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羊花天涯》鬼山祁连

5、枫华谷 傅子羲血洗

　　傅子羲血洗天龙寨以后，本以为自己会被某个唐门弟子缠上，惴惴不安地在金水镇反常地老实呆了几日，就又和卓九卿一同上路了。
　　这次看上去是要前往洛阳，不过路过枫华谷的时候着实是被漫山遍野的大毒尸给吓了个不轻——
　　当然不是卓九卿那牛鼻子，是傅子羲。
　　乱葬岗，红衣教，还有枫林。从苗疆来的少女用僵硬的官话拜托他们清除天一教，让卓九卿再一次认识到眼前的花并非一朵需要他悉心保护的娇花。
　　那分明就是有着狂暴属性的暴力气质花！
　　虽然这样，傅子羲还是伤了手腕，一连几天都用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就连换药都不许卓九卿碰一下，一切都是亲力亲为。
　　大毒尸天兆，还有毒尸留下来的日记，以及孤村中被留下的寡妇。哥翁里这个五毒女弟子说着中原人是好人之类的话，结果引得傅子羲用口音相近的异疆话与她交谈，两个人相谈甚欢。
　　只有卓九卿一个人呆呆的看着两个人用自己听不懂的话聊天，聊着聊着就看到傅子羲脸色一红，尴尬地咳嗽两声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拉着卓九卿走了。

　　之后两个人荒郊野岭一直漫无目的的走到半夜才终于找了家还开着的住店，进店一看，满店的唐门，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女孩。
　　挖槽。
　　看到那些齐刷刷面向自己的几十张青色假面，傅子羲脸都绿了。
　　好在那些唐门并没有在意自己的脸。不过想来真正见过那个人的脸的人也没几个，若是有，那也一定是被他灭口了。
　　那是唐门不成文的规矩之一：真正的脸只有三种人可以看，家人；媳妇；死人。
　　他长疏口气，定下神来便去店里唯一空下来的那桌边坐定，看着同行的道长去掌柜那里办理客房，而自己则要了两杯清茶。
　　当然也不是没发觉，那个一直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在斜对面的那个独坐的破军男人死死的盯着他。
　　熟悉的感觉让傅子羲心头一紧。
　　啊啊啊，是吗。
　　应该说，好久不见？

　　等卓九卿办完房间回来时，那个男人也只是淡淡地瞟了道长一眼，然后起身一瘸一拐的默默离开。
　　随着男人的动作，店里其他的唐门弟子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看起来混得不错嘛，唐熠和。
　　傅子羲对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轻轻笑了笑，而后卓九卿一句话让他回了神。
　　他说：“你认识他。”
　　他还说：“你很了解唐门。”
　　最后一个问题给了他会心一击：“为什么。”
　　卓九卿问话的时候的语气总是用没有太大起伏的陈述句，大概和这个男人不知该说是淡漠还是闷骚的性格有关。
　　“是啊……为什么……呢？”
　　但是傅子羲也只是对着道长单手托腮，眯眼笑着，像只狐狸。
　　闻言，卓九卿也没多问，只是又向店家要了些吃食，两个人就将就着将夜宵吃了。
　　入寝时傅子羲反常的叫卓九卿去向店家再要间卧房，卓九卿虽然看起来有很多疑问，但最终还是看在傅子羲笑得灿烂的份上没有再说什么，顺从的接受了房间的分配。
　　在道晚安的时候傅子羲看起来有话要说，可思量了很久，还是只道了晚安。
　　“晚安。”
　　“晚安。”

