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39、少年意气

　　这夜里沧江城下了雪，因此路很是难走，谢家折腾了半夜，谢予竹又再三嘱咐，到别庄时天已经微微亮。
　　一夜转寒。
　　谢幽兰并没有几件厚实的衣服，只是匆忙披了一件氅子，和着手下车时不免打了一个寒颤。
　　天地一片白茫茫。是小镇中完全没有的风景。
　　走进别庄时一路踩了不少枯枝碎叶，庄子的人手也多了些，巡视的间歇也变短了。谢幽兰紧了紧衣服，一路走进了自己的小院子。
　　她心中一紧。沁儿先她一天就到了庄子，按理说，这个时候就算沁儿不是彻夜等她，也必然会早早起来迎出来。
　　推开门那一瞬谢幽兰做了千种想法，却都在劲风袭来的一瞬被打断，她反手切去，被拿住了手腕，整个人往里一拽，门被狠狠关上。
　　谢幽兰手腕一扭，直接和来人对了一掌，也看清来人的脸，慕沉。
　　她被震得退后两步，压住翻涌的气血：“沁儿呢？”
　　身后一声轻咳，她余光看去，看见一抹红色，微微一怔，然后后颈剧痛，眼前就黑了下去。
　　沈倦本来是半躺在床上，将将接住她软下去的身体，无奈的看向慕沉：“你何必下手这么狠？”
　　“我一向觉得女子聒噪，你要是能保证她不透露信息，就交给你。”慕沉恶狠狠的说。
　　沈倦低促的一笑，伸手把人半抱着到榻上，手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皱了皱眉，还是分了一半被子给她，这个动作不大，却还是引得他低低的咳了起来。
　　慕沉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如你所说，消息已经放了出去，可是迷津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这么一直耗着，你的伤只能越来越重。”
　　沈倦低头看着谢幽兰的容颜，“或许，救星来了。”
　　谢幽兰醒来时已经接近傍晚，沁儿在一边守着她，看见她醒来，露出一副气鼓鼓的表情。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谢幽兰慢慢滤清思绪：“沁儿，你和庄上的管家说，天气太冷，我们就不用外人送饭，让他们多准备些食材每天放在院子门口，我们自己在小厨房做。另外多要些碳，还有，让他们什么事情都不必来禀报，就说，我身子不好，想要静养。”
　　“小姐！”沁儿瞪大眼睛。
　　谢幽兰微微一笑：“我们现在人在他们手里，所以还是安静些好，去吧，总要有一个留下做人质。”
　　终是打发了喋喋不休的沁儿，谢幽兰走进了主屋，慕沉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继续闭目养神。
　　谢幽兰似笑非笑的倚在柱子边：“没想到你们竟然到了这里。”
　　沈倦也支起半个身子：“沧江我们俩都不熟，而只有这个地方还算来过。”
　　“你以为能瞒住多久？我的嫌疑一直不小。”谢幽兰仔细看沈倦的面色，真是面如金纸：“薛红药给你下了牵丝？”
　　“最毒妇人心。”慕沉插了一句。
　　沈倦苦笑了一下：“我这一身的内力已经散的差不多，现在动一下都觉得全身不逊于刮骨割肉，慕沉还不能带我走太远，迷津的人也暂时进不来。”
　　“我倒是好奇他为什么救你？”
　　慕沉冷哼一声。
　　“你又为什么留住我们？”沈倦反问。
　　“不是欠你一次吗？总要帮你过了这一关。”谢幽兰说道：“等沁儿回来。我会收拾好东西，今天晚上咱们就走，别庄后是座小山，先在那过一晚，最好能借我的身份帮你们争取一个机会，反正迷津的高手离得也不远吧。”
　　“为什么是现在？”慕沉急道：“他的伤经不起颠簸，难道，你刚才让那个小丫头出去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谢幽兰叹道
　　“刚才就应该杀了她。”
　　“那你们连这个庄子都走不出去。“谢幽兰冷笑。
　　”好了好了。“沈倦扶额：“好歹我这也是一个病人呢，你们俩就不要起内讧了。”
　　“谁和你是一路人！”两人异口同声！
　　沈倦一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现在他的眼中没有了那种倦色，虽然面色不好，但是眼中第一次出现那种真实的笑意，平日里他给人的感觉不免有些阴柔，颜色极好，而如今更是通透。
　　谢幽兰也笑了出来：“有时我想，既然你我的母亲同时名列四大美人，怎么你长了这样一幅漂亮的脸，我却只是中人之姿呢。”
　　沈倦脸色一黑：“你说我长得漂亮？”
　　“嗯，倾国倾城。比女子还诱人。”谢幽兰煞有介事的点头。
　　慕沉也忍不住笑出来：“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当初见到你时，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姑娘，甚至都想好了将来要娶你。”他话锋一转：“你若真是女子，我便真娶了你。”
