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妻来迟》云外月

2、神女殿

　　苏绰迷迷糊糊醒来，只见一方绘着佛陀普世救人的天花板陈列在眼前，四周都是浓郁的伽南香，俨然一副入了佛寺的感受。

　　“什么地方？”他用右手支着身体坐了起来：“幽冥司？看来我还是死在了子反那混蛋的手上，真不甘心……”右手握拳狠狠捶在了地上，浮雕莲花的方形地砖立时崩碎。

　　“好痛……”苏绰瞧了瞧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手心和腕部缠了一圈厚厚的白纱。

　　谁会这么好心，给死人包扎伤口？

　　仔细看看，不只是手，连赤裸的胸口和小腹也都缠满白纱，淡淡的草药香裹了满身，他一脸怀疑地探了探自己的脉搏，居然还在有力地跳动着。

　　“还活着。”苏绰看向四周，想找个人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地方似乎是一间庙宇，但又不太像，寻常庙宇通常是两进，外间有面目狰狞的四方天王护法，里间供奉着佛祖同他的罗汉们。但这间庙宇既没有佛祖，也没有天王和罗汉，神台上只有一尊神像，塑的是个碧裙少女，黑发及膝，娇颜如花，唇角边浅浅一笑十分温婉。

　　向下一看，神台下竟然躺着一个女子，他微微吓了一跳，那女子着一身碧裙，竟与神台上的神像有几分相似，她背对他而卧，背影十分清丽，墨缎一般的长发一半铺在地上，一半只随意挽了个髻，一枚素色的冰玉簪子便是唯一一点装饰，似乎甚是清贫。

　　苏绰绝没想到会是神台上的正主显灵，还以为她是个无家可归的苦命人，不然何必屈就在这样一间奇怪的庙宇里睡觉？

　　苏绰忍着伤口疼痛站起来，走到女子身边道：“喂，起来了姑娘，怎么在这里睡觉？我有话问你……”

　　女子无有反应。

　　苏绰也不好伸手碰她，毕竟男女有别，但又实在想把她叫起来问话，于是又抬起手来，欲碰不碰的样子叫外人看来甚有图谋不轨之意，恰好小仙时晴捧着食盒进了殿见到这一幕，便朝他吼了一声：“哪里来的男人，别碰我家娘娘！”

　　“娘娘？”苏绰有些惊疑地转过脸来，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衣着昳丽，一头乌黑的鬓发上插金戴银，倒是比她口中的这位“娘娘”富丽得多。

　　待时晴看清苏绰面容，紧扭的眉头便立时舒展开来了，反而颇有些兴奋地朝他一笑道：“原来是苏绰将军啊，醒来就好，娘娘担心了你整夜没睡呢！”

　　苏绰道：“你认识我？你家娘娘是……”

　　“将军有所不知，小仙名叫时晴，过去乃是天界捧砚仙娥，娘娘嘛，是……”她想说是你夫人的姐姐，但又觉不妥，索性说：“娘娘是痴情司的掌事仙姬。”

　　“仙姬？”苏绰的脸色有些不对，赤红的眸子里映出一丝不屑，起身自觉走开三丈远。

　　神魔两界的嫌隙之深，时晴早有体会，苏绰是魔族将领，对神族的这股仇视比一般百姓更甚，而仙族向来与神族连气同枝，甚至以神族为目标和榜样，因此与魔族也有敌对之意。她自觉失言，令苏绰对东遥有了疏离之意，刚要找法子补救，就听一个温糯深婉的女声道：

　　“苏绰君，近来可好？”

　　苏绰微楞，这声音似曾相识，但年代又实在久远，记忆好比泛黄的纸片一样薄脆，令他记不起是在哪里曾听过这个声音，于是默默转过脸来，想看一看这声音的主人。

　　惊愕。

　　这是……五百年不曾见面的娇美妻子，居然变成得这样素净无华，言笑晏晏间那股温婉的气息是怎么回事？过去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看的枕边人，一句轻柔的问候居然霎时间温暖了男人日渐冰冷的心，叫他的整颗心都柔软下来，她……真的是月影么？

　　尽管苍白的脸庞已经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红了，但苏绰还是坚持扭过颈去，冷冷地道：“你不是说，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再看我一眼吗？这算什么，自己主动又回来了？我可是不会顾念什么夫妻之情的。”

　　听到他这段奇怪的言语，东遥先是微楞，后猛地反应过来，他这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妹妹月影！

　　自己与月影虽是同父异母，但二人的母亲却是双生姐妹，因此妹妹的容貌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乍看之下的确难辨真假。况且他早就把自己这个性格寡淡无味的姐姐给忘记了吧，也难怪，千年前妹妹初嫁时自己忙于渡劫修炼成上仙，与他这个妹夫仅有过一面之缘，所说之话更是连五根手指都可以数的过来。

　　想不到今日再见，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内心曾为妹妹的背叛离开而深深痛苦过吧？不然，怎会有那样的反应，心里明明是原谅她了啊，原谅她的任性也原谅她的背叛，不管再怎么伪装出强硬的外壳，也不可能掩饰眼神里那激动的光芒，连耳根都激动得发红了呢。

