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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卫家 ...

  •   现任康国公姓卫,讳师源,化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名字好听,却非父母给定。他原是卫家正经嫡长子,然不为继母所喜,父亲亦不比从前慈仁,弟妹又年幼,处境实艰,只得白身逃家。常言道柳暗花明又一村,亏得他有身扎实武功,巧逢恩公后得其青眼做上镖师、取得新字“师源”,从此以字行之,又娶了恩公之女为妻、自立门户,也算是重新做了人。
      某年,仍为王爷世子的先帝,因朝中生变、被护送往外地,谁知叫人追杀上来、危在旦夕。无巧不成书,完成任务率队回返的卫师源途经见此,神威大展,硬是保住了先帝小命儿,可镖队也已伤得七七八八。先帝便委托卫师源伴自己回帝京,这一路二人的苦乐同当,叫后来登了龙椅的先帝回忆起来分外珍惜。
      可卫师源的恩公并妻子受到牵连,竟失踪无觅,幼子卫度成因在外家作客有幸逃过一劫。卫师源多年寻人无所得,家中又无主母操持,已坐拥天下的先帝封了他爵位不说,还要将清贵人家的小姐许给他做继室,无奈他坚辞不受,只道此生再不娶妻,但之前偶遇某犯官之后,倾心不已,求先帝成全。先帝当场黑脸,罚了他一个月禁足,然后下了圣旨赐婚:准康国公纳念氏为贵妾。
      天下哗然,众臣则更猜不透先帝的心思,真正的显贵哪能沦落到找个犯官之女当家?但卫府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康国公也无欲无求,上完朝就回家当宅男。
      一年后府中增添一子,先帝为其赐名“辛”。念氏曾暗中抱怨:“又是辣又是悲,又是刀又是罪的,老二长大了会怎么想?”卫师源斥责道:“不尝不知辣,不晓民生不知悲,甘为天子手中刀,剜除世间恶与罪。圣上的苦心,闺中妇人岂可妄议!”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先帝耳中,未受赏赐、只进宫陪着下棋并得了几副妇人产后保养方子的康国公,当晚睡了平生最美的一次觉:府里负责监视的暗卫被基本撤光,剩下的几个桩不足为惧,先帝到底是顾念从前,放过了他。
      至于先帝如何使出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卫师源却仍安稳不动暂且不表。后来卫朝姝听闻这段过往,也深叹原身这位祖父的政治敏感度之高。欲明哲保身,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偏就如此幸运。至于念老姨太有否配合做戏,更非她所能探知。
      然而这本家经远未结束。
      有言官上表,痛斥康国公不孝父母、不敬发妻,先帝询问可有此事,康国公未辩一词,只跪拜请求褫夺衣冠。先帝劝阻无法,只得允他回去反省段时日,但此期间需得“彻彻底底擦干净屁股”。
      这事其实说来无语。卫师源本叫卫垂文,他与生父继母关系冷淡,却不曾亏待弟弟扬采、妹妹琼枝萱枝;至于发妻瞿氏是如何死里逃生,如何历尽千辛抵得帝京,不来寻他、偏找到了对家汪宰辅那里,要说其中没有猫腻,谁信?
      汪既明为人执拗,跟卫师源不对付了半辈子,先帝也曾私下抱怨“汪勤之为翰林学士有余,处辅弼之位不妥”,可人家该指手画脚的半点不拉,却依旧笑傲朝堂,没点本事哪做得到?而康国公这档子家长里短,也能给他整成政治风云,真可谓老当益壮。
      数月后,事态才算勉强落定。瞿氏端坐嫡妻位无误,自小处境尴尬的卫度成也跃为世子;而念氏并卫度辛,较从前更得卫师源看重。后者也够发奋,不仅得中二甲传胪,更在十余年内从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升至正四品,今上亦多有勉誉。
      然其内宅事同样不平静。
      妻子平氏乃武将女,又是瞿氏力主纳娶的,文人出身的卫度辛恨屋及乌,与她相敬如冰。平氏不得丈夫喜爱也未以为意,依旧自得其乐,直到诞下卫朝姝,卫家反应冷淡,甚至不曾给女婴办过像样的满月席,她才意识到今后可能的危机。
      为母则刚。平氏上侍一位公公两位婆婆,下斗闻人氏并其他妾室,还要试图挽回卫度辛,不过三年,心力交瘁;后更听闻母亲罗氏去世,承不住打击晕倒,却诊出有孕,她勉强保住胎儿,然产下卫朝瑀后第三天,终撒手人寰。
      此时卫朝姝四岁。无人知其少慧,便也无人晓其真正心思。
