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求和离 ...
-
睁开眼睛的时候,苏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他撑着身躯坐了起来,环顾身处之地,檀木卷帘遮挡了窗外天光,只能隐约看清这是一间小竹屋,里面的陈设十分清简,桌上的铜香炉里还有未烧完的香料,蓝紫色的香烟打着弯逸出,淡淡的芙蕖香令人十分舒服。
他正要下地,却发现床下放着一双新鞋。
犹豫着把脚伸进那双鞋里,大小居然正合适,簇新的鞋面,针脚细腻的鞋底,仿佛是专门为他做的一般。
月影刚刚嫁进门时,偶尔也会做些鞋子手帕之类,但是从来没有他的份,因为她只做自己的,直到两人因为一些琐事大吵了一架之后,不多久她居然彻夜赶工亲手缝了一双男式鞋子。那个时候他曾天真的以为她是回心转意了,想用这双鞋来讨好自己,他知道自己脾气是有些不好,心里面对她也不无愧疚,不是没有想过补偿,却在每一次话要说出口的时候看见她冰冷厌烦的眼神,生生将那些话咽回腹中。他以为这一次她终于懂得了他的心,可是万万没想到,鞋子完工不久后她就在房中留了一封信,彻底不现身了。
事实证明,她私奔了,跟另外一名男子。最为可笑的是,他直到今日都不清楚到底是谁穿上了她亲手做的那双鞋。
一股沮丧与挫败立时盈满心口,胸前的伤口仿佛是透风的一般,冷风直灌胸口,寒凉刺骨。
房门忽然传来一丝轻响,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推门而入。
他看到那个与自己的妻子有着九分相似的女子穿着一身粉色束胸襦裙,那么清淡素雅的颜色,长长的束带在胸前打成蝴蝶结,右手上还挎了一只竹篮,篮子里有几丛碧绿的仙草,纯澈温婉的情态灵秀可爱,让人不忍挪开目光。
苏绰愣了愣,赤色的眸子忽然变得有些迷离,面前这可爱极了的女子,竟是自己的妻姐,离恨天掌事仙姬东遥。
东遥手里的竹篮一下子落到地上,篮里的仙草撒了一地,她的声音哽了哽:“你……你醒过来了?”
苏绰脸色一变,瞬间回过神来,见她那样惊讶的表现,想必自己已经昏迷多日,他清了清嗓子:“我睡了多久?”
“你已经昏睡七日了。”说着,仿佛是极欣喜一般,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然的笑容:“醒来就好,身上可还有哪里会痛?”
她一笑,就露出八颗洁白小巧的牙齿,虽然没有酒窝,但是居然别有一种清妍灵秀的美态,他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东遥见他耳根红如赤玉玉髓,不惊怔了怔,朝床边走了过来,把那篮仙草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熟稔地将卷帘卷起,用小银钩挂住。
几缕阳光投进小屋,苏绰的瞳孔突然受光刺激,下意识地缩了缩,心中却隐隐一动,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着,想缩回脚却又觉得畏畏缩缩不是男子所为,索性将心一横,手指着鞋道:“这双鞋我不知是谁的就穿上了,不好意思。”
“这是给你做的啊。”东遥看了眼他脚上的鞋,复又低头端详了一会,学他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鞋头,问道:“小不小?”
苏绰红着脸摇了摇头:“不小。”顿了顿:“那我原来的那双……”
东遥回眸,望着他的眼睛嫣然而笑:“你原来的那双破了,我的女红不如月影好,没办法给你补得和原来一样,只好重做了一双,苏绰君先将就着穿吧,过几日我去七星娘娘那里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再给你换一双来。”
苏绰忙摆手道:“不用了,这双很好,只是给我有些浪费。”
“这是什么话?一双鞋罢了,苏绰君不必见外。”她十分自然地坐在一边摆弄起仙草来,倒搞得苏绰有些恍惚。
当他还是一只小麒麟的时候,常常见到母亲这样坐在窗边细细挑选采来的灵草,细长白嫩的手指将那些灵草上枯黄的部分一点点去掉,然后把择好的放在一边的小篮子里,有时候见他回来,嘴角便盈满笑意,宠溺地对他说:“琮儿回来了,快去洗个手,娘亲中午做汤给你吃……”
眨眼数千年苍茫而逝,母亲离开也已有三千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小时候的那些事情,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生来就是这副模样,自懂事起便开始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强大的男子,于是历来父亲的那些严厉冷峻,继母的爱答不理,月影的嫌恶厌烦,都没有让他放在心上过,然而他却忘了很多曾经扎根在心底的深切真实的梦幻,他并不是没有期待,并不是没有渴慕,并不是没有感情,他只不过把感情埋藏得很深很好,假装得很不在乎,连自己都欺骗过去。
东遥用法力将那一篮仙草凝化为一颗颗碧绿的丹药,无意间回眸,却见他痴痴地望住了自己的手,眼神仿佛超越了超越了自己,难以捉摸得厉害。
“怎么了?”
