑损伤让她出现暂时性植物人的状态。
      用最俗的话来说,“能不能醒来,看她自己。”

      夏洛特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哈利至今都不敢回忆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英国的列车事故不少,但这场事故是大英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列车相撞事故,原因是列车倾覆起火。很多人凄声呼叫争着求救,但焚烧着的列车门窗根本打不开。附近整个地区都弥漫了着火引起的浓烟,现场都是焦黑和扭曲了的车厢。

      爆炸发生在离夏洛特所在车厢七节远的火车头,估计是存放柴油的地方。尽管离得远,爆炸的威力在一瞬间倾覆了整条列车。夏洛特虽然脱离了困住她的座椅,但胸口处的二度重创直接导致她的肋骨骨折,扎破了她的肺部。
      当哈利赶到夏洛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被救援人员发现,正准备送上救护车。
      触目惊心的是,夏洛特在无意识地咯血,胸口剧烈起伏,大量鲜血从她的鼻中、口中溢出。
      一位急救医生冷静地报告夏洛特的情况,“血压不断下降,脉搏每分钟约130次,病人出现休克状态。瞳孔有涣散迹象。”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
      隔着一扇门,门内的外科医生全力以赴挽救重伤的女人,门外停留着等待结果的男人。
      男人抿紧双唇,凌乱的额发下汗渍涔涔。
      路过的护士都习惯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生理反应让哈利仍然不断喘息。
      这会不会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哈利到了那个时候才明白什么叫做暗无天日。
      这种内心疼痛比硬生生剜去他的心脏更甚。
      而他不能失去夏洛特。

      临近万圣节,医生才决定让夏洛特转入普通病房。哈利总算松了一口气。
      “艾格西,快来和你姑妈说话。”
      他跟夏洛特一天讲千百遍都没半点回应,说不定只有艾格西才能刺激到她。
      这么说来,艾格西在她心里比他重要多了?
      哈利有点心酸,但也只能期盼地望着艾格西。
      “夏洛特,你这个大懒猪。”
      艾格西轻轻推搡着夏洛特。
      “快点起床!”
      见夏洛特毫无反应,艾格西有点沮丧。他从身后掏出一个迷你size的南瓜灯笼,“今年的万圣节我们做了两个杰克灯笼。小的给你,大的给我们。”
      他抬头询问哈利的意见,“哈特叔叔,放在哪里她才会知道呢?放在枕边,我怕灯笼烧到她的头发。”
      “放在窗台就好了。但你姑妈眼下也没头发给你烧,艾格西。”
      “噢。好吧。”
      艾格西蹦蹦跳跳地跑到窗边,踮起脚把杰克灯笼放在床边,还贴心地把微笑的那一面对准了夏洛特。

      对夏洛特来说,不幸中的万幸应该是没毁容。
      尽管夏洛特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内在美才是最重要的,但他知道她臭美起来比一般人更爱漂亮。只是一头靓丽的金色秀发被烧焦了而已,医生动刀子的时候顺手把它们剪了个精光。
      “等你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假小子,应该会大发脾气吧?”
      哈利倒是希望她快点发现自己头发短成这样的模样。万一她真的躺到连短发变成长发都还不醒来,他也无话可说。

      探访时间很快到了。
      艾格西拿湿纸巾帮夏洛特擦了擦脸颊。
      “擦干净了,我才会亲你噢!”
      他贴近夏洛特的脸颊,送上一个轻柔的晚安吻。
      “再见,夏洛特。”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伦敦从深秋进入初冬。
      然而夏洛特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结束一天工作的哈利照例进行每日的自言自语。

      “艾格西的体育老师说他很有天赋,运动细胞很强。你说要不要让他往这方面发展呢?”

      “我前天去看望钱宁两口子了。”

      “话说回来,我最近学会了一首歌。好吧,就是你之前闹着让我唱的喊楼歌。”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医疗仪器运转的声音。

      “我要开始唱了。唱得好听,你就醒来给我鼓个掌,唱得不好听,你也醒来,好不好?”

      The western wind is blowing fair
      西边的风轻柔地吹着,

      Across the dark Aegean sea,
      穿过暗沉的爱琴海,

      And at the secret marble stair
      在那隐蔽的大理石阶梯旁,

      My Tyrian galley waits for thee.
      我的提尔帆船正等待着你的到来。

      Come down! the purple sail is spread,
      下来吧!那紫色风帆已经迎风展开,

      The watchman sleeps within the town,
      守门人在城下睡得正熟,

      O leave thy lily-flowered bed,
      离开你那百合花床,

      O Lady mine come down, come down!
      我的女神,下来吧,下来吧!

      She will not come, I know her well,
      她不会来到,我早已经知晓,

      Lover’s vows she hath no care,
      爱人的誓约她从不放在心上,

      And little good a man can tell
      很少人知悉,

      Of one so cruel and so fair.
      竟有人在残酷同时又如此美丽。

      True love is but a woman’s toy,
      真爱不过是一个女人的玩具,

      They never know the lover’s pain,
      他们永远不懂情人的悲凄,

      And I who loved as loves a boy
      爱得如同溺爱孩子的我,

      Must love in vain, must love in vain.
      注定爱得徒费气力,爱得徒费气力。

      Come down lady come down.
      下来吧,我的女神,下来!