　　一进到房间，傅子羲就皱起了眉，但他还是与平时无异地走到茶几前为自己倒好一杯清茶，端着茶杯走到窗口，细细品了口。
　　而后，他将那杯尚且还有些滚烫的热茶直接泼向了旁边的墙角。
　　“噗咳——！！！”
　　那墙角中传出一个男人的闷哼，而后空气就像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打破一般，泛起一阵阵涟漪，而后，一个男人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浮光掠影，只要是个唐门弟子，就必须学会运用的隐身招数。
　　“没想到都过了那么多年，老六你还是这么敏锐，真不愧为当年惊羽诀心法下的首席弟子。”
　　“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忘记的。”
　　“只可惜，你人是入了花谷，这唐门内功也算是废了，却还把唐门用毒的功夫放在心上。用毒用得可真叫一个绝，恐怕把你和你哥哥拿来比，倒是你还略胜一筹呢。”男人戴着唐家堡门人都会戴上的鬼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傅子羲。
　　“二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唐曦和，别以为你二哥我不知道天龙寨一夜灭门这么大的手笔是出自谁手。”唐樊明保持着笑意，定定地看着墨衣墨发的花谷弟子，“臭小子，倒是给我们省事了，不过你这参杂了唐家堡的毒和万花谷的混元气劲的武功用起来，恐怕也不是那么得心应手吧。”
　　“多年不见，果然有长进，傅天华把你教得真好，真不愧是老三看上的人。”
　　很少有人知道，他傅子羲比起医术，在毒药上的造诣其实更胜一筹。要不是事先下毒，傅子羲根本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就在一夜间血洗天龙寨。
　　“那么二哥打算怎么办？灭口？还是把我捉回唐家堡受罚？”傅子羲脸色有些难看，“还是，你们打算让一个‘死人’复活？”
　　“唐曦和早就在十多年前死了，现在我面前的，只是万花谷杏林弟子傅子羲，不是么。”
　　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在傅子羲还是唐曦和的时候，他的全世界就是唐家堡，他的家人，他的同门。他或许会成为一个首屈一指的刺客，过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刀口舔血，出生于黑暗，消失于黑暗。但命运是残酷的，世界是残酷的，在他还在幻想他的未来的时候，就有那么一些人残忍的毁了他的一切。
　　蛊毒缠身，甚至差点就被炼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不得不放弃一身昭示他身份的唐门心法，仅仅是因为他还不想死。他回不了唐家堡，但也找不到除了万花谷以外的容身之所。因为他一个人，连蛊毒发作时那噬心的痛都撑不过去。
　　于是唐曦和变成了傅子羲。
　　于是世间再无唐门鬼斧弟子唐曦和，只有万花谷杏林弟子傅子羲。
　　他别无选择。
　　恨过么？悔过么？现在说那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一路往前。
　　他点起落凤中的药草，抽着烟，看着自己的手不受自己控制的颤抖。枫华谷尸气太重，也许就是因此天一教才会选择在这里炼尸。
　　“老五和五毒教一直在追查天一炼尸的事，你不用太担心。”
　　傅子羲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的皮肤现在还是一个健康男人的平滑完整，虽然白色的绷带在手腕上看上去有些奇怪。
　　他松了口气。
　　“只要尸化还没开始，我就还有救。”
　　“二哥，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有些事，没办法就是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抽了口烟，继续道：“有孙老先生的药在，虽然会多受点苦，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但是，也只是死不了。
　　“我累了，二哥你回吧。”
　　“等等，给我点跌打药膏，老五又摔了。”
　　“……那边架子上，自己去拿。”

　　看着男人张开机关翼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傅子羲微微垂下眼眸，有些悲切的笑了笑。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腕，笑得更加悲切。

　　第二天江湖中就传出盘踞在枫华谷的几个天一教分舵中的一个全员被灭口的消息。
　　面对卓九卿充满疑问的脸傅子羲一边收拾行装，一边举起双手，无辜地表示这次和自己真没关系。
　　接着他们继续启程，可还没走出枫华谷地带，傅子羲就又病倒了。不同于之前，这次这病来的气势汹汹，卓九卿眼睁睁看着傅子羲前一秒还和他有说有笑，下一秒就从马上栽到地上。
　　——任谁都会被吓死。
　　于是卓九卿赶忙下马抱起已经昏过去的小花将人放到马上，而后赶到了平顶村。这山野小村自然是没有客栈的，卓九卿只能敲开村民的房门以求能给怀里的花儿一个安心养病的地方。
　　所幸村民都十分热情，见到卓九卿这么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子怀中抱着一位长发及腰的美人——虽然那美人的脸被道子用斗笠遮了起来，大概是不想夫人的容貌被他人知晓吧——都以为是夫人水土不服难受得紧，赶忙叫了大夫，还有一位大娘将自家柴房借了出来。
　　“尊夫人这是尸气入体，有些麻烦啊。”老郎中用手捋了捋下巴上留的山羊胡子，慢条斯理道。
　　“老先生，若是尸气入体贫道自会发现，为何内人……”
　　“若是一般尸气入体，道爷当然会第一时间发现，夫人也就不会被侵蚀至此……”
　　“如何说？”
　　“夫人体质本就偏弱，自然易受这尸气侵蚀。但容老夫说一句，夫人幼时怕是遭过天一毒手，体内蛊毒残留，若不是夫人用药加以控制，怕是随时都可能……”
　　“看夫人服饰，应是花谷弟子……万花谷弟子不愧为神医，竟能拖这么多年……但是拖到现在，这幅身子也是强弩之末，还请道长对尊夫人好点。再过几年，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卓九卿看着躺在干草上裹着自己道袍的花儿，一向沉静的眸子中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