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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传说的演变与自我修正(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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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一年的新年,城堡久违地办起了舞会。
十二月一开始,斗志高昂的各色家具提前进入了欢庆前的紧绷氛围。
科姆依和杰利放下主厨之争,探讨开发新菜式;利巴和管起后勤的乔尼通力合作,研究(猜)起最近巴黎服装的流行趋势;往日主宰城堡社交季的两位管家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一个嫌大坩埚花了太多精力在无谓的烹饪事业上耽误舞会进程,一个怕妹妹累倒在教师岗位上坚决要求停止授课——通过投票,终于让两个无心学业的学生结成了互帮互助自学自治小组。
尽管城堡的主人和唯一的客人对舞会着实敬谢不敏,但正如它的主人所言,每个人都应该对新一年的生活拥有发言权。
那个被早早擦拭一新的水晶吊灯也终于派上了用场。它甚至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已经升起,与前厅廊柱上的烛光交相辉映,颇有几分火树银花的意思。钢琴为这天的演出特地排了新曲子,迫不及待邀请天鹅绒尘扫和衣架奏起序曲。
主客两位的休息室安排在了一处。亚连·沃克想来更精明些,早早换好衣服借口下楼,混迹在欢乐的人(?)群中免得受神田拖累。城堡主人则没他这么幸运,明明两个人说好一块躲闲,你一句我一句正讽刺得带劲,结果先跑一个,剩他自己面对碎碎念的茶壶管家。
“记住开场舞开场舞开场舞……”
神田插嘴说她和锅子和蜡烛的事,企图蒙混过关。
“邀请他。一定,要邀请他。”
野兽先生停住步伐,转头看向利娜丽,隐约察觉了她话语中微妙的变化。
“不是为我,不是为我们,只为了这一场舞。”
舞会已经开始。亚连吃的正香,躲在廊柱边看眼前扫把和毯子谈情说爱的奇妙景象,心平气和笑意盎然;他这么显眼,根本没可能混的过去。
神田优觉得他会变得这么恶劣纯粹是受某人影响——却仍情不自禁挺直身躯,多年的教养和礼貌那一瞬间又回到了他的骨血之中,在万众瞩目中朝他递出邀请的姿势——朝那位自谦舞技丢丑的迷路旅客摊开了掌心。
“我告诉过你了。”
“手呢?”
“……看在大家的面子上。”
少年这样狡辩着,将手交给了他。掌心相触,入耳的旋律继而高亢而明快,而他眼前,也只剩了野兽高大的身躯。他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一旦迈出第一步,周遭热闹的灯火便簇拥而上一同跟随着目眩神迷地旋转起来。
踢踏、人声、节奏、弦乐,却裹挟着次第褪去,仅剩对方或重或浅乃至偶尔屏气的喘息不断扑打过来,像极了那场无聊的远航中未曾间断起伏的波浪。
——两个人明明都并不专于此道。
第一次舞步交叉。
“我这辈子居然疯到和男人一起跳开场舞。”
又一次舞步交叉。
“疯是肯定疯到没救了,抱着野兽整首曲子都在瞎转的也就你一个。”
一个侧旋。
“哈哈沃克先生无所畏惧!”
又一个侧旋。
“亚连·沃克无所畏惧。”
客人随展臂旋出又转回,主人顺势抱举,终于像两块紧紧吸住的磁石合到了一起。亚连的小臂搭上神田的肩,神田的胳膊垫住亚连的腰腿,情不自禁的,分不清谁把谁拥入怀中。直到曲终弦停,他们仿佛才恍然大悟做了什么蠢事,一个杵着不动,另一个礼貌谢幕,强装镇定匆匆撤出舞池。
于是狂欢终锝开场,热闹而神奇的,又掺杂些许滑稽和零星酸楚,度过了这年最后一个夜晚和来年第一个凌晨。
两位关键人物早早退场,终于如愿从厨房偷了两个杯子一瓶起泡酒,顺走三盘点心四个面包,酒酣之处相携爬上了卧室里的阳台。
月上中天,光如洗雪似缎,天地上下一片冷寂,往常指引方向的群星也隐没不见,极目远望的村落中点豆灯火晃动点缀。高塔盘旋的风令两人挤作一团,彼此取暖。
“这是最好的新年了。”
亚连突然有些感慨。
——即便是最后一个,亦不令人失望。
神田优没有多言,只问他:“再来一杯?”