      “王尔德若是听到有人把他的诗唱得如此难听,估计要哭了。”
      无人回答。
      哈利觉得自己像是在跟空气对话,心中涌上一阵挫败感和无力感。
      还是说,他应该把Lady come down改成Lady wake up?

      夏洛特有时会半睁开眼睛,但实际上还是处于昏迷状态。记得他第一次看到夏洛特睁开眼睛时,自己真是欣喜若狂,然而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哈利把她因过量失血而没有半点暖意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敢错过她的丝毫动静。
      这些天,他简直连她有多少根眼睫毛都数清楚了。
      哈利闭上酸涩的眼睛。
      整整二十天了,夏洛特。
      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眼皮微微抖动。

      夏洛特是被胸口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折腾醒的。
      也不给她来多几剂吗啡,这是想活生生把她给痛死?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
      夏洛特挣扎着想要按床头的护士钟,但她下意识地感觉哪里不对劲。
      夏洛特竭力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
      凌乱的短发仅仅到达耳际。
      她的长发不见了。

      恰恰就在这个时刻,病房门被推开。来者不是哈利,也不是艾格西,而是布鲁斯。
      布鲁斯看到夏洛特醒来,惊喜得像自己登上全球发行量最大的Gay杂志最新一期一样,然而马上又变成一副做错事的愧疚表情,不敢看她。
      “抱歉,夏洛特。”

      夏洛特默默翻了个白眼,
      布鲁斯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夏洛特的回复,才小心地抬头看她。
      夏洛特指指自己的喉咙。眼下她急需一杯水来解解渴。
      布鲁斯会意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把她的病床调高,让她坐着喝水。

      “咳咳。这是天灾人祸,与你无关。”
      夏洛特的嗓子哑了。好像在K房暴唱24小时一样,喉咙痛得让她直皱眉。
      “我躺了多少天?”

      “整整二十二天。你知道你家哈利有多恐怖吗,他甚至不允许我来看你!我第一次来探望你的时候被他骂得那叫一个惨,弄得我都对他的脸有心理阴影了。”
      布鲁斯委屈得泫然欲泣。当初喜欢上哈利的他,一定是脑子被美利坚的鸡尾酒泡坏了!

      “总之我没有怪你就好,我会劝劝他的。话说回来,我毁容了吗?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脸?”
      她就说布鲁斯怎么怪怪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躲躲闪闪,看天花板和地板都好,就是不看她。

      布鲁斯愣了一下,马上掩饰好慌乱。
      “你哪里有毁容,只是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丑的样子而已。”

      贱人布鲁斯,不知道病人刚醒来不能受刺激的吗?夏洛特一时气极,咳得要生要死。

      “罗斯柴尔德,你在这里干嘛?”
      哈利闻声赶来,黑着一张包公脸。夏洛特不自觉联想到老鹰捉小鸡的滑稽场景。

      “那个,夏洛特,我明天再来看你,不打扰你们了,再见!!”
      溜得贼快的大长腿布鲁斯三步两步逃出了病房。

      哈利这才知道夏洛特醒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呆了几秒。

      “开心到傻了吗?”
      她对哈利挑了挑眉。

      夏洛特特别不满意自己现在身娇体弱易推倒的林妹妹模式,说几句话都得喘气。细声细语什么的,最讨厌了。
      她别扭地清了清嗓子。
      “在这种肥皂剧的经典场景,你应该说,‘我不是在做梦吧!’或者‘你终于醒了!’之类的对白………喂喂喂,别激动!”
      哈利不可置信地冲过来,吓得她再度开启跟吃了炫迈咳得根本停不下来的模式。

      “你才别激动呢,我等等就会抱你了,你着急个什么?”
      哈利心疼地直捋她的背,给她顺顺气。

      “咳咳,咳咳…”
      夏洛特眼泪都咳出来了,气得吹胡子瞪眼。
      尼玛,你以为我很想让你抱我?

      “你见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被我丑哭?”
      夏洛特突然想起这码子事。
      天哪,这绝壁是她的黑历史!

      “那时你一直在咳血,止都止不住。我被你吓得几乎心跳骤停,谁还会在乎那些?”
      哈利并不想回忆那些可怕的片段。
      她能回到他的身边,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与救赎。他无比感激,同时也心有余悸。

      “我还咳血了?”夏洛特大张的嘴巴能藏下好几枚鸡蛋,惊讶极了,“我伤得那么严重吗?”

      哈利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三根肋骨骨折,肺部被刺穿,失血过多。你差点就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了,你说重吗?”

      夏洛特倒是置之度外,满脸无辜。
      “人家从小一直很健康嘛。现在可好啦,我的人生圆满了!”

      哈利哭笑不得。夏洛特好像还很得意自豪的样子?
      他觉得很有必要让医生来检查一下夏洛特的精神状况,看看脑袋是不是也一起被撞坏了。

      但夏洛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嫌弃地抓了抓自己跟鸟窝一样的乱发,“我的头发短成这样,怎么结婚?”
      还长发及腰呢,这下可好了。

      哈利眯起双眸,凑近夏洛特的脸庞。
      “你以为这能成为你不结婚的理由,嗯?是谁在电话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后悔没和我早点结婚的?我的手机好像有自动录音功能来着……”

      “有吗?”夏洛特装傻装到底。“一定是你幻听。”

      “不开玩笑了,夏洛特。”
      哈利细心地帮她梳理齐耳的短发,指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等你养好伤,我们再谈结婚。”

      他有无限的耐心和爱意,等着她成为哈特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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