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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传说的演变与自我修正(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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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新年过后,森林深处彻底进入了深冬,天气变得更加恶劣。领主再度封死了城堡的门,限制所有成员外出,一度欢闹的世界突兀地沉寂下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就重新有了血肉之躯的实感,有了砰砰的心跳,然而家具的外形依旧束缚着内在的灵魂,让人真假倒错,不禁感叹。旅人的偶然造访仿佛真的成就了一场美梦,也让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作为唯一的见证人,神田优保持了多年以来惯有的沉默。
他命人撤了沙盘锁了书房,换了城堡上下所有重焕荣光的装饰,扯碎了卧室完好的床帏。他通常只待在塔楼,对着闪闪发亮的花和叽叽喳喳的麻雀一呆就是一整天。那朵花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十来天以来就只有花瓣上的露珠小了一圈。相比之下,曾经肥硕的小麻雀在笼子里左撞右撞,跑不掉,飞不出来,脱水似的迅速瘦了下来,躺在笼子里的小床上奄奄一息。
为此,整天五内沸腾的茶壶小姐恨不得喷他一脸热水,浇浇他冻僵的脑子,并精确地评价其为人都跑了对只鸟深情款款有个屁用;难得的讲了粗话。
野兽先生左爪子拿着小碗右手端着小壶,犹自强辩:我深情了吗?我哪里款款了。
“你这个人!”
神田讽刺地啧出声,他现在哪里是人,烦躁地扯断了笼门。
麻雀挪挪羽翅,没有站起来。
“你都不担心的吗,森林里有狼……”
森林里又不是第一天有狼,他出神的想,把水往小鸟身前推了推:他们俩甚至还一块碰见过,冬季饿急了的狼也不过如此,揍了没两下就认怂,跑得比不饿的时候还快,在城堡里实在闲得无聊出门假装狩猎游戏的时候;骑马回来被大管家从头啰嗦到尾。
“天气又那么冷还下雪……”
森林里又不是第一天下雪,他换了个角度,把面包也塞到那鸟的嘴边上:那家伙惯常怕冷就是了,下雪的时候最乖了,但那个雪团也是砸的真疼,他猜那家伙肯定趁他不注意浇了层水还特地裹了雪伪装;打完雪仗回来被二管家从头数落到脚。
“森林还是个稀奇古怪的破森林。”
森林又不是第一天稀奇古怪,他把门整个扯下来,直接开了个天窗给它;表现得像个玩物丧志或者美色当前的昏君。
却还是忍不住顶嘴,“而且城堡还是个古怪的城堡,他从第一天来就知道!”
“所以?”
“……我试过去追他。”
“我以为你会说他跟那个巫师是一伙儿的。”
已经说过了——“他有道比我还可怜的诅咒”——他还有条船。
“所以最后是追丢了?”李妹妹给自己倒了杯茶。
神田哄了半天鸟,鸟也不鸟他,实在缺乏耐心和家庭教师谈心,只能忍住沮丧丧气的找借口:“没有。托福,我连城堡都出不去了。”
而且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到这朵新花重新凋零一遍。
他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沮丧,这比新年那夜更令他感到受伤——神呐他居然也能受伤和沮丧——不!顶多也就是烦躁!
神田不禁望向窗外:离去的马蹄印早已看不出痕迹。
雪还在悄无声息的落着。
终于察觉到些许异常的野兽俯身凑近窗台,从窄缝中往外窥去:朔风不知从何时偃旗息鼓,鹅毛大雪也渐渐地变成了细小的霰粒,城堡边缘的森林倏尔跳出几只火把——几十只火把,将阴沉的天空也染作不安的铜色。
寒冷将神田优轻缓的呼气凝成一道绵延的白色雾气,嘭的一下,关上了窗。
推到大门的村民被吓了一跳,胆怯地探出脚去,踩在了暄腾的雪上。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主教大人,对方只做了一个赐福给他。
“您……您真不跟我们一块……”他抖着胆子,话却说不全。
“这正是考验和赎罪的时刻,我相信您,也请您相信主永远与你同在。”
找不到托词的领头瞧着这城堡就像一只蹲坐的恶魔,威赫袭人,默默低头打起了退堂鼓。而被他踹倒的铁门趴在雪里异常醒目,那上头的装饰花尽管岁月剥蚀仍旧隐隐泛着金光。
他不禁又抬头看向做主的神职人员。
“愿神赐福。”
主教嘴角抽动了一下,亲了亲手中十字架。
“里头有金子!!!!!!!!”
