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端深蓝裂解》扶川贝勒

2、瞒天过海

　　车，一路往南开。
　　琉马在五个小时后，终于接受了大家庭里再添一位成员的事实。木牛则在专心开车时只回头报以诧异的一瞥，安分得啥都没说。或许是懒得开口。
　　多年来的默契让他们深知，父亲从不做无用的事。既然这孩子入了父亲的眼，一定不会吃亏的，他们便当他是弟弟。
　　数个小时的颠簸，让三人都有些疲惫，于是海蓝颉提议停车稍作休息。他剩下的两个孩子当然同意。
　　木牛按着导航上的提示，又朝前开进几百米，一座废城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这也是他们打算过夜的地方。
　　根据生命探测器上的指示，城内并无生命体特征。海蓝颉一行人便放下心来。他们进了城，随便找了个遮蔽处把车停好，想先下了车活动身子。
　　性子跳脱的琉马是最闲不住的那个，车一停就嚎着跳下去玩儿了。相较于平常不靠谱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琉马，木牛则显得时时刻刻很靠谱了。下了车就检查车子的耗损情况，以进行修补。修完了再盘点盘点物资，分配一下晚餐，划定好明天的路线。简直是居家旅行好帮手。
　　知道木牛可以打理好一切，海蓝颉安心地留在车中抱着小小的孩子……喂奶。
　　当然，是冲泡的奶粉。
　　从没养过人类/正常小孩的海蓝颉和刚转醒的莫岚大眼瞪小眼，举着奶瓶不知所措。
　　嗯……怎么喂呢？直接送到嘴巴里吗？可是，为什么……感觉他在嘲笑我呢？海蓝颉努力眨眼，是错觉吧是错觉吧一定是的……
　　莫岚经历了许久的颠簸，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有视力了，往上一看，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秀气柔和，面无表情，充满着冰冷禁欲的味道。记忆里，就是那个叫海蓝颉的……男人/女人?头发这么长分明就是干扰判断啊！眼睛要不要这么深邃柔美啊！莫岚转念一想，那个什么安吉拉既然叫他父亲，那应该就是男的吧。虽然他很不想承认，眼前这个年轻得像个少年的家伙居然已经当父亲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莫岚盯着他看了好久，见海蓝颉拿了个奶瓶一动不动，好像懂了什么。这人不会是连喂小孩都不会吧？
　　噗——
　　莫岚心里暗暗嘲笑的同时，上头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表情。莫岚不担心海蓝颉会对他怎样，人是他自己救下的，怎么都不可能在他长大前弄死。所以，对没什么好感度的家伙，该嘲讽嘲讽，只要不作死。
　　海蓝颉受到了一万点的无声嘲讽，只好默默安慰自己此子小小年纪便能感知冷暖，孺子可教也可教也教也也……
　　“Doctor!”琉马的小脸突然出现在车窗外，梦幻的星星眼里满满的都是好奇。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发现小孩醒了，笑嘻嘻地去戳莫岚的小腮帮子，“哇哇!好软哦！都睁眼了呢，果然不是正常人的种~”
　　忽略那些信息量略大的语句吧，显然，活过小半辈子的莫岚非常讨厌被人调戏(并不是)，皱起小脸目光炯炯地瞪着眼前这个精致得脆弱的少年。他很不想承认，这人似乎是他名义上的……哥哥。方才三人的小会议他多少听了一点，得知除去安吉拉，木牛琉马都是海蓝颉的孩子。于是惊异了一把海蓝颉子嗣的……算了算了，这叫他前世三十好几没个孩子情何以堪。
　　神经大条的琉马是不会计较自家小弟弟的不善眼神，一旁看着的海蓝颉却微微蛋疼。果然别人家的小孩就是难养，不如自己设定性格造一个出来……
　　琉马戳够了，一转头，孺慕地望着纠结中的父亲，“父亲，我小时候也这样可爱吗？”
　　海蓝颉看他一脸的“快说是快说是”，如鲠在喉。这时木牛一身汗地站在车子外，低头进来一巴掌呼他后脑勺，道:“咱俩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长成现在这样了，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琉马不依不饶，对他鼓起脸气呼呼的，“难道我不可爱嘛！我本身就很可爱啊！”
　　木牛好笑，感觉生气的小琉马真的还蛮可爱的。黛色细眉皱起，波光闪闪的眸子噙着佯怒，腮帮子处白嫩嫩的皮子被吹鼓起来，看起来很好捏——父亲给他的这张脸真是……掐着琉马嫩嫩的小脸，就酱把人家拉出去了。
　　“嗷嗷嗷!痛死啦！变态变态酷爱放开老子!”