　　真是不忍心就这样击碎他的梦，告诉他站在你眼前的其实是跟你毫无关系的月影的姐姐。但是，欺骗只会让他痛苦得更长久吧？

　　“对不起，苏绰君认错了，我是小妹月影的姐姐，时隔千年，苏绰君恐怕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叫东遥。”

　　“你这女人……”苏绰双拳一紧，突然暴怒，一把提起东遥衣襟道：“你想不认我？”

　　时晴被突然发狂的苏绰吓得心惊肉跳，怔怔望着东遥道：“娘娘……”

　　东遥朝她使了个眼色：“没事，苏绰君有怨气也是应该的。”转眸对苏绰道：“既然我身为姐姐，就应当为妹妹承担一些，苏绰君，我没有想过不认你，不管怎样，在我心中你都是月影的夫婿，是我的妹夫。”

　　“哼，以为这样就可以骗过我么，不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被你愚弄了一次又一次还会再相信你！”口上如此说，但手却一松，把东遥轻轻放在地上，眼神也明显柔软了很多。

　　他伸手捞起她长长的衣带：“你穿成这样做什么，羡慕你姐姐羡慕疯了么？”

　　“羡慕……姐姐？”东遥迷惑地重复了一遍，忽地自嘲笑道：“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她早过了婚配之龄却连夫家都找不到么，还是羡慕她明明都几千岁的高龄了，还赖在离恨天和一群晚辈抢饭碗？”她这话说得极随便，却实实在在是在心底无数次对自己说的话。

　　苏绰哼了一声：“你以前不是很羡慕你姐姐的上仙之位么？还说若不是我害你堕入魔界，你也会像姐姐那样成为高高在上的仙。”

　　他忽然双手交握枕在脑后，停顿片刻又道：“我曾听说你姐姐是个汪洋淡泊的女子，明明也是倾城绝世的姝颜丽色，却从来不穿华衣美服，不计较住的是宫殿还是茅舍，只一心向道。想来她只是不愿意接近九重天上那些肮脏的头领才会一直留在离恨天罢，凭你那点觉悟怎么能够理解。你羡慕上仙之位的光鲜气派，却熬不住修行的清苦，即便我不娶你，你也不可能做得了仙女。”毕竟做了几百年夫妻，他对月影的秉性也算是了如指掌。

　　东遥闻言一怔，眸子里忽然透出一抹不合时宜的欣喜来，他居然在夸自己？几千年来没有任何男子夸赞过她，都不知道被人夸了之后该说什么才合乎常理。

　　“当年我路过玉山时，明明看到的就是你同你姐姐两个人，为何偏偏看中了你，说起来那一位的美貌并不逊色于你。”

　　苏绰脑海中复又出现了当年的情景，一群女子簇拥着一位可爱靓丽的红衣少女在玉山颠上奔跑嬉戏，随着红衣少女的跑动，一头如云长发在风中肆意摆动，那青春烂漫的模样瞬间将他心魂勾去。

　　一旁的合欢树上，却靠坐着另一个素衣少女，那少女目视树下的女孩们玩耍，却不参与，眼神里隐约有羡慕失落之意，然而面容却一派温柔。

　　那素衣少女便是月影的姐姐，当年还未飞升成仙的东遥。尽管后来月影也爬到树上同姐姐坐在一起，尽管两人的容貌有九成半相似，却仍叫人一眼就辨出：东遥素颜淡淡，而月影却容光焕发，令纷纷雨落的娇艳合欢花都失了色。

　　他不知道，那一日，仅仅是描画妆容，月影就花费了一个多时辰。

　　火烧般的灼痛又袭上胸腔，苏绰欠下身去，用力摁住了胸膛，他身上包缠伤口的白纱竟然沁出一片鲜红。

　　东遥上前扶他缓缓靠坐在神台下：“别想太多了，思虑容易伤身，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点东西给你吃。”遂起身而去。

　　她走出大殿时的身影一步比一步更加清淡，最后居然慢慢不见了。

　　苏绰浓墨一般的长发委顿于地，他抬首紧紧盯着东遥离去的方向：不过五百年而已，她的速行身法居然已经修炼到如此境界，这样潇洒的身法，只怕瞬息之间就已经行到千里之外了。

　　哼，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当年懒散贪玩的小妖精也终于走上正道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是有上仙风范，被她姐姐附体了么……

　　据说月影与东遥的父亲秦肃是上古时代的妖，早有仙缘，却不知为何一直不肯成仙。他的两个女儿之中，姐姐东遥深得父亲的妖力，悟性极高，七百岁时便已结下仙缘，终历两次天劫，修成上仙。而妹妹月影却懒散贪玩，始终不事修炼，嫁给自己时法力差得一塌糊涂。

　　他原本并不介意这些，当初之所以会对月影动心，只是因为她的天真浪漫惊鸿一瞥，然而不料成婚以后，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圆满，月影看到姐姐荣登仙位，却日渐埋怨自己拖累了她，总说因夫家是魔族，才害得她不能修仙。苏家世代在魔族王畿为将，他也是自小在军营里长大，月影又嫌他的性格简单粗暴，总之对他是百般的看不上眼。

　　回想到这些往事，苏绰胸口的伤痛忽然一阵紧似一阵，不行，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了，他跌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撑住身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