这句话像潮水猛地冲向了幽暗的古堡。
矜贵的主教看着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身影,连怜悯的表情都懒得做。
事实上他不是不想进,而是进不去——
嘚嘚的马蹄声没能淹没在恼人的杀喊声中,让他甚至有些激动地混身滚烫起来。
方才多番阻挠的幽林在真正的主人面前垂下驯服的枝条,为他扫出一条路,奔马前来的亚连·沃克轻勒缰绳,马蹄闪念间高高立起狠狠砸实。
雪面在他面前织网般沉闷的裂开,仿佛他方才敲碎的不过是一层薄冰。
“好久不见,我一直在找你。”男人平静地扑了扑身上的雪,态度相当熟稔。
“哦,你现在咒术还没能解开吗?我可以帮你——”
亚连勒紧提姆朝后撤了半步,对这位杀了师父的……
“——去见库洛斯·玛利安!!”
……疯狗不能片刻掉以轻心!
提姆甘比受惊冒出半边翅膀,扇动两下避开了男人危险的红光。
被甩掉的亚连就地一滚躲掉紧跟的短刺,胳膊半垫转身后翻,愣是在空中变向,由斗篷去挡第二发攻击。红波擦过栅栏,透明的空气激起一阵金色纹样,扩散至庭院塔顶,笼罩了整座城堡。
男人费解地望向刚交手就气喘吁吁的术士,“你居然还有魔力帮别人?看来是真的喜欢那头野兽。”
“他就是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能不能要点脸!!」
单手拎着刚才踹了他大门的家伙随手一扔,野兽先生说人人到,还一副十分无可奈何的样子,基本无视了另一位当事人目眦欲裂的诉求。他身后的城堡间或传来惊悚的惨叫,乌合之众的战斗力着实不堪一击。
领头的这位却截然相反,他手中凝聚夺目的红光,甚至还有心思挑拨:“是啊,喜欢到加固了那道他解不开的咒语,其中绝伦的滋味您想必比我更了解。”
“……什么?”
“施咒者是他的师父。他没跟你说么,他也是个巫师。”
他公式化笑着仿佛正在幸灾乐祸,神田优盯紧男人,几秒种后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等着看好戏:
“哦、是吗。
“那他还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没出息的巫师。”
比他话音更快的是突然缠斗的两个人,一团又一团火光接连炸开,罡风凶狠,近处的树横遭折断,一溅上金星儿就是一片烈火席卷。宽大的斗篷兜头罩来,连神田壮硕的野兽之躯也恰当合适。他看了眼身材和衣着同样单薄的小少年,咆哮着冲向了战圈——随即变为一场混战。
神田曾经有多恨这幅怪物的身躯如今就有多感激它。它让他能看清那些力量的波动和走势,动物的本能驱使他不断扑上厮杀;而亚连一直在保护他。
这种保护令他感到挫败,事实上却并不厌倦。
他也第一次看到了他左手的真容;与其说像鳞甲,豁出命的爆发使少年整个人都呈现褪色严重的状态,那左掌也变作一把武器或一根魔杖,也有些像用来打仗的银铠,每次抓过男人都能撕下一块血肉。
这方面他倒是比自己这个正牌来的更像野兽。
也更加凶猛。
一边肩膀都被烧穿的神田还有心情瞎想,反正一点也不疼,反正有借有还他也嚼了那人的一条胳膊。内里蓬起的饥渴属于怪物,它被关了几十年,渴血渴欲,让他对着那个再也无法耀武扬威的入侵者露出尖锐的獠牙。
——血并不甜。
亚连的左手护住了这位往日宿敌的喉咙:没有任何人类能赤手空拳敌得过一头盛怒中的凶兽。
神田一顿,反射性合拢了犬齿。
男人苟延残喘,即便在不断咯血,也毛骨悚然地低笑着,他甚至没有停止咒骂,责令恶魔的肮脏的血不要溅到他身上,提及最多的名字,却是一个名为库洛斯·玛利安的男人。
“我来吧。”
亚连撕扯着嗓子,勉强只能发出气音。
——这是神田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憎恨的神情。
「中世纪早就结束了,小家伙。」
沃克扯下男人胸口的十字,狠扎进了他的侧颈。
雪居然又再度下起来,无声的缓慢地覆盖了男人的躯体。
他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朝城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