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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传说的演变与自我修正(2) ...

  •   (2)

      为了缓解紧张而尴尬的气氛,应管家小姐和坩埚及三角钢琴的要求,城堡的野兽领主这天终于肯纡尊降贵,前往高塔探监。
      一上来高谈阔论人生理想和职业追求的大演绎家显然不像他所宣称的那般巧舌如簧,否则最差也能混到一间客房。

      古堡的高塔上烛光跃动,烛台利巴先生一向恪尽职守,坚持给主人照亮,但碍于身高和形制所限——他是一个做工精美用料结实足有二十英寸高的三枝烛台,台樽敦实,活动主要靠敦实的蹦——高塔螺旋状的楼梯早十年他就想拆了。

      “需要我帮忙吗?”实在心急的野兽擤着粗气,看不过去不得已弯下身朝还在不懈奋斗的利巴问话,一不小心又喷灭了蜡烛微弱的火苗。
      “你还知道帮忙?!”大烛台激动之下一越跨了三个台阶,头顶的蜡烛因为怒发冲冠猛烈燃烧起来,烛台尖锐地指着野兽的鼻子张口就来,“现在还知道低头看我?能耐大发了!”
      “……啧。”
      “这鬼地方好不容易来个人你把他关进几百年都没收拾的破塔里?!”
      毛绒绒的重棕色兽面居然能看出无语凝噎的轻蔑神色,但嘴上可丝毫没有无语凝噎的意思,“烧得太剧烈小心秃顶”,一把抄起暴怒的扭曲烛台,三步并两步窜上了高处。

      肆虐多年的风雪最近突然蛰伏,深绒色质感的夜空中圆轮高悬,月色融融,竟使得往日幽黑可怖的塔楼蒙上清晖,朦胧可爱不少。
      客居于此的白发少年无疑是其中那抹亮色。
      他似乎丝毫不为恶劣的牢房条件所动,地上理所当然有家仆们违背命令送上的晚餐,仅剩的小块面包掰开揉碎了,迎着光,递出高窗喂给了难得一见的肥硕麻雀。
      银光入室,为他蒙上了一层圣洁的白纱。

      少年人轻打呼哨,如若不是野兽到访时机不凑巧,他几乎就要给这唯一的观众高歌一曲了。

      ——致见鬼的马戏事业和理想。
      野兽先生想到。
      为保持风度,总该主人先出声。

      “你吓走了我的小鸟。”
      亚连才不怕他,要不是到手的麻雀飞了连头也不回。

      ——致见鬼的晴天和犯错的月亮,连烛光也没有!
      野兽先生又想到。
      早就灭得光光的三枝烛台从背后插了他一记,提醒他来的目的,“不滚出来吃晚饭以后的饭也全不用吃了!”

      “你吓走了我的鸟哦,讲礼貌的尊贵的先生。”
      少年笑着提醒他。

      “……出来吃饭。”
      “多谢招待!”

      ——该死的蜡烛这时候亮有个屁用!!

      考虑到前几日的菜单,他们的晚饭特地启用了大厨房的长桌。丰盛至极。这恐怕也是沃克迄今为止享受的最周到的一次招待了——主人大火鸡就赔了他四只。
      烛台的光芒昏黄却自有情调,钢琴曲调俏皮而尚留几分缱绻,餐盘美食相继上桌,空气中便充溢着食物和玫瑰的香味;都是方便得不合情理的全自动待遇。
      主人和客人隔着长桌落座,活似一场政治婚姻中双方各怀鬼胎的角逐。除了光太暗分不清豆子和调料,皇帝不急大臣急,这堪称一场美妙的会面。
      气氛还是热烈的。
      沃克左一只鸡腿右一只棒骨肉,决不亏待自己,还能听身为前任主厨现任三角钢琴竹筒倒豆子吐露身世,表达了遗憾又迎合口味讨论起音乐与美食,哄得主厨高兴多了一只长面包添了一道汤。
      而餐会的另一位主角更是奈何明月照沟渠,垫底牛扒下肚就只顾吃沙拉,完全无心参与话题,他甚至还绞尽脑汁盘算一会儿甩掉亚连:鬼才要带他逛一逛,又不是狩猎季。

      再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上次开舞会还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候这儿还算是个找乐子的好去处,如今连鸟都不过,除了迷路的行者根本不会有人造访。

      最近天晴,参观的最好时辰是正午刚过,那时候天色还亮,困了他几十年的这个鬼地方还不至于如此冷清。
      时光飞逝,玻璃樽内的花朵几近凋零,一切将终落下帷幕。

      饭后,野兽先生按照以往做人时的礼仪,意思意思,邀请了客人。少年诧异归诧异,十分配合地欣然应允。
      “你可以不答应。”
      “我最好答应。”
      他甚至还婉拒了随行的烛台,讨了一支趁手的烛火。夜行动物给予的天赋令主人家不需借助微弱的烛光辨清前路。许是察觉了他的不适,火很快换到另一边,光晕微晃,眼前便只剩下了少年人的轮廓。
      客人无兴攀谈,主人更乐得清闲。
      幽长的走廊里只余两道跫音,一重一浅。

      然而,这哪里是个好时机。城堡实在过于破旧,平常不刮风的白天也就庭院的植物迷宫和两幢塔楼能勉强撑撑门面,这下正赶上新月,细弱的蜡烛照半张脸都不富余,四周黑黢黢模糊一片不说,雪还太厚,光从偏门到游廊的几十步路亚连就感觉垦了半里地,肚里食物没了一半。
      两位站门廊吹了半天冷风,都想自己是自己傻还是对方傻,一开口又撞在了一块。

      “我想……”
      “现在晚了,”主随客便,让话题给有想法的人。
      “我想去看看我的马。”
      “那剩下的留到明天。”
      “感激不尽。”

      亚连语意温和地道谢,听上去颇有些亲昵的揶揄,态度不知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真的毫不在意。涉及马,他急迫地三两步领先,又转回身看向高他两头有余的可称凶猛的野兽,却没再催促。

      马厩在庭院的另一侧,需要穿过大半个花园。春日里争奇斗艳的花朵已经枯萎了十余载,只有在月光的映照下仿若当年的盛景重在。
      雪色无垠。

      野兽先生挥挥拉杂的衣裳,不紧不慢地跟上他的步子,多少还是对他的胆子感到好奇:“你都不怕?”
      亚连披上外出的白斗篷,与覆雪的庭院融为一色;随口就道:“怕什么?”

      他习惯性罩上兜帽,语音方落,又摘下,露出那与众不同的发色。

      “诅咒而已,你有一道,恰好我也有一道。”

      ——他连眼睛也是不明显的灰色。

      “我会帮你,可与你们认定的真爱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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