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风雪夜来

1、暖阳

　　我是极其怕冷的。
　　每逢冬天手脚总是分外的冰凉僵硬，死尸我是没摸过，但我估计和那也差不多。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因为我身材匀称，看起来并不像一吹就倒的林妹妹，到了夏天更是经常汗如雨下，这样的人能怕冷么？

　　怕，当然怕。
　　事实上，一个人要是石头做的，哪怕是火红的，雕刻成火焰的模样，也是时常冷冰冰，除非有人给它捂暖了。

　　我是被她捂暖的。
　　就在上大学之前，我还和她睡一个被窝。

　　我家既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寒冬的夜里，我疲惫地完成作业，就用力搓搓僵硬的手指，把冰块般的脚插/进温热的水里，霎时已经麻木的双脚就像被无数细小的绣花针戳刺，又麻又痛。我不敢眷恋带着痛楚的温暖，总是胡乱洗洗，脚上的水还没擦干就上床，在干净的床单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这时她总是要低声斥责我几句，不过我会装没听到，屡教不改。

　　我关了灯，爬进被窝的另一头。被窝非常暖和，是她捂暖的。我感到惊奇，像她这样身材干瘦的人居然有这样的热度！被窝暖和，她身上更暖和。我知道自己露在衣裤外的手脚有多凉，小心翼翼地蜷成一团，不敢碰到她。
　　她轻轻地把我弄乱的被子掖好，温热的手顺着我的腿摸到我的脚，然后臂弯收拢，把我冰冷的两只脚搂在怀里。
　　不带一丝痛楚的、轻柔舒缓的温暖在脚间染开，我感觉自己化成一汪温泉，稳稳地淌在她胸膛。
　　我用不算凉的胳膊把她的脚抱住，抵在胸口。很多少女喜欢抱抱枕，我却喜欢抱着她的脚，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我心底最安全、最宁静、最温暖的时刻，就是在这样凛冽的寒冬里，在这个昏暗狭小静谧的小屋里，和亲人抵足而眠。
　　它满足了我对家的所有幻想。

　　此后在大学里的数个夜晚，我总要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哪怕是幻想着躺在安稳昏暗的小屋里，也难以入眠。而假期回到家中，不管多早，总能倒床就睡。我不是认床，我只是认人罢了。
　　但我不说。
　　就像我跟别人说H大的风景多美，教学楼多有古典韵味，社团活动多有趣，却闭口不提H大中楼的天花板曾经掉下来，风扇也会砸到人等等。我默默地保护着自己心里最美好的一块禁地，拒绝别人的窥视。

　　那是我的归属，我灵魂安放的地方，无需告知别人。只要想到它我躁动不安的情绪就得以平息，隐秘的内心深处就升起一轮暖阳。

　　被捂热的石头一旦失去热源就会逐渐冷却，但我毕竟不是石头，我被捂热了，就不会轻易冷下去，哪怕有寒流袭来，只要想起那些宁静、温暖的冬夜，我就可以一直热着。

　　因为我的心里包裹着一个微小而明亮的太阳，它流淌着不带一丝痛楚的、柔和轻缓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