　　“你他妈闭嘴!别不长眼打扰父亲和小弟弟增长感情造么？”
　　……
　　安静下来的车内，早已习惯了的海蓝颉死鱼眼看着怀中的小孩，决定先试一下。莫岚正呆怔着，刚刚发生了什么是错觉么？“造出来”是怎么回事？不是生出来的么？嘴里突然送进来软软的奶嘴，处于婴儿的本能，他开始吮吸。
　　还挺好喝的。一沾奶，莫岚的脑袋就放空了没去想其中诡异的地方。他胃口很大，喝了大半瓶才放开奶嘴。喝饱了咂咂嘴，重生后的第一顿饭还不错嘛。只是怎么觉得，变成小孩子之后，脑子都不够用了，就连思考问题都从小孩的角度出发呢……那可不行，他还得……
　　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流连在海蓝颉不分性别的脸上。要弄死他么？只要他敢背叛他，莫岚想，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海蓝颉。但若海蓝颉肯保他安全长大，他不介意多养个闲人。
　　莫岚现在的心理转变就是“嗯嗯你把朕伺候得很好很舒服可以考虑今天饶你一命”。
　　那明天就不好说了。
　　娇嫩的身子承载着苦大仇深的灵魂，真的很累啊……
　　喝饱了的莫岚，有些浑浑噩噩，缩在海蓝颉并不宽阔的单薄胸膛里，闭着眼打瞌睡。
　　海蓝颉顺了顺莫岚的背，嘴角牵起一抹难得极了的笑。温热的一团靠进怀里，像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这是安吉拉、极地、木牛和琉马都无法给予他的满足感。
　　或许……他将告别真正意义上的孤独。一想到这，心底一片悸动的滚烫。
　　如果说最开始留下这个孩子只是因为他的研究需要，以及那么一点心软的成分，那么现在看来，养个小孩并给他真诚还不赖。这个孩子还小，总有一天，他会把自己当作最亲的亲人，也是唯一的。海蓝颉也想往这方面努力。除了安吉拉他们这些他亲手制造的人造人，他以后就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了。
　　“我，海蓝颉，将是你的父亲。”
　　莫岚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得那把冰冷得不似常人的声音这样说道，他下意识掀起眼皮，模糊地对上海蓝颉那双幽潭般的眼眸，亘古不变的深邃，通透却望不到底。如其人，看似纯澈实则包裹着坚硬不可穿透的冰壳。莫岚恍惚间心头涌上一股冽冽的涌流，仿佛自身处于一潭冰水，自甘溺落。
　　思索无果，他又闭上眼，风中的铁锈气味更加明显了。
　　“瞒天过海……以后就叫你海瞒天。”
　　莫岚这次没睁眼，没有一点意识地默认下来。
　　事实证明，养个小孩不是个容易事。真·海瞒天·莫岚在后半夜饿醒，呜呀呜呀地叫唤。
　　快来伺候朕用膳!
