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9、初恋就像一列脱轨的火车

　　就像一列蓄势而发的火车，就像一场声势惊人的燎原大火。还没有来得及把事情看清楚想明白，一切就已身不由己。完了，完了，这是在简丹的心里经常响起的声音。一开始是她把事情想得简单了，现在才知道是自欺欺人。和一个有妇之夫纠缠在一起，不是第三者是什么？而事情一旦传扬开来，自己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以后可怎么见人呢？就连简丹这样一个不喜欢更不善于思索复杂问题的大脑，现在也开始吃力地纠缠在这些让她越想越不明白的问题里。
　　况且，即便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能够永远保密下去，心里藏着的鬼却是会时时跳出来吓人的。每次接到于也凡的电话，简丹的头一个反应就是左右顾盼。假如旁边有人，她的表情和语调就会变得很不自然，支支吾吾的就连自己听起来都会觉得可疑。每次约会见面，那必定是在几个街区之外的。两个人走在一起，隔着八丈远。至于吃饭那就更别扭了，几乎每次都是找一些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心不让人找到的偏僻餐馆，简直跟特务接头一样，透着一种诡秘的气氛。
　　即便是这样的防范严密，有一回，他们还是遇到了于也凡一个久不见面的老同学。简丹正担心于也凡怎么向别人介绍自己，谁知他张口就来。这是我外甥女，怎么，不记得了？那年你来我家还给她买过糖呢！那人就一拍脑门，长长哦了一声，是她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要不是你说，我还真不敢认呢！
　　当时简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抬进暖气房里的雪人一样，随时都要原形毕露。直到于也凡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她才好似一个进不了戏的拙劣演员那样勉为其难地应酬了几句。那个人走了以后，不管于也凡怎么解释道歉，简丹就是不理他。她成了他的外甥女了！他还让她管那人叫叔叔呢！而且，她怀疑他早有准备，要不然怎么底稿不打就说得那么顺溜呢？
　　简丹现在知道阴沟里的老鼠是什么状态了。如果说这种地下状态一开始还有几分新奇和刺激性的话，可谁会满足永远做一个“套子里的人”呢？不能大大方方地一起逛街吃饭，也不能坦然地将对方介绍给自己所有的亲戚朋友，然后再好奇地听他们私下品评一番。更不能够和宾馆其他女孩一样，到了下班时间，就开始换衣服，轮番进洗手间化妆。一听到门外响起摩托车的突突声，就跳着小步圆舞曲那样裙摆一飘旋出门外，然后摩托车就载着两个年轻的身影银箭般射向某个甜蜜的远方—这是最让简丹羡慕的一道风景。每次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凝目远望，直到飞驰而去的摩托车消失在目力不及的远方
　　如果说别人的爱情有如漫步在春日微风徐吹的林荫道，那么，简丹觉得自己却像目的不明的探险，山险谷幽，歧路彷徨。怎么办，该何去何从？心绪那么沉重，迷惘总是袭上心头。初恋有多甜蜜和令人激动，就有多迷乱、痛苦和折磨人。简丹的情绪变得很反常，阴晴不定，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回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平常她在饭桌上可是有说有笑的，大大小小的单位趣闻她就是不吃饭也要说个痛快。可是现在，她总是心不在焉地匆匆往嘴里扒拉几口饭菜，就说饱了，饭碗一推回她自己的房间。而她以前是最喜欢吃妈妈烹制的饭菜啊！桩桩件件，这些都和她一贯的表现反差太大了，弄得她父母惊疑不定，忧虑的目光总是无声地尾随着女儿的一举一动。她父亲还专门到宾馆找了一趟苏颜，向她打听简丹是不是在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家成天魂不守舍的。老父亲是真的着了急。
　　有时候简丹把一肚子的怨气一古脑地发在于也凡的身上。凡是他做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对的，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顺眼的，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孩子气地认为，正是这个已婚男人把自己一步步带到一种陌生的状态中。就像一个游戏，开始感到新奇有趣，可是接着玩下去却越来越变化繁复，让人力不从心。她说话故意噎他，不给他好脸色看，摔东砸西的让他坐立不安。总之，天下的理都在简丹这边。
　　可是，不管简丹态度怎样，于也凡始终辞色依旧。他总是那么不温不火。于也凡的确是那种很能够讨女孩欢心的男人。他知情识趣、善解人意。刚刚感到口渴，还没有说出口，一杯冰镇可乐就魔术般出现在面前。心绪不佳时，他就知趣地一言不发，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观察着你的神情，那神态活像个犯了错误担心妈妈责罚的小男孩。即使有时候简丹耍耍脾气无理取闹，他也从不和她计较，宽怀大度地简直就像那个大肚能容天下之气的弥勒佛。他还心细如丝，天冷了、天热了，下雨刮风了，他都会及时地提醒你加衣、防暑，不要淋雨生病。有了心事，他是最忠实的听众。不管她说什么，他总是耐心倾听、认真对待，从不敷衍塞责。他爱护她赞美她纵容她娇惯她，即使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个蓬首垢面的灰姑娘，他也有办法让她觉得自己分明是个流落凡间不被人识的高贵公主。他真像她失散已久而今重逢的亲人啊，但她真正的亲人也做不到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啊！
　　凡此种种，能够让一个初涉爱河的女孩视为“爱”的表现，于也凡可以说仁至义尽，无可挑剔。虽然打心里厌恶这种背光的状态，简丹还是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依恋他了。一天听不见他的声音她就觉得恍然若失。如果一连一个星期见不到于也凡，简丹简直不知道日子该怎样来打发。如果从此和于也凡分道扬镳，简丹……她简直无法想像！简丹真的觉得自己爱上了这个比自己大十七岁的男人，发自内心。她爱他的一切。他身体的哪个部位对她来说都犹如珍宝。
　　这也许是一件将来要偿付代价的错事。但简丹就是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耳鬓厮摩的渴望挡也挡不住。身体感到了快乐，而且这种感觉正在逐渐加强，心却还是空荡荡的，落不到实处。安全感是于也凡给不了她的，但越是得不到，越是感到焦灼，便越是欲罢不能。在爱的煎熬中简丹就像被架在烈火上炙烤一样。她和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不向他要又去向谁要呢？她以为得到了他的身体就是得到了他的心，她以为彼此靠得越紧就越能够相互支撑。她还以为，在爱情的深海里下潜得越深，越是有机会触摸到永恒。
　　有一阵子于也凡也对这个女孩的热烈感到了害怕和难以招架。是不是女人天生就是矛盾和令人费解的生物，她们的情感走向完全不循常规，越是外表单纯的女孩真正爱起来却越是大胆炽烈而纵情？这是于也凡感到困惑和难以解答的问题。他承认自己并不懂女人，但还是为自己回光返照的情场魅力而暗自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