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朱染

16、第16章

　　清晨的阳光穿过亭台楼阁洒到园中，菊上的薄霜很快便融化成露珠，空气里都有了湿漉漉的味道。

　　南宫玥回到屋里捧了一个黄铜手炉出来，递到姬无恤手上。手炉外面套了一个天青色绣梅花图案的织锦布套，南宫玥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姬无恤冰凉的指尖，她心里微微一颤，低着头快步退到哥哥身后。

　　“楚延尘和樊于钺的矛盾我们可以不用管，荆国无论是谁掌权，都不会忘记十一年前河朔之战的惨败，打败卫国，一雪前耻，是每个荆国人的心愿。” 姬无恤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手炉套上的梅花，那梅花以红色混金线绣成，一簇簇甚是艳丽。南宫玥看着广昭侯的手指滑动，感觉像一下下刮在她心上似的。

　　“近日前往清乐坊的郑国官员和各国使节都在议论，楚延尘和樊于钺此次来郑国贺寿，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希望与郑国结盟，以便将来北上讨伐卫国时，获得郑国的支持。”南宫珀说。

　　姬无恤沿着□□上的方砖踱步：“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不过郑君一直下不定决心。”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不如我们来帮帮他吧。”

　　“如何帮他？”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后天的围猎大会上，郑君将会把他的女儿少宜公主嫁给胜出者，如果胜出的人是楚延尘，郑国与荆国结了儿女亲家，不就一切都好说了吗？”姬无恤看向他的侍卫，“先让，围猎大会时你事先潜入猎场，以你天下第一箭客的身份，助楚延尘一臂之力，相信让他胜出不是问题。”

　　“是。”名叫先让的侍卫躬身领命。

　　南宫珀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侯爷早有筹谋。”

　　姬无恤嘴角现出一丝笑意：“那天在寿筵上，夏适南一提出向郑君要赏赐，我便猜到了他的意图，索性顺水推舟，让郑君没有退路。”说到这里，他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里隐隐有寒光一闪而逝。

　　西山猎场位于宛城以西百里之外，是山脚下一片开阔的绿地，依山傍水，草木茂盛丰美，禽兽繁衍不息，是一处绝佳的所在。郑国公室在这里修建了行宫，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前来行围打猎。

　　由郑君亲自主持，各国诸侯使节参加的围猎大会是郑国难得一见的盛事，行猎当日，猎场里搭起了规模宏伟的观礼台，四周插满了迎风招展的旗帜，身穿铠甲的士兵列队吹起号角，发出呜呜的轰鸣声。

　　为了在围猎大会中占尽风头，赢得美人归，列国诸侯使臣中的王孙公子们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此刻，他们正列队在观礼台前，身穿亮银、黄铜的铠甲，胯/下雄骏的战马不安分地踏着蹄子，背上的长弓以金银和玛瑙装饰，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郑君和广昭侯并排坐在观礼台正中，左侧的阶下平台坐满了郑国名列上卿的文武官员和一些年纪稍长不参加围猎的使臣，右侧则是宫中和公卿世家的女眷。

　　少宜紧挨着君夫人坐在前排，头上围了一袭轻纱，半遮着面孔。号角吹响了三遍，她的眼睛一直紧盯着猎场入口的方向，轻纱已经无法遮住她神色间的焦急。

　　阳平夫人今日托辞说身体不适，留在宫中休息。琢玉坐在少宜侧后方，看不见少宜焦急的神色，心里正在暗暗高兴。她从衣袖里伸出一根小手指，幸灾乐祸地冲着远处骑在马上的韩穿摇了摇。

　　昨天她跟韩穿打赌谁会在围猎大赛中胜出，韩穿说楚延尘，琢玉说夏适南。不过直到现在，楚延尘还没有出现在猎场，琢玉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郑君手捻着胡须微笑看着台下列队的王孙公子们，侧身问姬无恤：“侯爷，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吗？”

　　姬无恤略一迟疑，说道：“荆国世子尚未赶到猎场，不如再等片刻。”

　　他的话音未落，场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士兵们闪开通道，一队人马驰入场内。当先一人风姿勃发，身穿黑色铠甲，披着大红色绣金云纹的战衣，勒马停在台前，对着台上施礼道：“延尘来迟，误了时辰，向君上、侯爷谢罪！”

　　姬无恤似乎轻轻出了一口气，他眼中泛出笑意，看向郑君，郑君点点头：“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韩穿也是围猎大赛的参赛者之一，楚延尘正好停在他的身侧。他伸出小指冲着琢玉的方向示威似地摇了摇，琢玉气得撅起了嘴。

