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艾米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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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前几天的梦魇搅得精神萎靡的同时，夏洛特收到了伦敦大学学院的来信。
她需要亲自来学校一趟，与本专业的教授进行面谈。
尽管精神不好，面谈的结果还是挺好的。
校园里不错的教学环境与对未来学习生涯的期待让夏洛特心中的抑郁一扫而空。
走出院办，夏洛特打算在旁边的长椅上小憩一会儿。不过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身上有点脏，规规矩矩地坐着，几乎静止不动。
这给夏洛特一种熟悉的违和感，总觉得她自己好像见过很多类似的场景。
“嗨，”夏洛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听不见她说话。
夏洛特尴尬地摸摸鼻子。
这时，从不远处走来几个扮成迪斯尼经典角色的人—米奇和米妮，唐老鸭和黛西。
穿着这些工作服该热疯了。夏洛特瞧着都想出汗。
一些孩子欣喜若狂地围了上去，连一些大学女生都兴奋地和这几个人握手。
夏洛特侧头看向小女孩。这种年纪的小孩子，应该很喜欢卡通人物吧？比如她家艾格西。
但小女孩根本不关心那边的热闹，只是转过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又继续保持沉默。
好吧，这至少说明小女孩的听力没有问题。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夏洛特心中隐隐浮上回忆，她开始知道这股熟悉感是什么了。
“我叫夏洛特。很高兴认识你。”
小女孩这才看向她。夏洛特在小女孩纯净的眸中见到自己缩小的面容。
“艾米莉。”
天空中飞过一架中型客机，轰鸣声吸引了艾米莉的注意力。她扬起头，跟随着飞机飞过的痕迹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飞机消失在天际。
“你喜欢飞机？”夏洛特抓住机会问道。
艾米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你坐过飞机吗？”夏洛特努力地让话题进行下去。
艾米莉摇摇头，脸上却也没有失望的神色。
“我坐过很多次。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夏洛特试图吊起艾米莉的好奇心。
艾米莉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双蓝眸眨也不眨。
“好吧，”夏洛特败下阵来。“当飞机准备起飞，它会在跑道上滑翔一段时间，然后飞往天空。飞机飞得越来越高，机舱内外的压力差越来越大，人类的耳膜会感到不适，但是当飞机进入平流层，或者说，当飞机结束起飞，不适感也渐渐消失。飞机要降落时，同样也要在跑道上滑行几分钟才能完全停下。”
艾米莉听得津津有味，见夏洛特停了下来，不满足地睁大双眼———
“艾米莉！”
一个骨瘦如柴，看起来随时能被风刮走的女人行色匆匆地走过来，将艾米莉一把拉起。
“抱歉，请问你是艾米莉的妈妈吗？”
夏洛特抓住女人的手臂，却像触电般受到惊吓。
上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孔眼。女人棒球帽下的脸色苍白如纸，深陷的眼窝乌紫一片。
这个女人长期吸毒。
女人深深地看了夏洛特一眼。饱含戒备与疏离的冷漠眼神让夏洛特松开手。
“噢，女士，我只是想说，请好好照顾你的女儿。”
如果有条件，请带她看看心理医生。夏洛特默默地把这句话咽下。
女人一句话都没说便走了。
夏洛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然而当她们走到校园正门时，艾米莉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Asperger Syndrome，阿斯伯格综合症。
又名高功能自闭症。
夏洛特上辈子毕业答辩的研究方向。
她不敢肯定艾米莉的病情如何，毕竟她与她相处的时间连十分钟都不到。
被那样的母亲照顾着，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可惜她与艾米莉非亲非故，不能为这个小女孩做什么。夏洛特遗憾地想着。
但她与艾米莉的再次见面仅仅隔了一周的时间。
夏洛特看见艾米莉木然地坐在她家楼下的花坛边上，小脑袋东张西望。
“艾米莉！”夏洛特惊讶地唤了她一声。她怎么会在这里？
艾米莉快速看了她一眼。出乎意料，艾米莉小声地叫了她的名字。
“你妈妈呢？”
艾米莉摇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在等谁呢？”
艾米莉又不说话了。
“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艾米莉良久都不出声，等得夏洛特都无奈了。
夏洛特没有读心术，她实在不懂得打哑谜。
在她决定离开的瞬间，艾米莉开口了。
“你能带我回家吗？”
她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碧蓝的眸中写满了不安与惶恐。
夏洛特被惊得一时无言，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快要下雨了。
“先到我家来吧。”
泡菜先生对孩子一如既往地热情，哪怕这个小女孩它从来没见过。
然而它沮丧地发现小女孩根本不理会他，只是怯怯地贴着墙站着。
泡菜先生伤心地呜咽两声，跑进房间里找艾格西了。
夏洛特被泡菜先生逗得乐不可支。
“艾米莉，你不喜欢狗？”
艾米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它玩？”
艾米莉轻声回答，“是的。”
哪怕是与小她1岁的艾格西一起玩，艾米莉也显得无所适从。
她拒绝和艾格西一起玩他的小火车，对布偶娃娃也不感兴趣，只是在艾格西拿出一盘飞行棋时才勉勉强强地坐下来陪他下棋。
艾米莉的特殊爱好，应该就是飞行工具了。
夜晚，夏洛特接到哈利的来电。
哈利照例跟她报告今天做了什么，抱怨着合作对象有多么死板无趣。
夏洛特有点心不在焉。她一边听着哈利发牢骚一边紧密关注着艾米莉的一举一动。
眼下她正和艾格西一起看《猫和老鼠》。
能让她把注意力放在电视机上是因为这一集里汤姆开着一架滑翔机抓捕杰瑞。
“甜心？你到底有在听吗？”
“噢，我在呢，我在......哈利.....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夏洛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她直觉会被哈利劈头盖脸地教训一顿。
