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Heaven ...
-
社区里有名的小丑沃克最近得到了一次机会。
雇佣他的大好人是位上了年岁的绅士，穿着得体，谈吐幽默，总是装得跟沃克很熟。这位自诩熟人来自于临近的国家，说是每年前来看望好友，顺势请他表演。天真懵懂的小丑歪歪头，破天荒地没有追问。小丑先生之所以在社区出名，一方面是他偶尔奇特的装扮引起的，另一个原因少不了要提及他为什么为个不停的恶习。
“亚……怎么了？”
大好人问他，居然十分温和，与那些要他滚出镇子的人截然不同。
“没、没事，先生，”马戏团团长总嫌弃他言语粗鲁，如今的亚连也能说上几句讨好话。他扒了扒自己的头发，甩掉揪下来的几根白发，不好意思的补充，“等、等您再来，能、能不能还雇我？”
绅士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轻松答应了：“到时候别再忘了就好。”
过白的傅粉掩盖了他脸上诧异的表情，小丑眨眨眼，为了填饱肚子，极快速用力点点头，十分信誓旦旦。雇主掏出随身的手帕想要帮他擦拭脸上花掉的油彩，见他后撤回避，便把手帕搁到他手里，比划比划，示意他记得擦好脸。小丑甚至看着这位绅士从后头掏出一个大箱子交给他，讲好这是他明早要穿的衣服。
“可、可是……”沃克混乱地张张嘴。
“记得，明早。”他的语气可称严厉，迟了一刻才复尔温柔，“公墓、公墓。记得，在公墓。”
沃克迟钝地点点头，不说话，也不用雇主老爷在食之外再提供宿。他的脚有几分跛，不妨碍行走，回到自己位于桥底的窝棚。十二月末的天气已经非常冷，桥下更添阴湿，这使得他有些扭曲的腿开始酸疼。河水在他身边起伏地流过，不同于往时的平静，隐约在回应他现在激动的心情。他自己甚至都想不清为何如此激动，仿佛要赴一场久违的约会，可他摸着胸口，不由感到一阵空落落的，他并未发现家里少了什么：布丁、还没吃，长大衣、没被偷走，坏了动不了的小机器、依旧没有自己活过来的迹象——那把刀，他解开重重的包装，细细观察，没有调包，安然无恙。
于是他安心下来，也不知为什么安心，蜷缩进堆得软软的窝里，拽过长大衣自顾自暖和起来。这衣服是他捡来的，冬暖夏凉十分神奇，他披着这衣服仿佛在谁的双臂之中，和煦而安定。在沃克年幼的认知里，这几乎成为他离开马戏团自力更生唯二发生的好事。
然而第一是什么呢？记忆模模糊糊的，他已记不清楚。
他拥抱着自己全部的家当，借助简陋的窝棚挡住圣诞将至的冷厉，怔怔地注视自己带回的箱子，这样直至天明。他想应该有什么事是他不应该错过的。
早晨的城市由阴沉开始零星下雨，沃克匆匆换好衣服，早早出发了。他没有雨伞，便把皮箱挡在头上遮雨，在雾气蒙蒙中勉强辨认路途。飞快的奔跑卷起道上的泥泞，溅在他新换的白色裤腿上，一心立意做最漂亮最体面的小丑艺人，这样打算的小丑先生罕见的没有在意。然而过快的奔跑已无法支撑他的身躯，他费力喘息着，跌跌撞撞的，在人群散尽前终于抵达了郊外的公墓。
圣母怜悯的雕像立在一旁，因不断的雨，流下不住的泪水。
昨天见过的雇主老爷正抱着老爷夫人，撑着一柄黑伞，立于一方墓碑前。它的脚下零零散散放着几支令人生厌的花，等沃克回过神，他已然冲入人群狠狠踏烂了那徒惹人怜的百合。
“亚连……”
“抱、很抱歉！”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脚步，不太适应周遭注视的目光。他想，是否脸上的妆容让雨水冲花，抬起确认的手就被红发的绅士攥住，老绅士目露恳求，抬出勉强安抚的笑容，轻轻要他不要怕。
这下亚连终于也想起他是来干嘛的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表演服，宣称雇主老爷给他的衣服黑乎乎的完全没法用，只有自己身上这身，他没留意到溅脏的裤管和近乎湿透的白色外罩，这让他全然成为一只被淋湿的狼狈不堪的鹤，甩甩头，展展翅，对自己七零八落的尾羽也毫不经心。
小丑先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些彩球和木棒，欢乐的咧着嘴，红色的巨大笑容在他脸上融化演变为一道道红痕，滴在心口。他飞跃而起跳上圆球，不便的腿脚歪歪扭扭让他的形象更加滑稽起来，然而表演中的亚连恍惚间有种奇妙的既视感，仿佛真有那么一个人专注地注视过他；湿漉的球体比以往更滑，脚下一趔趄，紧张的好绅士跳出来要接住他，平衡力极佳的小丑艺人扭扭晃晃，动作连贯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方才的意外，嘻嘻笑笑地嘲弄——
“老家伙！瞎操什么心！我再老也能干过你！”
场面一时死寂，只剩雨水细柔，与亚连·沃克的鼓盆而歌。
