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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Les paradis Artificiels/人造天堂) ...

  •   { 我若千岁也没有这么多回忆。}

      神田第一次踏上不列颠时,刚熬过败血症和晕船的包夹,困厄贫病,九死一生。他随身的小包里只有一把贵重的刀和几件散乱的夹袄,甫一入岛,便沦为了居无定所的浪人。许是异国他乡的困顿,让他在下城区和港湾游荡了几天后,难得听从同胞的建议,尝试接近附近布施和收留孤童的教会。
      这片城区被强盗、小偷、走私奴隶、赌徒和柳莺充斥,乌烟瘴气乱象丛生。独立的教会教堂坐落其中,气质亦极为匹配:一樽废弃咯锈的大钟、一幢破败不堪的小教堂和一位鬓发赛雪的神父。

      这位神父常常出门,有时候为人巡诊,有时候听人祷告,像是真正的圣者。他在家时便大多是礼拜日或布施日,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正经拾掇衣装,不再像街边随处可见的穷鬼。身上的黑袍是穿惯的,单边眼镜银质的镜链氧化发乌,平常扎好的长发斜披在一侧肩上,与人躬身问候时胸前小小的十字不安定地晃动几下又贴回平整的前襟。

      他赠人饭食的时候常在笑,那笑容说不上真说不上假,却纯粹而慈悲——礼拜咏读时则严肃得多,沉重且动容:睡前跪在圣坛前默默忏悔一时半刻,完成每日必修的功课。
      神田有一次披紧斗篷,看见神父的笑脸便忍耐不住,迈出了队伍——有一次遮严兜帽,听见神父祈祷的诵念便按捺不下,匿迹于人群:武士一道的紧箍重重响起,让他想起那句嗟来之食。

      远渡重洋的年轻武士于是退而求其次,悄无生息干起了看家护院的勾当,赶走两三个小偷五六个强盗。得空挣一二便士,攒上十来枚就偷偷放到神父先生的枕头下面,当做每日微薄两餐的报酬。教士每天早起,因此他并不敢睡大堂的长椅,只关好挡风的门在忏悔室凑合一宿,起码不致露宿街头。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金曜日那天,神父巡诊归来时夜已泰半。他惯用的油灯将熄未熄,只照得亮周身那一尺。伴随着似有若无的呼吸声,步伐疲累而缓慢。
      神田从忏悔室的气孔朝外窥去,只感觉他如同一道迟暮的幽灵一晃而过,少刻光源停伫,咯噔一声,落在了教堂一侧的旧琴盖上。

      啦、唏、唞——啦、唏、唞——发①。

      陈哑的音符落满灰尘,迫不及待向外涌去,踩中东瀛刀客不知从何而来的思乡软肋,要他伸出手推开眼前的门。
      神父先生正怔怔地与豆光对望,血污和脏渍洇透白色的手套,发尾下颌星星点点,在昏暗的光影中难以分辨。
      神田开门的声响惊醒了他,然而这位陋室的主人并不意外有客借宿,只是温和的笑挤到一半,连同打趣的问候都别在胸口。
      神田被他眼中不及掩饰的怆然击退,关于旋律的发问便戛然而止。他混乱中甚至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这光亮这距离都像事先演练过的,却显得莫名仓皇和不得要领。
      他少年入伍,算得上心狠手辣;十五岁受伤后,命途似国祚,迅猛而突兀地拐入另一航向。新政府成立后,他跟随远渡的船驶向人人称颂的欧罗巴。守旧的武士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去——他在这儿没有亲眷没有旧友,只隐约觉得有谁提起过,提起弥漫的大雾,提起氤氲的汽灯。

      「你……」
      固若金汤的记忆裂开一道缝隙;

      “我是这里的神父,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神父率先出声,停滞的笑容重新挽起。

      “ぼく……鄙姓神田,借宿、多有打扰。”
      长达十年的流浪生涯让神田自然切换语种,语出谦逊——换做当初他才不可能如此和顺——那条缝隙便悄无痕迹地闭合了。

      神田留意到神父眼神的落点,将腰侧的太刀卸在一旁,学不来人畜无害只能尽量削减攻击性,毫不磕绊地组织语句,像是能言善辩的演说家,或者经文烂熟于心的游僧。他甚至话多地问及他身上的血渍,礼貌地关心起神父先生忽然的低落——内心又因逾矩的举动充满了自我质疑与厌弃。

      钢琴上的灯突地灭了。

      “神田……吗?”
      对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模糊至极,等他仔细分辨,只等来了一句低语式的自我介绍:“叫我沃克就好。”

