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王座》夜行小僧

3、第一章末日圣骑士 雨水打在路

　　雨水打在路旁的野草丛中。
　　夜色深沉，马车的车轴如雷霆滚动，巨大的木制车轮碾压过碎石子铺成的马道，在路面留下两行辙印。黑色车厢颠簸着在薄雾中穿行。
　　护卫在四周的是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所有的骑士都在腰间挎着利剑，全身上下被沉重的铠甲所包裹，就连□□的纯血战马也都披上了一层锁甲，只在黑暗中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冷雨打在铁铸的甲胄上，就像一群铁匠围坐在炉前打铁一般，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战马的铁蹄答答地在泥路上前行着。
　　为首的骑士高举着一面方形矛旗，雨水沿着旗杆流下。旗尾被剪成了V字形，在雨中飘扬的旗帜上一朵血红色蔷薇迎风绽放。
　　那是兰开斯特家族的家徽，不列颠王室的象征。
　　从第一任兰开斯特公爵至今，这个家族已有近百年的辉煌历史。短短的百年之间，兰开斯特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昔日国王治下的一方领主转眼间成为了整个不列颠的主人。唯一不变的，只有家徽上那不知浸染了多少鲜血却依旧娇艳的红色蔷薇。
　　大约还有一个小时，便可以抵达圣狮城下了。
　　走在骑兵最前列的韦克菲尔德抬头眺望向远方，仿佛透过雨中弥漫的大雾看到了尽头处屹立的城墙一般。
　　他是这一小队骑兵的头领，王家卫队的勋爵中队长。
　　鞍下健硕的战马因长途跋涉而渗出汗来，呼出的气体瞬间化成一团白雾。即将入冬的雨夜，总是让人感到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风将草丛中淡淡的泥土味道吹到脸上。
　　突然，他目光一凛，勒住坐骑的缰绳，冷冷扫视了一眼四周的草丛，随即向身后做了一个手势。跟随在后的骑士们纷纷停下，在雨中驻马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命令。
　　“怎么了？”察觉到外面的异动，马车内的人掀开侧窗帘子问道。探出头来的是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金色的卷发披肩而下，深蓝色的瞳孔仿佛在黑夜中发光。
　　韦克菲尔德调转马头，策马奔到马车旁。
　　“有埋伏。”他凑到少女耳边说道。
　　“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面色不安。
　　“不要怕。”他轻轻说道，目光警觉的瞟向四周，“待会儿我说跑，就请您往草丛里面跑。”
　　“那你们……”
　　“我们会掩护您的。”韦克菲尔德说道，“我们在王后面前宣过誓向您效忠，伊丽莎白公爵小姐。”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抬起头来扫射着身边的骑士们。所有的人都察觉到了空气中隐藏的杀气，在雨中沉默不语，静静地等候着他的命令。
　　他将右手慢慢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呼啸的黑影霎然间打破了沉静。那是一支短小的弩箭，如同低飞的暗鸦般迅速地穿过雨幕，沿着盔甲的缝隙贯穿了面前一个骑士的颈部。
　　中箭的骑士踉跄了一下，便坠下马去，鲜血在地面的积水中散开。
　　一阵箭雨从半空中向车队袭来。
　　韦克菲尔德的剑锵然出鞘，斩断了身后飞向自己的弩箭。
　　“保护公爵小姐！”他大吼道。
　　骑士们纷纷举起臂上的圆盾，围在马车的两侧挡住弩箭。
　　拉车的马在箭雨中嘶叫着，妄图zheng脱缰绳的控制。坐在车前的车夫刚要扬起鞭子，一支飞来的弩便将他射下了马车。中队长见状立刻跳上车，挥剑向马背刺去。
　　被刺的马惊叫着，来自背部的刺痛使它不得不向前，发了疯似的穿越箭雨，但没跑多远，便一个趔趄栽倒下去。
　　马的后腿被射中了。
　　韦克菲尔德呸了一声，用剑将缰绳斩断，以免车身随着马匹跌到，接着转身进入车内将少女起，一个打滚跳到了草丛中。
　　突然，他感觉右腿一阵麻木，回头看见一只箭钉在了膝后，温热的鲜血沿着铠甲的缝隙汩汩流出。
　　“快跑。”他忍着疼痛对少女说道，接着将她推出，用背部挡住了继续袭来的短箭。
　　韦克菲尔德看见少女回过头来，黑暗中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就如同在深海的珍珠一般闪闪发光。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颤了一下。
　　“快走。”他嘴唇蠕动着，没有发出声来。
　　少女踟蹰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向草丛深处跑去。
　　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微微翘起了嘴角。现在，应该是身为一个王家骑士尽忠的时刻了。
　　接着，他将手中的长剑插入土中，支撑着站了起来，转身用藏在腰间的短刀刺向身后袭来的敌人。
　　在旋转离地的一刹那，他失去了重心，和面前被刺的敌人一起栽倒下去。敌人并没有立即丧失抵抗的能力，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眼睛充血已经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了，他拔起短刀，不顾一切地再次向敌人的胸口刺去。敌人的鲜血从胸口迸溅到他的脸上。他大叫着，继续一刀一刀地刺下，仿佛要将面前的人剁得粉碎一般。他感觉掐住自己的那双手渐渐松开了力道，从颈上滑落了，可他依旧停不下来。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所杀的最后一个敌人了。
　　突然，他感觉脑后沉沉一击，大概是敌人用剑柄或战斧之类的敲击着他的头盔。
　　在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之后，他仰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任雨浇淋。雨中弥漫着血腥味，那味道比平时更加刺鼻，难怪他们说在海中一丝血腥味都会将几十英里外的鲨鱼吸引过来。
　　韦克菲尔德，你就要这样死了么。
　　他对自己说道，嘴角泛出一丝冷笑。
　　霎然间四周都安静了，厮杀声和嚎叫声都在雨中消失，世界重归于一片寂静。眼前，只有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蔷薇旗还在飘动。
　　死了，都死了，包括他在内，都即将死了。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流失，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如细沙般从自己手中滤过。
　　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得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被人抓住了双手，跪在地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群人。那些人都身着猩红色的长袍，兜帽遮盖着面孔，在雨中打着火把静默不语。
　　这些，就是刚刚袭击车队的人吧。
　　为首的红袍人悄然走近，脚步低沉而缓慢。韦克菲尔德抬起头来，看见那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一道闪电从半空中划过。
　　刹那间，韦克菲尔德看清了他兜帽掩盖下苍老的面孔和那一双空洞得虚无一物的眼睛。
　　老人的双眼也直视着他，仿佛有火在他的瞳中燃烧。
　　虽然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可刹那间他想起了那个名字。本以为，那仅仅是隐匿于历史尘埃中的传说。
　　大雨之中，他与那群被上帝诅咒的末日信徒相遇了。
　　他微微颤抖着，嘴唇嗫嚅着发出了几个短短的音节——“末日……圣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