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28、未婚同居

　　未婚同居—这个以前从未设想过的局面就这样突兀地出现了。尽管简丹的妈妈和哥哥姐姐都做了很多努力，试图使简丹的爸爸收回成命，重新接纳一时走错了路的小女儿。但老人家的态度很明确，回家来可以，先决条件是必须和于也凡一刀两断，永不来往，否则免谈。此言一出，等于把自己和女儿都逼上了一条没有转圜余地的死胡同，他是想用这种“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办法迫使简丹就范。但是他不知道，在骨子里，他这个小女儿有和他同样倔强的一面。压力之下，她不是没有矛盾和挣扎，但要她为了取得家庭的重新接纳从此和于也凡形同路人，这种事她做不出来。自从他们的恋情公诸于众之后，所有的辱骂、嘲弄和打击铺天盖地而来，他们就像两个陷入乱军阵中的残兵败卒，背靠着背遍身浴血地苦苦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杀伐。如今好容易合力打开一个缺口，如果这时候她抽身而退，岂不是等于反戈投敌，把一直和自己并肩血战的同伴送入万劫不复之地吗？更何况，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如今他们是谁也离不开谁了。简丹听到哥哥传达来的爸爸的意思后，一夜未眠，最后她擦去眼角残存的泪水，在心里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她想，现在家虽然回不去了，好在她还有于也凡，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生活和睦幸福，终究有一天会取得所有人的谅解和认可的。
　　本着这个美好的意愿，简丹和于也凡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他们互相宽慰和勉励，一定要同心协力地把日子过好，用事实证明他们的行为绝不是一时的苟且偷欢，而是相濡以沫的真挚感情。他们有能力像每一对平凡的柴米夫妻一样经营出五味俱全的日子，谁也别想小瞧他们！
　　这是双方的真诚意愿，而且两个人都在为达成这一目标做着努力。可是新生活开始得并不是很顺利，共同生活的第一天，他们就因为做饭的问题发生了争执。简丹下班回来后，发现房间很乱，于也凡已经把东东接回家来，爷俩儿一个在沙发上看报纸，一个捧着一袋薯片看动画片。于也凡听见门响，从报纸后面露出脸对刚刚进门的简丹说，小丹，怎么回来那么晚，东东都饿得顶不住了，我让他先吃包薯片垫垫。喏，菜买好了，都放在厨房里了，你看着弄吧！说完，又重新把报纸挡在自己面前。
　　简丹楞住了，说实话她也很饿，满以为进门就能看见一桌丰盛的晚餐在等待自己，根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她诧异地对着报纸说，你不是早就回来了吗，怎么还等我做饭？
　　于也凡放下报纸，他诧异的程度一点都不比简丹逊色。小丹，你是女人啊，而且是未来的主妇，这是你应该做的份内之事啊？我是回来得比你早，但我不是把菜买回来了吗？
　　可是，我的饭做得不好……简丹没好意思说自己根本不会做饭，哪天回来妈妈不是一大桌子菜都做好放在桌子上了，她根本就没为这些事情操过心。
　　做得不好不要紧，关键是要实践，慢慢的自然就能够炒出一手好菜来了。于也凡语重心长地说，颇有诲人不倦的味道。
　　可是……
　　好了，不要可是了，乖，快做饭吧，都快饿瘪了，只要不是太难吃凭你做什么都行。于也凡站起来，哄小孩似的把简丹往厨房里推，顺手把厨房门一带，又回客厅里坐下翻起了报纸。
　　简丹站在厨房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橱柜上放着的几样蔬菜。她和它们面面相觑，不知怎样才可以把它们变成一道道美味可口的菜。豆腐应该和菠菜炒在一起，据说这样搭配是最合理和富有营养的（当然也有文章说这样搭配不但没有营养，反而会生成人体不易吸收的草酸，莫衷一是，不管它了）。胡萝卜和辣椒炒在一起，放些黑木耳，妈妈都是这样搭配的。再来个素炒土豆丝，最后配个西红柿鸡蛋汤就算齐了。方案拟订完毕后，简丹开始行动起来。首先要焖锅米饭，焖米饭她会，简丹淘好米给电饭锅通上了电。
　　哎呀！厨房里传来一声尖叫，于也凡一个激灵站起来，三脚两步冲进厨房。厨房里满是油烟，简丹捂着一只手站在灶台前。怎么了？于也凡一步跨过去，拿起简丹的手查看。原来刀切到了手，伤口倒不算大，但血也一下子流了满手。怎么搞的，也不小心一点！于也凡一边抱怨，一边拉着简丹来到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把伤手放进去冲，然后返身跑进卧室取来创可贴和纱布。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给简丹包扎伤口，一边忍不住埋怨说，你说你呀，干一点活就得收学费！简丹不说话，他一抬头，见她一脸委屈表情，恐怕要再说些什么眼眶就该红了。真是个小女孩，于也凡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不敢往下说了。