      1880年的伦敦浓雾和烟尘尚未散尽,帝国的余晖便已然降临。

      神田像是再度找到旧巢的候鸟,在没落的烟烬中扑棱扑棱地落了下来。

      沃克待他亲切,收留他,将看家护院打扫除尘的工作全权委托。大贵族出身的神田虽然偶有惊奇或有抱怨,但意料之外一干活计并不手生,神父先生旧手套戴着虽紧绷绷的,也除得不少杂草。
      大概考虑到家中有人,沃克主动减少了外出的时间。晚餐前回来,带几只面包一小束花:花瓶就搁在耶稣脚下,每日经由彩绘玻璃化作宝蓝或者玫红。
      晚间的忏悔和诵经替换成音乐时间。白天若神父先生在家也少不得被来玩的孩子们缠着弹琴,零零散散的童声一首又一首跟随旋律和唱。年轻的神父大概真的走南闯过北,神田除了家乡那两三首会唱,其余有的隐隐耳熟,大半都不晓得是哪里来的荒腔走板的调子。
      他们就像一群欢度夏日的蝉,或者短暂忘却凛风的秋虫。

      神田这样看着他们的时候也总觉心中快慰,仿佛内里被他笼统定义为思乡情怯的迷茫和若有所失便消减几分。
      坦白说,他已经快忘了遥远的东方岛国究竟面目几何,只剩下模糊的一排排意味不明的灯笼和花期繁盛的红樱——甚至他每每念及故土胸口都要窒闷,十五岁那年的伤疤还趴在他心上,时不时都要疼上一疼。
      于是乎,这类“骄奢淫逸”的活动他一概是不参加的。他通常躲在门后反复擦拭那把珍重收藏的短刀。刀鞘漆黑,穗子米白,尖端部分微微熏黑,染了污渍,如同凝固风干的血迹。
      他晓得这刀是自己的,年幼时获赠于亲近的导师,只有这歪歪扭扭的流苏不似他的手笔。

      乃至又一次,他将那串从刀鞘拆下来,搁在手里无所适从地摩挲,正撞见沃克抱着面包和花簇进门。
      他们共居的时日不久,然而神田几乎瞬间就察觉了他不自然的屏息,条件反射地藏到了身后。

      「……欢迎回来。」
      生硬地打招呼。

      “ただ、嗯,晚上好。”
      悄悄的长舒口气。

      沃克的脸埋在粗大的面包条后头,异乎寻常的镇定地从神田身边路过,扶稳杯子,将缀满花苞枝条插了进去。漫长难熬的寂静维持两三秒,沃克平铺直叙的开口。

      “神田、你是一点都……全忘了吗?”
      “……什么?”

      “就……”神父隐约发出一声哽咽式的轻咳,“就、你之前答应过的——”
      他转过身,从内衬的衣兜里掏出深色的钱袋,递给不明就里的东方客人。
      “——你答应我不再往我枕头底下搁硬币来着,‘牙仙先生’。”
      袋子里的硬币哗啦响了两下,清脆极了。
      神田偶尔会觉得沃克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圣人,不为其居陋巷箪食瓢饮,更因为他一无所求。
      经上说的,无欲则刚。

      “手伸出来啊。”

      神田手里还握着那枚拆掉的脏了的穗子。
      然而沃克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他笑眯眯地拽过他的胳膊,拉开僵硬的攥紧的手指。神田吞吐的拒绝显然没有任何该有的作用,温和可亲的神父十分强硬。

      “这里是教会……谁都能来,你也一样。
      “要是你坚持的话……嗯,这钱就算是我买这个坠子的钱好了。”
      怕他反悔似的,说着飞快抽走了双股白穗。
      丝线划过手心极痒,痒到神田忍不住出声阻拦。沃克先生仿佛占到大便宜,盎然笑意的脸上不知为何显出格外冷寂的苍白,让言出冒失的借宿人咽下了后半句拒绝。
      “不需要再加价了?”
      他的声线轻快,不等回答便合上手掌,步伐轻盈地转入门内,只剩凌乱摆放的食物和紧握刀鞘箕踞而坐的神田,面对垂首受难的基督。

      神田一生自知做过不少蠢事,可没有一件让他像这天似的仿佛抽去了多半的灵魂——他原亦察觉好像忘了什么,然而究竟是什么——他终于感到反悔,但开口讨回的时机永远都不凑巧。

      那日之后,沃克神父突然忙碌起来。
      一向无私供应粮食药品的公爵先生与他大吵一架,断了这教堂慈善的源头。神田在内室都听得到那人激烈的詈骂。于是为了生计,久不社交的沃克再度进入团花锦簇的舞场,博一两次解饥救渴的赞助。
      十年来,这位神使远渡重洋传道解惑的传奇从未落幕,下城区也似乎仅仅是这场漂泊中短暂的间歇。人们不关心他这十年是否枯槁岑寂,不在意他是否背负忘不掉放不下舍不掉的十字架,只将他的经历当成一桩谈资,或者一口挖掘奇闻异事的深井。