　　韩穿正在得意，一转头忽然发现有两道目光正冷冷地看着他。他为人宽厚洒脱，即使对面之人的目光充满敌意，他仍是迎上去微笑着一抱拳：“世子，赛场之上还请多关照。”

　　楚延尘抱拳回礼，冷笑道：“不敢当，韩穿公子好自为之吧！”

　　四名军士从观礼台之后抬出一个大木笼子，放到台前正中，笼子里关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麋鹿，惊恐地瞪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郑君站起身，旁边早有禁卫军的将领捧着笔墨在一旁伺候。郑君用一支狼毫笔蘸满朱砂，走到木笼子旁边，在麋鹿的犄角上重重涂了一笔。

　　待郑君回到座位上，军士掀开木笼，被画了记号的麋鹿箭一般窜了出去。跑出几丈外之后，它不明所以，又惊疑地回头看了看。

　　琢玉小声嘀咕道：“笨鹿，还不快跑。”

　　少宜回头瞥了她一眼，用眼神警告她闭嘴。琢玉这才意识到这只笨鹿关系到少宜的终身大事，于是紧闭了嘴不敢再出声。

　　一名将官拉了一下弓弦，发出“嘣”的一声，麋鹿吓得掉头又窜了出去，眨眼间已不见了踪影。

　　军士们吹起一阵号角，计时的军官点起香炉中的线香，高声喊道：“以三炷香时间为限，先猎得麋鹿者胜出！”

　　话音未落，已有一人一马率先冲了出去，少宜气得一跺脚，原来冲在最前的人是蔡国大司马夏适南。

　　紧跟着，王孙公子们都呼喝着驰进猎场，用各自的方法搜素着麋鹿的踪迹。马蹄声碎，战衣飘扬，渐渐地，他们的身影都隐入了树丛之中，看台上的观众们也失去了目标。

　　韩穿骑着马跑了一阵，钻进树林深处，看看四周没人，便翻身跳下马，躺在树下休息。他是被公孙杵逼着来参加围猎大会的，刚刚沿途射中了一只野兔，一只野鸡，猎物都挂在马鞍上，看上去勉强能够交差。

　　昨晚他去清乐坊见南宫玥，可是一直等到大半夜，差了随从一遍又一遍地递上名折，南宫玥却始终没有露面。想到这些，他不禁有些懊恼，不过对南宫玥的倾慕之情很快又在他的脑海里占了上风，于是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才能跟南宫玥单独见上一面。

　　正当他想得入神之际，耳边不远处忽然想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站起身循着声音看过去，愕然发现那只被画了记号的麋鹿此刻正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

　　他对这只麋鹿没兴趣，刚想弄出点儿响声把它吓跑，可随即就发现麋鹿身后的草丛中站起一个人，正张弓搭箭对着麋鹿瞄准。韩穿无声地轻笑了一下，心想夏适南总算能得偿所愿。

　　“嗖”地一声，夏适南的羽箭离弦，直奔麋鹿的咽喉。他的箭术经过多年历练，早已炉火纯青，这一箭可以说毫无悬念，韩穿几乎就要为他喝一声彩。可出乎意料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就在羽箭将要射中麋鹿的时候，旁边的树丛中毫无预兆地飞出另一支箭，这支箭却不是射向麋鹿，而是十分精准地撞在夏适南的箭上。

　　两支箭一齐落地，麋鹿受了惊吓，慌不择路地向前跑去。夏适南着急地大喊：“韩穿，拦住鹿！”

　　韩穿翻身上马，紧追着麋鹿跑去，夏适南打了一声呼哨，他的马从草丛中跃出来，他紧跟着追了上去。那片射出冷箭的树丛里静悄悄的，似乎从未有人踏足过。

　　夏适南的马快，很快便与韩穿并排。韩穿无意与他争抢，绕到侧面去拦住麋鹿。麋鹿就在前方两丈多远的地方，夏适南张弓搭箭，再次瞄准，就在他准备射出第二箭的时候，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一马，火红的战衣翻滚飘逸，瞬间已超过夏适南，挡住他的视线。

　　“楚延尘！不自量力！”夏适南恨恨地低骂一声，策动战马向前追赶。麋鹿很快被三人包围，失去了退路，东跑西撞地在原地转着圈。楚延尘距离麋鹿最近，他搭起弓箭正要瞄准，忽然听到夏适南大声喊道：“楚延尘，放下弓箭！”

　　此时的夏适南并没有把弓箭对准猎物，而是对准了他的竞争对手。如果楚延尘对准麋鹿射出一箭，那么在麋鹿中箭的同时，相信夏适南的箭也会射穿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