　　他把简丹推进卧室里休息，自己卷起袖子进厨房收拾残局。说残局倒也真不夸张，米饭水放得太多了，焖成了稀饭。木耳也放多了，这些干货见水就发，泡之前看起来不多，发起来成了满满一大盆子，估摸几天都未必能吃完。还有土豆丝，简丹的刀功真是不敢恭维，切的粗的粗，细的细，长的长，短的短，简直看不成。于也凡皱起了眉头，心想这样可不行，以后要对她进行强化训练，让她早日进入家庭主妇的角色，宁肯现在硬下心肠也绝不能姑息。婚姻生活其实就是吃喝拉撒睡油盐酱醋茶，男主外女主内，如果这件事妥协了以后会有吵不完的架闹不完的矛盾。大人实在不行天天在外面吃凑合了，但家里有孩子就不一样了。已经害得东东失去了母亲，如果再不能给他创造一种温暖祥和的家庭氛围，那他这个父亲可真是太不称职了。像模像样的一日三餐是幸福家庭的必备条件，这一点一定要立下规矩，然后习惯成自然！
　　于也凡在厨房里忙乎一阵，把饭菜端上桌招呼大家来吃。其实于也凡倒也不是大男子主义，觉得男人回家就该老太爷躺在沙发上等着吃饭，而女人就该衣服一换下厨操劳，低眉顺眼地端上来。“举案齐眉”的主人公梁鸿和孟光，随着这个成语一样传诵千古，成为夫妻和谐相处的典范与楷模。实际上很少有人深究，当一个女人给自己的丈夫把饭菜端上来，居然要举到平齐眉毛的位置。这种姿态背后蕴涵的心理活动恐怕是“敬”或者说“畏”大过“亲”和“爱”了吧！于也凡一向认为，关于如何对待女性的问题，从大里说，是衡量社会文明程度的一个重要尺度；从小处看，可检验一个男人素质高低、是否具有绅士风度。在这一点上，于也凡自视开化程度还是蛮高的。实际上，和孙丽敏结婚后，起初他还是很自觉和努力地分担家务的。但问题是孙丽敏太能干，或者说太强悍，因而也太挑剔太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了。他干的活她总能够挑出不合心意的地方来，总要及时指正勒令立即纠错。久而久之，于也凡积极性受挫，心想我怎么干都不如你，还不如你直接干好了，省下一道监工的程序。而孙丽敏也嫌他干活不干净彻底，自己还要随后拾遗纠错一番，不胜其烦，也就大包大揽，干脆不让他动手了。久而久之，家中之事无论大小，渐渐都由孙丽敏一手操办，形成高度集权的局面。造成这种大权旁落局面的，除了于也凡能力较之孙丽敏的确逊色一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于也凡是属于那种比较有惰性，做事缺乏毅力，意志不大坚定的男人，对生活和困难都缺乏勇往直前，不屈不挠的精神。婚前孙丽敏觉得他说起话来侃侃而谈、头头是道，很有些见识不凡，前途可观之感，婚后才渐渐认识到于也凡华而不实的本质。但她还是不死心，一度连激带劝让他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到南方闯荡一番。结果是于也凡不是材料，铩羽而归。从此孙丽敏认定他不是可造之才，唯有自己发奋图强才是正路。于是抖擞精神事业家庭两手抓，在单位成了业务骨干，家里也是老公是老公，孩子是孩子，无可挑剔。于也凡自惭形秽之余，自觉退出家庭领导层。婚后那么多年过去，尽管他在孙丽敏的面前总是摆脱不了压抑之感，但私心里他还是对她心服口服的。有些女人看上去张狂，但没有一点拿得出来的东西，整个就是一泼妇。而孙丽敏尽管厉害，得理不让人，让男人倍感憋屈，但人家的确有过人之处，这一点不承认不行。所以，于也凡不觉暗暗把简丹和孙丽敏做了个比较，感到简丹要做到一个像孙丽敏那样的主妇还是任重道远。
　　简丹饿过劲了，反而没有了胃口，就说不想吃了，靠在床头上没有动。于也凡推门进来，顺手掩上门。怎么了，就说了你一句，就闹情绪绝食了？他在简丹身旁坐下，双臂环住她的腰，把脸腻在简丹的耳朵上说。简丹被痒得笑出声来，一指门说，东东在外面呢！于也凡还不放手，没事儿，门关着呢。简丹坐起来望着于也凡，我是不是个很笨的人？于也凡一楞，看得出来，简丹的神情是带有受挫感的。没有没有，刚开始嘛，慢慢就会好的！他安慰她。只要你用心一点，我相信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的！他又把脸凑过去，在简丹的颈项上响响的亲了一口。但这回简丹没有笑，她在琢磨于也凡的话。妻子？母亲？以前这些词汇在脑海里出现的时候，向来是和爱情、浪漫还有对未来生活的美妙憧憬联系在一起的。她没有想到它们竟然那么快就化身为做饭、收拾房间和带孩子等一干劳碌而磨人耐性的家务琐事，而且其质量高低成了据以判别她扮演角色合格与否的唯一评判标准！简丹从于也凡身旁往外挪了挪，她抱起膝盖望着前方的墙壁，对自己将要面对的生活产生了一种真切的茫然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