　　沈倦压下一口血。
　　谢幽兰这才认真的看了下这个慕家的子弟，暗杀中的王者冥衣帮的主事者，他，其实和慕渊有一点相像。
　　一样的清俊容颜，不一样的气态风流。
　　虽然是杀手，但是慕沉身上没有那种森冷的感觉，如果拖下这一身的黑袍，换上世家子的衣服，恐怕也是能让那些闺阁女子念念不忘好久的少年郎。
　　他也没有慕渊的冷，如果说慕渊是岳州寒冷山岳中历练出来，足以摧山撼岳纵横捭阖的人物，因为见到太多，所以冷心冷情，那么慕沉只有这样一个词，未经雕琢。
　　多年冷落，身处黑暗，却还是不改初衷。
　　沈倦是红尘尽处一片绝地的恢弘，那是世间所有的凄艳，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他的朋友吧，经年之后，还能不顾一切的出手相助。
　　而沈倦也在看谢幽兰，这个女子，初看只是一片长在幽谷的兰草，不起眼，也不够顽强，可是这几个月下来，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虽然她说话处事越发沉静，但是眉宇间的清光越来越挡不住，先前被人百般遮掩的风华气度渐渐揭开迷雾。
　　他暗暗赞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给我送到那个后山就好，我自己会。”
　　慕沉直接不耐烦的打断：“多年没见你竟然越来越像个女子，我连个朋友都帮不了，说出去以后还在江湖怎么混！”
　　“你帮我之后的后果你可想过，慕家如何容你，江湖如何容你！”沈倦闭眼道。
　　“多年前，我作为探子被送往迷津山庄接近你，一起送过去的十七人如今只剩下我一个，迷津何尝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对我留了手。虽然当初毁你气海的不是我，但是我还是有责任。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可是若不是你这次出事，我不会现身。”慕沉道：“知道慕家为什么把我放在下属的组织而不是中堂吗因为我早就不值得信任了，所以，我也没打算再回去。慕家人都是军中出来的汉子，我负了一次朋友怎么能再负一次！”
　　沈倦语塞，看向谢幽兰：“你呢？那你和慕渊怎么办？”
　　“总不能欠债不还吧。或许事情没我想的那么坏，就说我是被你挟持，想来那些大人物也来不及关注我这一个小女子吧。”
　　冷静孤绝如沈倦，这一瞬也忍不住心中一热。
　　他往床上一躺：“反正我现在也是个废人，就随你们吧。”
　　“你的内力，真的不能再恢复了吗？”谢幽兰小心翼翼的问道。
　　“离红尘虽然和一般心法不同，但是失去了就不能重头练起，不过如果我能在一旬之内找到有人为我舍了内力，我未必不能直接冲破如今的境界，直接练成，只是我如今这么半死不活，能不能逃出生天还两说。而且，常人若是舍了一身内力，以后就是个废人，我也总不能让人为我如此牺牲。”
　　夜色渐渐起了，沁儿还没有回来，谢幽兰或许是累了，起身倒了一壶茶，说起一会的计划：“等她回来，无论什么情况，慕沉你先把她打晕，我会用最快的时间收拾好东西，从正门出去，你和沈倦绕到庄子后面直接向山里走，每逢路口就左转，我会尽快赶上去。”
　　沈倦突然开口：“谢家未必不知道这条路，你既然这么有把握，能否透个底。”
　　谢幽兰好笑的看他一眼，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他，“这是墨言斋的地方。”
　　沈倦静静的盯她半晌：“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倒真是可惜，如果不是慕渊下手太快，我还真想争上一争，毕竟墨言斋的浮萍客是好大的助力。”
　　谢幽兰白他一眼，露齿一笑：“要怪只能怪你长了一张过分妖娆的脸，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慕渊他最不济看上去比你可靠的多。”
　　“难得你能看到这点。”沈倦不甘示弱：“你当他存了什么好心思吗？”
　　“好大一块肥肉，放在谁手里不是吃呢。”谢幽兰道：“我只是选了一条更是简单的路。”
　　沈倦沉吟：“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刚刚给你把了一下脉，你的身体先天孱弱，又在那小镇待了那么多年，身体湿气重的很，以后还是要注意身体，不要在寒凉的地方留太久。”
　　“好医术。”谢幽兰道。
　　“是吗？只是可惜，医人不医已。“
　　“小姐！”门外沁儿的声音透进来。
　　门内慕沉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