果然，听完事情的前后经过，哈利被夏洛特的大胆震惊了。
“夏洛特，你怎么可以这么莽撞？如果这小女孩的父母到法院指控你绑架他们的宝贝女儿，或者直接报警，你的麻烦就大了！”
哈利倒吸一口冷气，马上用笔记本进入夏洛特公寓楼下的闭路系统，调出今天傍晚的录像
“我见过这小女孩的妈妈，是一个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的吸毒女人。”夏洛特小声辩解。
“而且艾米莉是一个特殊儿童！我不能报警…”
“等我明天到了伦敦再陪你解决这件事情。”
艾米莉是吧？
哈利锁定了出现在屏幕上的小女孩，搜索起她的资料。
与那些严重到只能依靠药物稳定情绪否则就开始自残自虐的病患相比，艾米莉的症状很轻。
至少她会和夏洛特或者艾格西说上一两句短短的话，尽管少之又少。
然而夏洛特并不想放开这个孩子。她喜欢艾米莉，她心疼艾米莉。
艾米莉的家庭这样糟糕，万一日后被送进孤儿院或是精神疗养院，她的一生就被毁了。
夏洛特希望自己能尽一些努力。但一切也只能等她家男人回来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夏洛特在阳台找到了艾米莉。
她还是在努力寻找着飞机，眼睛被风吹红了也不舍得闭上。
夏洛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与艾米莉平视。
“你想吃什么吗？”
艾米莉好似根本听不见夏洛特在说话般，湛蓝色的眸中像一湖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艾米莉却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封闭得紧紧的。
“你想玩玩具吗？看动画片怎么样？”
夏洛特并不气馁，循循善诱。
上辈子她接触过太多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病例，像这样被冷漠地拒绝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艾米莉依然保持沉默，静静地看着她。
夏洛特心中了然。她拿来艾格西的立体百科全书，翻到飞行工具类别。
“看看书怎么样？”
看到各种飞机模型，艾米莉果然高兴了起来。
她接过书，还轻声说了句谢谢。
恰逢周日。她有不少事情可以和艾米莉一起做。
比如画画。
夏洛特让艾米莉画自己的梦境。
艾米莉在五颜六色的蜡笔里挑了黑色和灰色，一笔一笔地涂满洁白的画纸，直到画纸的最中心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圈，她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艾米莉把自己锁在在这片黑灰交织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能让她感知真正的生活。
夏洛特希望自己可以把那扇窗敞开。但首先，她得找到能和艾米莉长期共处的方法。
傍晚，哈利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被夏洛特殷情的招待吓住了。
“累吗？帮你揉揉肩膀，捶捶手臂，呵呵，呵呵。”
哈利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警惕起来。“有话直说，夏洛特。”
夏洛特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我想…我想留下艾米莉。”
如果......如果他们和艾米莉的妈妈谈谈，说不定可以把艾米莉留在她家，让她一步步帮助艾米莉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中，哪怕让她负责艾米莉的衣食住行。
然而不出意料，哈利一口回绝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夏洛特打算据理力争到底。
“我们得把艾米莉送走。”哈利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为什么你不能仔细地想想，这个小女孩到底是如何跟你在伦敦大学学院遇上，又是如何在你家楼下守株待兔，等着你出现然后把事情推波助澜成今天这个局面的？”
她都听见了些什么？夏洛特的火气上来了。
“你怎么能把一个六岁小女孩说得这么不堪？这是我家，麻烦你把平时上班用的面具摘下来再跟我说话好吗？”
“总之，如果你没有开一间托儿所的志向，就应该在大学里专心读你的心理学之余照顾你的宝贝侄子，而不是在街上随便捡着个孩子都带回家。”
哈利紧皱着眉头抿住薄唇的样子和梦魇中的面无表情竟然重叠在一起，让她心惊胆战。
幸好艾格西和艾米莉都在房间里，希望他们没有听到这么伤人的话。
夏洛特无力地握紧拳头。
“我不想吵架。你甚至不愿意听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要留下艾米莉就否决得这么干脆———起码你得说服我。说吧，为什么不同意？”
哈利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径直开口，“就凭她是米歇尔的侄女，老布朗夫妇的孙女。”
“艾米莉的爸爸就是米歇尔的哥哥，但显然他抛弃了这母女俩。”
“艾米莉的妈妈去过布兰登的葬礼，只是没有和你交谈，所以你根本不认识她，但她们母女俩都认识你。”
“艾米莉的妈妈几天前因过量吸食毒品而死在家中，这个小女孩在警察到来之前偷偷溜走，来到了这里。她或许跟踪了你好几天才找到这个地方。顺带一提，这母女俩住在布里克斯顿，艾米莉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相信你很清楚在那里生活的都是些什么人。”
哈利的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夏洛特完全愣住了。
布里克斯顿，伦敦治安最差的地区之一。帮派横行，毒品泛滥，盗窃与入室抢劫成了家常便饭，没有配枪的白人警察根本不敢走进这个真正的黑人区。
哈利的意思是艾米莉已经学了一身的坏本领？小至撒谎骗人，大至偷窃勒索？
夏洛特脑海中闪过艾米莉那双平淡无波却无比澄澈的蓝眸。艾米莉不可能是这样的孩子。夏洛特对艾米莉的怜悯更深，也更坚定了留下她的想法，然而—————
“来的路上我给老布朗夫妇打过电话了。”
哈利握上夏洛特毫无暖意的手，却被她愤然地一把甩开。
“他们恳请你把艾米莉带回苏格兰。”
夏洛特垂头沉默地盯着地板，让哈利看不清她的表情。
“还有艾格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艾米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