他回过神,缓缓道:“没什么。”眼眸一抬,眸光忽然变得有些迷惑:“你为什么总是称我苏绰君?”
“在我们妖仙界,称呼与自己同辈或是比自己略小一点的男子,都会在他的姓名后加上一个君字,表示尊重。”
苏绰听到她这样解释,虽然心中觉得东遥的实际年岁要比自己小,但她是自己的妻姐,在辈分上还是大于他的,于是点了点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东遥:“这是我在凡间修行时居住的竹屋,苏绰君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养伤。”她忽然又想到那日之事,心中亦有许多疑问,于是转首问他:“苏绰君,那根情丝在你的身体里,可有不适?”
苏绰摸了摸胸口,摇了摇头:“没有。”
东遥沉吟片刻:“我问过给我情丝的那位朋友,他没有与我讲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什么会进入你的体内,只是说,这不是一个会伤人的法器。我本想设法为你取出,可是……”她忽然陷入了沉默。
“苏绰君,你还气我妹妹的不告而别么?”东遥静静看着他,幽然间转换了话题。
苏绰看着她,眼神忽然一下子黯了下来,“放心,我不会怪她的。”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绰君,月影出嫁时年少无知,而我当时正在历最后一道天劫,仙魔两界间的隔阂太深,我也无法时常探听到月影在魔界的消息。月影一个人嫁到魔族,有了心事也没人诉说,她犯下这样的过错,我这个姐姐也有责任,待我找回月影,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她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悠远,眼珠的颜色竟然变深了几分。
原来他的眸色会随着心情的变化而改变。
苏绰俊秀的侧颜看上去十分温谦,看得越久,越觉得耐看。又想到他极有男子气概的性格,东遥心中只想说:倘若月影能这样看着他久一点,恐怕就不会离开了。
在月影心中,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是她满意的良人呢?
每个女子,都会有自己对爱情的执着与追求,倘若她真的是爱上了别人,自己也不能反对。可是,到时候,苏绰君又该怎么办呢?
沉默了许久的苏绰忽然抬起头,“我要与月影和离。”
东遥手中的灵草一下子落在了地上,“苏绰君说的一定是玩笑话。”她一边慌张地俯身将灵草拾起,一边干笑着说道。
“我是认真的。”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自今日起,我苏绰,不再与月影有任何关系。”
“你就代月影,与我击掌为誓。”
事情转变得太快,东遥足足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虽然和离是他提出的,但是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绝望,东遥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东遥心乱如麻,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急得走来走去:“不行,不能就这样和离,请你再给月影一个机会。”
“既然她对我没有感情,还不如做得干脆一点,又何必再挽留?”他返过身来,径直捉住她的左手硬生生贴上自己的掌心:“来,我现在就还你妹妹自由。”
东遥竭力挣扎,她沿着木桌拼命向后退却:“不行,这不算的,我不是……”
苏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叫她无法逃走,他眼神冰冷,看来是下了决心。
若换了别的男子,这样莽撞去抓她的手臂,东遥随意一个术法,都可以把他格开两三丈远,但是面对眼前这个男子,她却怎么也下不了手,雪白的皓腕就那样被他冰冷宽阔的手掌紧紧握住,她真的急了,无论怎样好言相劝都摆脱不了他的魔掌,只好一狠心道:“苏绰君,你不要逼我。”
苏绰的眼神微颤,几乎有片刻疑惑,但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年的月影对自己的态度是何等的极端和激烈,她看他的眼神是那样厌烦和嫌恶,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于是狠力将她往怀里一揽,逼着她把手按到自己的掌心。
东遥见说服不了他,但又实在不肯就这样代替月影与他和离了,情急之下握起拳头,狠狠朝他的脸面打了过去。
砰!
来送参汤的时晴刚走到窗边就看到了屋里这一幕,瞬间瞪大了眼睛,一串串鲜红的液体接二连三滴落在地上,苏绰先是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东遥那小小的拳头居然有如此威力,一下就能把他打得鼻血狂飙,他伸手抹去鼻下血痕,似是气结一般双手叉腰道:“这样快活了?”
东遥看着地上那一小潭血泊,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他旧伤还未好,失了那样多血都还来不及补回,居然又受了自己一拳,还流了好多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递过来一条绣花手帕,东遥不敢再靠近他,于是用术法将那条手帕悬在半空中,他却伸手取过,三两下把鼻子下面的鲜血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