      次年闻人氏被抬为正妻,卫朝姝卫朝瑀皆记在她底下。闻人氏虽想一碗水端平,却怕大姑娘养不熟,到底只专心养育世子。后来她又有了姵儿,愈顾养女不得,连卫朝姝怕疼不肯裹脚也允了,由得她生成一对天足。
      可少女从无怨言,向来乖巧顺从得近乎愚笨,尤其身旁还有精致伶俐的妹妹作比。
      几年后,久不问家事的缙云侯仲启濂,从避世的道观亲往帝京访见康国公,为嫡孙求娶卫家女。
      卫师源身陷舆论漩涡、几近铄金销骨之时,缙云侯出人意表地站在了他这边,从而将局势一举扭转。康国公甚是感激,由此许下联姻之盟。如今人家寻上门来,他虽想践诺,却犯了难。
      无他,仲启濂是替嫡长孙仲君庭求亲;而当年的仲君庭,生活起居已经离不开轮椅。
      闻人氏不舍亲女,卫度辛又一向漠视嫡长女;卫师源则权衡利弊,认为木头样的卫朝姝即便当不得泱泱侯府的家,倒也堪配残疾的温润世家子。
      合完八字,大吉大利,双喜临门。文定既下,仲启濂拂身而去。
      成亲前夜,仲君庭突然发病。但吉日吉时不好拖耽,于是三弟代替大哥迎亲拜堂。青春年少的一双人哇,上拜皇天后土,中拜父母高堂,最后叔嫂对拜,并无宾客闹洞房。
      新郎身体状况仍旧糟糕,仲君牧需将任务执行到最后。
      然掀开新嫁娘盖头的瞬间,他的心冷结成冰,片片剥离。
      “竟然是你……”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以是她?三千世界万丈红尘,千千万万之众,为何他一见钟情的,会是自己的大嫂?
      少女面色平静:“该饮合卺酒了。”少年恍惚,如坠迷梦。
      窈窕淑女,红衣红烛,一切触手可及,实乃春风得意;可他依然痛苦,因他不疯,亦不傻。
      新婚第二日,仲卫夫妇初见,一低一高,他连眉梢都在笑,她的眼中耀着星光。
      局外人仲君牧立在一旁,并不甘心。所以后来卫朝姝暗中勾他,赠他绣着对明珠的手帕,他只余欢喜,从未怀疑。
      他的爱浓烈突兀,却也真实蓬勃;一旦她需要,他总能立刻出现或离开她身边。
      但没有谁会祝福他们,哪怕他未娶,她守寡。奸夫□□从来叫人作呕。
      仲柳氏得知此事,一封家信传至康国公,老太爷罕见地没发脾气。他终于明白自己看错了嫡孙女,但究其根源,到底是卫家亏待了平氏母女。目下她夫亡无子,合该归宁于家。
      但换了芯子并承有部分原身记忆的卫朝姝,在听闻康国公府诸旧事后,也多少猜到了归宗后可能面临的困境。可如今的她势单力薄,又暂无牢靠的经济保障,倘归宗势在必行,无论怎样,她都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于是她向神乐观知观寄去密信,上书辟谷驻颜的秘方:
      “取白茯苓(三斤,捣为粉,以生绢袋盛于水盆中,渍之,候水清,取粉,曝干)、粟黄(三斤,晒干,捣罗为末)、胡麻(五斤,九蒸九曝,去皮,取三斤末)三味,青州枣三斗,以水五斗,于大釜中,先煮令烂,去皮核,以布袋绞取瓤,却于煮枣水内,慢火熬令稠,候冷入诸药为膏,每日空心及晚,各服一合,酒调下亦得。”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另附曰:
      “此是神仙所服,切在秘密,勿传非人,其功不可具述,忌食米醋。”①
      很快卫朝姝即收到回复:但清和但知观表示,因这张道方,他日若她遭难,他可向华阳观知观荐她为女冠。
      此结果对她而言已算不错。仅剩的难念经是小叔子,但未来随便隐居到哪里,他找不见她,便终会忘记过去的吧。
      卫朝姝假作无意,向阿妙透露了自己初嫁随父母、再嫁自由身的意愿。经累月观察,她断定阿妙乃某君眼线;而某君又正忙着生产试用护花囊,这番说辞许能应付得了一段时间。
      至于褚氏那里……她自顾不暇,只好辜负人家。
      不出一月,卫家遣卫朝瑀至仲府,仲君岩端主位待客。卫朝瑀开门见山,表明家中长辈的态度,他未予正面回应,卫世子略不满他虚与委蛇,语气便冲了些。
      仲二少方蹙眉道:“眼下有件紧要事,我原不该知晓,撞上却也罢了;只犹豫当否讲与你明白。”
      卫朝瑀奇道:“可与家姊有关?”
      他颔首。
      “岩二爷但说无妨,无须卖甚关子。”
      仲君岩目光不清不明,拿捏着字眼,道出褚氏有意为卫朝姝和自家堂侄说亲之事。
      “褚家?”卫朝瑀蹙眉,“二爷是说……褚骊居?”
      “正是。”
      *******
      注:①出自《圣济总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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