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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传说的演变与自我修正(3) ...

  •   (3)

      书房之行最终安排在了几日后的下午。
      这大概是这座城堡最值得期待的房间,嵌进墙里的书架收拾得光洁整齐,图书们按色号满满当当码好,配上午后铺洒的金色光芒,构成了一幅绝妙的巨型彩色马赛克。

      亚连·沃克惊叹之余,只觉得神田优绘画造诣了得。
      “我不……这地方是科姆……利……我看过这里的每本书。”
      野兽大人被随侍的烛台扎了四五回,皮糙肉厚虽说不疼,架不住烦人。可为了怕亚连嘴欠的抽查功课,只得强忍,没赶走这位博学多识操瞎心的家伙。

      他们之前的悄悄话神田优并未告知家中众人,即便花朵即将枯萎,这位送上门的诅咒之子并不足以令他放下戒备;
      ——况且这个真爱怎么是个男的?

      “……了不起。”
      亚连由衷称赞了一句。
      眼神却粘在书桌中央的那副航海图和模拟沙盘上撕不下来。于是这句“了不起”不知是在赞美神田优谎撒得到位还是真心欣赏这仔细推演与模拟的航道和手札。

      “……我,原来做过一阵梦,”神田的大爪子如今再也无法使用那些精妙的仪器,女仆们却依旧敬业,每天都帮他拂去旧物上的灰尘,“也请过好老师。”
      然后巫师大人大概觉得他不太适合海上的生活。

      “海上的生活很无聊的。”
      “从伦敦到勒阿弗尔?”
      “从锡兰到利物浦,先生。”亚连从桌上拾起罗盘针,对对准星,将链表的另一头夹在了梦想家褴褛的外罩胸口,踮起脚才能顺手塞进附近的口袋,“记得吗,我有一个剧团。更过分的是,我还有一条快船,未来的舰长阁下。”
      少年行者拍拍野兽先生的胸口,眨眨眼,提议逛逛别处。

      先前被他那句诅咒噎得睡不着的神田此时此刻心脏简直要撞破胸口,冰天雪地的出来冷静冷静。他瞄了一眼旁边装烛台的利巴,愤恨地扯下了那条链表罗盘,握在手中,硬塞进了内衫的小兜。

      新客人的到来让古堡重新焕发了生机与活力,使得停滞的日常生活重新接入了正轨。
      冷热交替爱爆炸的新主厨坩埚开始操心起一日三餐的菜单,特许身形巨大的三角钢琴隔门厅观摩;次席管家小姐指挥女仆毯子们清洁了家里的每一处,包括那盏闪闪发亮的水晶吊灯,它通常只在舞会日发挥作用;园丁开始清理花园里的枯枝败叶,打理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再度迎来春天的玫瑰。
      而作为古堡主人的神田专职工作原就是招待客人。他便从善如流地看客人洗洗马,指挥指挥家具这个该搬那个应挪,在准备完毕的菜单上多添几道蔬菜,自己找了不少事干;这两位倒真去过花园迷宫,迷了两天路撞坏了好几扇藤墙:大约是见他们闲得实在难受,原家庭教师们一合计,重新开始被迫中断的教习课程。

      于是,亚连也不得不再次进入那个他不想踏入第二步的宽敞书房,旁听起了地理课。
      他边上的神田优今天也打扮一新,换了新的人类礼服,正经的大号也紧绷绷地十足贴身,也窝进有些窄小的书桌间,毫无表情的那张大脸还能看出生无可恋;
      居然没生气?

      眼见着那只珍贵的瓷器茶壶讲解着地图,眨眼间就要从好望角窜上新大陆,少年人心惊胆战地打断了授课。
      “我也得跟着听课吗女士?”
      茶壶小姐扶了扶壶盖,“当然了,一会儿哥哥还要来讲化学。”她指的是那只坩埚。
      “我就是借宿。”
      “亚连先生,是你鼓励我们如今更要按照原来的步调生活的,一名合格的绅士要学会身先士卒。下午的安排是学习和处理公务,为了照顾新学生,我们必须从头再来一遍!”