　　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
　　感受不到车内人的气息，冰冷冷的身子连着心也变得僵硬。海瞒天不再有动作，心已沉到谷底。
　　看来，又被抛弃了?他这是作了什么孽，怎么到哪儿都会被人嫌弃呢？要是……他握紧小拳头，要是有机会，就毫不犹豫地弄死他们吧。不提前世的莫岚是个没什么心肺的冷人，哪怕变成了婴儿，获得重生的机遇了，狗还是改不了吃屎。估计是被那些人弄怕了，他只信奉一句“背叛我的人都得死!”……但最后死的却是他自己。
　　车外，后备箱处。
　　夜晚的荒原寒风凛冽，无月无光，唯有黑压压的云层糊在苍穹上，一眼望不到边。
　　海蓝颉和木牛琉马顶着风，围在后备箱前，各干各的，虽是忙碌异常，但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由于常年的合作，言语上的交流就是累赘了。一个眼神，便能洞悉对方想要什么、希望自己怎么做。
　　他们围着忙的，正是海蓝颉几十年来一直研究的“那个玩意”。只见只能勉强塞下一个成人的后备箱里，放置了一个轻质密闭箱，箱子底部和边棱处由看不出材质的物质包裹，剩下部分是加强版的钢化玻璃，这个物体正好把后备箱的空间塞满。
　　此时的密闭箱已介于特殊情况打开了，粘稠的淡紫色营养液里浸泡着一具人体。那是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年，皮肤苍白异常，眉眼清俊，脸上戴着呼吸罩，因为空间太小关节只好蜷缩起来，全身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在昏暗的天色下，诡异极了。
　　海蓝颉一脸凝重地在平板上划拉着，琉马在一旁边计算数据边分析结果，木牛则默默地检查少年各项指标是否正常。
　　这个没有一点意识的少年，可以说是海蓝颉的底线，也几乎是全部家当。本是好好地在箱子里，可不知为何，今天出了点状况，有些指标突然紊乱。海蓝颉心急如焚，顾不上睡觉便来找原因。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致命问题。
　　说真的，他已经好久没睡个饱觉了。
　　一个月前，海蓝颉在16区身份泄露，来不及解决所有的知情人员，带上藏匿得极好的木牛琉马和一些实验数据与必要的仪器，最后还有这个少年，一路往南逃。本打算着去8区寻求庇护，不想在废城13区遇到了天南海北跑的安吉拉，以及快生产的配种者蕾瑟。
　　这时离海瞒天出生仅寥寥几天，与蕾瑟还算有点交情的海蓝颉决定留下助产。至少，海蓝颉理论知识很充足。可他留下的原因不可能这么单纯，那也是后话了。
　　在临盆期间，木牛琉马在外城守着，以防敌人突袭，好接应海蓝颉。海蓝颉的身手是没问题的，木牛琉马不是担心这个，主要是车子在废城里很不好开，不若外城的荒原来得利落。
　　就这样安排着，痛快解决了几次小火拼，那些人不再敢贸然动作。像是掐算好了时间似的，在海瞒天出生那日，16区居然派出了大部队来围攻13区。海蓝颉也不想单方面屠杀的，真的只是被逼无奈。
　　如果说，海瞒天继承了父母人类中最优秀的血脉，那么海蓝颉就是那个有能力驾驭这支血脉的人。
　　夜黑沉沉的，风穿过废弃的楼洞发出鬼气森森的声音。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声中，隐约夹杂着婴儿的叫唤，断断续续，缥缈无根。离车近的琉马意识到了什么，刷一下抬头。只几秒，那叫唤便断了。
　　琉马试探地开口:“是不是天天在叫我们?”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木牛一口咬定，“幻听吧你。那小鬼哪有那么黏人。”
　　海蓝颉定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地绕到后车门。
　　“哗啦——”车门从外面被划拉开，满身寒气的海蓝颉一头墨蓝长发随风乱舞，见小孩一脸的不开心，小拳头握得死紧，整张小脸都憋红了。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失职，担忧和懊悔袭上心头。在他身后的琉马得意兮兮地冲木牛道:“我就说嘛，天天就是在叫咱……刚刚是谁说我幻听的，嗯?”
　　木牛:“……”我想静静。
　　海瞒天正处在剧情的神转折点愣神，海蓝颉已经一脸无奈地进来，开始泡奶粉了。直到被海蓝颉抱在怀里，海瞒天才慢腾腾反应过来，这荒郊野外的，要是抛弃他也是开着车走，怎么可能把他留在车里早扔外面冻死了。
　　估计是失而复得，海瞒天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海爹的伺候了，眼睛舒服得眯起。
　　朕对你很看好，以后看你表现赦免你的罪恶。
　　海瞒天的身子还很脆弱，经不起折腾，喝完奶粉便又睡下了。这让海蓝颉满意不少，粘人就粘人吧，至少不像其他小孩那样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