老绅士定定看向因病遗忘许多前尘往事的老友。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并不使人生厌，只因长时间的不修边幅和风霜的折磨而姿形落魄，远远望去蔚为吓人。他平常不接受他的帮助，不接受他的雇请，只在这一天肯为半生飘零的故交献上表演。
沃克站在团球上，夸张地施了一礼，心满意足地朝众人示意，举着帽子讨要小费。
他已全然忘却雇主事先付过的钱，晃了晃听听动静，踌躇满志地去跟身后之人炫耀——然而他的身后仅有一块遭雨打湿、长满青苔的旧碑。
亚连浑然未觉，划拉几下掏出硬币权作尚飨，将自己那顶旧礼帽，重重摁在了碑上的十字架上。
“嗯——宝刀未老吧。”
他这样自然地宣告。
沉默的墓园一片安静，没人回答，或者代替性地发出嫌弃的鼻音。
于是业务很忙的小丑先生也玩腻了，他拾掇拾掇撒了一地的道具，在此间发现被人糟蹋的花泥里硕果仅存的一朵，用他幼年时的语气期盼地看向雇主老爷：
“这、这花，我能留下吗？”
他迎着他怔忪的目光，自然怜爱地轻轻嗅过，不好意思小声辩解：
“我想带回家里去，他可能会喜欢吧！”
“他？”
“嗯，就他咯。”
这样说道、全然已忘却来时路的暮年英雄，露出一个极为羞涩的仅属于少年的笑容，吐了吐舌头，再度飞快跑入雨中。雾朦的潮气遮盖了他一脚深一脚浅的背影，仿佛一头巨兽吞噬了奄奄一息的猎物。
拉比欲追的步子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静默的公墓，胸膛一鼓一鼓：只有虔诚的圣母像在默默哭泣。
※※※
他们共同生活的后五年，神田偶然间察觉到了亚连的记忆衰退。当时正值秋天，他们在社区附近的公园大吵了一架，直到傍晚气得鼓鼓的豆芽菜没回到他们位于两个街区外的家。神田优这天下午绕着软和的沙发转了一下午，终于放心不下跑回去找他。
豆芽菜当然很听话，他坐在长椅上，灰白色的鸽子几乎淹没了他，咕咕咕咕，啄食他身边剩余的面包残渣。他脸上已然没有表演的油彩，只对手中红彤彤的小丑鼻子发呆，似乎在辨认这小家伙的用途。
神田不客气地喝出声，他抬起的脸稍露迷茫，等糟老头神田气喘吁吁走近，眼睛放光地问他今天什么日子这么有闲心接他回去。
战争平息，中年沃克重操旧业，为生计操心的神田听过他的打算，安置好定居的事宜，便跟着这位流浪水手再度踏上了波浪起伏的生活。再回此定居，亦是这两年的事情。沃克技痒时常在小镇里表演换些零钱。神田为这事儿跟他吵了半辈子的架，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不去理他在外头风里雨里的跑生活。
平常日子，他是不会来接亚连回家的。
神田优看他神色不似作伪，拉起他直往回赶，内心的疑虑却远远无法消除。
如此一来，亚连的小动作便再也藏不住，那些在小本子上絮絮叨叨记录流水日常的抱怨被迫一字不落地与神田分享，自然也涵盖因记忆衰退带来的方向感的削弱和肢体僵硬不协调。
他嘻嘻哈哈地担忧今后的表演，脸皱巴巴地显出轻松的坦荡，自欺欺人的接受了命运的再一次捉弄。
“你就不能跟我商量一次？”
老了老了，依旧美得很有格调的神田毒舌不改，开口噎他。
“大概想过吧，抱歉啊，我记不清了。”
当然，喝茶吃饼的亚连早已学会如何对付色厉内荏的老冤家，无辜的表情跟几十年前一样有效，果不其然马上得到对方白眼叠加的暴击。
“（嚼嚼。）今天的司康饼烤焦……”
“闭嘴！”
“许糊还不许人说了……”
亚连向后爬梳凌乱的银发，对此事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们的后几年自然也是如此过的，无药可医便听天由命。沃克还在跟衰退的记忆力做顽强的斗争，神田接过他持家的角色打理老顽童的行装，每日同他一起出去，防止豆芽菜在十分钟的路程内再度迷路。
他们的日子像每一对平凡的老年夫妻，尽管旁人问及，就仅以友人同居搪塞。
「你们感情很好咯？」
神田优心情好，便赏他一句“搭伙的酒友罢了”。
——提及豆芽菜时他多半心情不错，而一生也只与此人共酒把盏。
他的离世十分突然。
他在家里跌了一跤，等亚连取药回来发现，再送医也只坚持了半天不到。一向温善的老好人简直要撕了躺在病床上断了呼吸的某一位，他捂住神田优胸口碎开的梵印，褪色的白发散下来挡住他的憔悴，奇异的是他并不想哭，只觉得茫然。他摸着神田冰凉的脸，在他胸口烙下一枚晚安吻，平静无波地主持身后事。
他甚至些微感到庆幸，他已经老到不需要机会再重头开始，也没有时间对另外的人生好奇，不用再活很久。他的记忆力失去约束消退的厉害，到神田去世第二年的冬天便只剩模糊的年幼时期的记忆，找不到家便住在桥下，风餐露宿，靠滑稽戏勉强度日。
亚连·沃克没有等太久。
次年一月，泰晤士河洪水爆发，洪潮来时他还披着神田留下的大衣，抱着他那把宝贝剑沉沉睡着。泥沙阻塞河床，咆哮的水流冲入城市，淹没了他们过往的一切。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Heav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