      野兽先生凉丝丝地插话:“她说的对。”

      “……我猜我是那个插班生。”

      神田优幸灾乐祸的还笑了,“恭喜你了沃克船长。”
      “同喜同喜。”
      嘴快秃噜出去的反唇相讥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然而哪句补充的话都像越描越黑。所幸善解人意的茶壶递了个台阶:“还有十分钟就是击剑课了男孩儿们,耐心点儿,之后有的是时间户外活动。”

      亚连嘴上拖长声耶,女老师一转身,就蹬了那条毛茸茸的腿一脚,口型勉勉强强能猜出是“化学???”的气音。
      茶壶老师背后长眼,头也不回特地纠正,“是‘化、学’,不是‘樱、桃、学’。”
      瓷器式的光泽也能看出教师礼貌而不失严厉的微笑,“亚连君既然提出来了,晚上可以加道饭后甜点——和一堂拼写课。”

      于是在接下去的击剑课上,两位野兽派完全摒弃了绅士做派和骑士风度,胡乱地扭打到一处,木质衣架库劳利劝架不成还差点遭殃,要不是出不去变不回来现在就想摔剑辞职。
      理所当然的,饭后那道香酥可口的樱桃派谁也没得吃。
      不仅没得吃,还被打发去收拾马房。

      亚连身子撑住长柄木刷,抱怨饭量缩水的晚餐——由奢入俭难,他不过在这儿生活了一个月,就开始对口腹之欲斤斤计较。
      身着华服的神田甩甩又变成条状的泡泡袖,抱起一大捆干草,动作娴熟地细细铺好才回应某人胡搅蛮缠的肚子咕噜声。
      “我一会儿给你去厨房拿点!……别让你的肚子叫了!”
      饿肚子亚连显然比他清醒,“你有厨房的钥匙?”
      “没。”
      “好一位城堡之王。”
      “我是领主,但城堡里的生活属于每个人。”
      神田的反应反叫亚连说不出话,仿佛他当初宽解众人的那句莽撞话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就算帮忙一事并不作假,但蓦然的瞩目仍带着不同以往的沉甸甸的份量,身处关窍的野兽先生亦不懂得旁敲侧击,更不关心个中来由——在亚连看来,也是不相信的成分居多。

      沃克讷讷,像笑又不是笑,胡乱点点头。

      野兽还是那个大多数时候的表情,严肃而凶猛,不理会旁人细腻的心事,专心照顾眼前的马。他捧起草料喂给做客的白马。物肖主人,提姆并不怕这个大块头,没有苹果吃干草亦能入口,舌苔卷过,鼻子拱着,暖呼呼的,有点扎人的痒。

      “你可以摸摸他的头,他挺乖的。”
      说着,亚连抬起神田的胳膊,虚握手指将他的掌心按了上去。

      这当然不是神田优第一次喂马,然而也确实是成为野兽后第一遭。少年按住他的手背没有撤走,他甚至抓住畏缩的爪子朝前探去,任由马耳朵痒痒搔过,惹人发笑。他的手在深棕色皮毛的反衬下白得发亮,也有种足让人冲昏头脑的冰凉。
      那奇妙的感觉甚至席卷了野兽的身心,隐约中仿佛自己仍旧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

      花瓣的倒计时明明无时无刻不在逼近,而只有这一刻才令他恍然捉住了自己。

      那天夜里,他又是枯坐一宿。
      玻璃罩里的玫瑰又落了一瓣,鲜嫩的红色碎成深棕色的尘埃,就如同他的毛色。
      他当然不会错过再一次从客房窗户飞走的那只麻雀,不管那鸟带走的是什么,光凭能穿越重重荆棘无视魔法飞到这里,就足以引起警惕。
      新一天的晨光又降临了整座古堡。
      沃克一贯起的早,天亮不久后,就能看见他披着斗篷出来散步。拖长的后摆自然地扫去他向外的脚印,绕开了他们昨天晚归的足印。暴雪停了很多天,这些雪新痕压旧迹本该是凌乱的,但并行的那两串脚印却像未遭打扰一般,深刻清楚地烙入神田的视线深处。
      他看到少年收起昨夜吹熄的烛台,顺着梅花形状一跳一跳地蹦过去,兴致勃勃地玩够了,就从那巨大的爪印中汆出双掌合握大的雪球。而从那不曾摘下的单边手套中显露出的,是鳞甲一般的酱色左掌。
      抱着雪也不嫌冷,看那坏笑,想也知道是为了招呼谁用的。

      野兽先生往前凑想看得更仔细,然而喷出的热气几乎模糊了整片玻璃,叫他只能看见那上头映照出的自己。

      ——他开始愿意相信自己那所谓的真爱是个男人了。

      甚至,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也该是另一只微不足道的野生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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