      以往归来时,沃克身上总混合着血腥气和药水涩。
      而如今神田多是等不到他回来;即便神父夜半到家也被香水和酒意包围,醺醺然寻处就和一宿,到破晓天亮,抖擞精神出门巡诊。但他还记得给寄宿的神田带回几天的食物,或精细或粗糙,有时还有酒,却早忘了他抱回来的那束花,同居人不善长照料活物,圣坛上的花苞不等开放就已经枯萎。
      神田望着一再枯萎的花,仿佛被过去的日头遮盖,冒出无厘头的燥热,上午便跟街头宿醉的酒汉打了一架,下午就教神父匆匆赶来保释。沃克同警长相熟,保释金只花费几瓶好酒。
      回程路上,神田跟在他身后,帮忙提着药箱和篮子,听他从头数落到脚,还不还嘴:任劳任怨的。沃克走在前头,手里就剩下一个纸包的小袋,夕阳和徐风晕染,杂乱的街道人与车马交织,甚至盖过了这位神父喋喋不休的唠叨。

      沃克见他不说话,特地回头去找。
      “笑什么笑?”
      “没笑,我没笑。”
      神田这才反驳一下。

      沃克不经意的停顿令两人终于肩头相碰,并排向前走去。他们的交谈好似夜半无人时的低语,没有在嘈嘈的声浪中激起任何水花。
      ——就如同许多年前那样,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

      他们亦兴致所至聊起时局和过往,聊起或居无定所或游离停驻的十年以来,聊起不曾忘却的执念。

      “我只是想找到「他」。”
      松弛的气氛让神田彻底撤掉防备,讲出那梦一般不甚真实的想法;不遑说,他有时候也在怀疑,高烧退后人生虚长几岁,明明不记得其中细节——却为何要为一时之惑踏上旅途。
      “……那你找到了?”
      “没有。”
      “要我看,找不到就不要再找了。 ”

      他们正要进入教堂,沃克率先推开了门。
      “你既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也没想好一旦真的碰见、想说些什么,”他在神田进门后,将铁栅轻轻合上,“不如就此打住。”
      两人体格有所差异,从旅人的角度看去,神父先生此刻垂首的姿势与受难的耶稣如出一辙。他大概实在不知如何表达,磕磕巴巴拼出一句:
      “像……你那个朋友?”

      沃克的眼睛飞快眨动几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神田说的是谁。
      “尼、你听到啦。”

      破旧的教堂隔音效果堪忧,神父和他公爵哥哥的对话他听得一句不落。

      “‘他让我觉得我还是我,还是人,还是亚连,而不是信使、不是言者、不是圣人。’对吧。”神田复述着,那语调中的哽咽音犹在耳。
      沃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激痛,几乎令人难以捕捉。他徒劳地几次张口欲言,不自觉轻晃头部,咽不下那个肯定的词语。

      ——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清楚呢。
      这情感应出自悲悯,出自崇敬,出自自赎,独独不该是落于真实的细微的爱。
      ——然而如今。

      “你说了算,”他清清嗓子,从怀里的袋子里掏出一瓶远道而来的清酒,眼神飘忽两下对上目不转睛的神田,提议道,“最后剩了一瓶,喝不喝”。
      远道而来的客人双臂如坠千金,终于忍不住转头昂首朝前走去,口中满应:“我去拿热水。”

      他珍重的包袱里除了那把短刀,还藏着一对喝酒的浅盏,一件通体雪白胎质轻薄,一件漆黑厚重质朴刚健。清酒不醉,人却依旧酒酣耳热,他们的头和脚都贴在一处,彼此呼吸交错,肌肤相亲。不可自拔之处,便再度举杯邀饮。
      他们后来喝多了还玩起了身份互换,神父坐在忏悔室的这头等着倾吐,雕花镂空的木窗那边是等着说最后那句“神会宽恕你”的旅人。
      然而他等了半天,始终不见告解响起。朦胧暧昧的光顺着大敞的门溜进来,溶掉不见五指的黑暗。神田最终按捺不住转出去,却听得沃克模糊不清的呓语——见得他的手按在窗扇上,额头贴服手背,像一樽朝圣地虔诚朝拜的雕塑。

      这空荡荡的屋内就只剩他们二人,以及依旧不改沉默的十字架和那束注定无法再开的花。

      沃克问他是否要再接着找下去——何时起航。
      神田回答是——归期未定。

      ============================================================

      神田的船几日后从伦敦离港。
      沃克去送他。

      他们在码头分开。
      临行前,他将惯用的手持圣经送给了他做饯别礼物。那枚挂穗被他洗净熨平,挂上词句,做成书签夹在扉页。
      他摸了摸包里的盏盒,掏出波折再三又回到他手里的那把短刃,递了过去。
      握手作别。

      蒸汽的船鸣催他远行。
      他见他踟蹰便从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飞步向前的日本人来不及捕捉淹没在背景中的那道极浅的嘱咐,只顾去抓那枚飞出的书签。
      穗子随着海风晃动,硬纸上只有一行潦草的波德莱尔的诗句。

      「一路顺风,优。」

      神田优不禁朝回望去,神父的身影早已无处寻觅。

      { 人,会死而复生吗。}

      ——END——
      注:1.为《樱花》(日本民谣)的前两小音节的相似音。
      2.「」中句子全部为日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Les paradis Artificiels/人造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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