“再来一杯。”
入肠的酒不烈,却教你来我往的交锋换作绵密的窃窃私语:所有的时光都凝聚在这一刻,仿佛那经年幽居、数载独行都不再是一生困局。
这大概真的是一个足够温暖热闹的新年。
他们身处其中,卸下浑身戒备,放松警惕,想要袒露心神,以至连近在咫尺的异样都怠于察觉。
不远处的玫瑰颜色仍然娇艳欲滴,光秃的茎干托着孤零零的几瓣,抱紧花心,在孤独中默默垂下了花萼。
减慢的时间流速重新凝聚活力,城堡上方消散多日的阴云迅速盘踞,旋风夹杂刮人的雪花突兀地撞开了半掩的窗户。言笑晏晏的神田跟亚连反射性地一个去堵见鬼的窗户,另一个去救娇嫩的玫瑰。
烈烈风声嘈杂,盖过了玻璃罩破裂的脆响。
关上窗户的神田对着被阴云吞没的日出只觉得这一晚过得飞快,而这十年也走得太慢。他曾萌生过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念头,有的时候却直觉不必如此。
“你认识‘他’。”
野兽撕掉碍事的外套,上肢轻缓匍匐,退进幢幢阴影。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质问闯入者居心何在。
“为财宝、为猎奇,还是为你那了不起的表演事业。”
——亚连·沃克捧着花,几次开口欲辩,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滚出我的城堡。”
昨夜欢闹的城堡归于悄然,没有主人家往日不耐的催促,卧室里静得可怕。
激烈的风击穿玻璃,倒灌而入。那如同叹息的深棕色灰烬拍过白发少年的面颊,花朵在他掌心结成冰凌,身后狼狈的布帘鼓成远航船上的那面破旗,只看得出漏水的底仓和开裂的舢板。
曾经珍之重之的玻璃樽也就那么碎在脚边。
亚连猜神田优是下楼了,他忙着为一大家子收拾舞会后的狼藉,忙着应对来突然的风雪,抵御塞入门扉的隆冬。
这并不是个赶路的好时机——此时此刻正是大好时机,像他承诺过的——风也大、雪也大。
然而当他愣愣看向手中的玫瑰的时候,脑海中盘桓已久的临行前好友的再三警告——他迫切的想要兑现——早已烟消云散。
「魔法可不算难事。」
——不会比跳舞更难;
「剩下的就靠你的心,和……」
——不会比讲不了话更难。
那光首先从左手滴出来。像一阵烟腾挪升空,像一叠浪平泻推移,扎进少年心口,漫出破败的塔楼。它几乎是带着温度的,小心地试探,自由地打旋儿,如同一场精彩的金色美梦卷起醉中的城堡。
唯一清醒者只觉熏风宕过,金色的浅光纱似的落了一头一身。
他不禁朝回望去。
房间的装饰回转成它们十几年前的簇新模样,甚至连炉火都未曾熄灭。冰封的玫瑰花枝抖抖融化的泪珠,重新合拢发蔫的花苞,让愈合的透明罩子好好保护起来。嚣张的风被狼狈地驱逐出境,顺势带上了恢复如初的窗。
亚连起身,一言不发地销上了窗锁。宽大的遮雪的兜帽掩紧他半边脸颊,整个人都要缩回这身装备之中。一转身,正看见去而复返的野兽。
他指了指桌上的玫瑰:你的花。
又行了个礼:多谢款待。
于此,别无他意。
少年人挤过门扉,不曾沾上野兽身上的丁点金粉,自顾飞奔而去。
他头发是白的,披风是白的,连座驾也是白的,起初还能辨别出那串孤零的脚印,但那身影在很快淹没在漫天刺眼的白色当中,风雪再起,便再也无从认清。
森林以外,那座乏人问津的村落中,路过此地的红衣主教突然噤声,毛骨悚然地转头看向了西方。
“大人?”
“咱们村里应该还留着火刑柱吧。”
“留是留着,可那是两百年前的玩意儿,早就不流行了。”
慈善的主教怜悯地看着出言不逊的教民,摇了摇头没有深究。
他的心神被那隐忍小心的气息所摄,想着他追了好几年的小家伙终是露了马脚。
——这世上,便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了。
兴致勃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