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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这巫山确有几分诡异,行至一半初七便已深有体会,往昔场景轮番出现,有初七的,也有谢衣的,但都是跟主人相关的记忆。

      自己与主人的点滴自然深深刻在心底半点不曾忘记,相比之下,反倒是有谢衣出现的场景更令他期待。初七一直没有忘记当日主人的话,说不定,其中就有谢衣叛逃的原因呢。

      【谢衣:大祭司,上次提及的偃甲炉,弟子已将图纸绘制完成。可否请大祭司拨冗一阅?】

      【沈夜:偃术一途,你已强过为师太多,自己做主便是。实在要看,不如去问问风琊,他虽不好相处,眼力却还不错。】

      【谢衣:这......弟子与他,实在是话不投机......】

      【沈夜:......怎么,堂堂生灭厅主事,连自己的副手也弹压不住?等你成了大祭司,岂非要终日受气?】

      【谢衣:啊哈,哈哈哈~我看瞳好得很,大祭司的重任还是请师尊交给他吧?弟子尽心辅佐就是。】

      【沈夜:辅佐?......呵,只怕是索性成日偷懒,躲起来摆弄你那些偃甲吧。】

      【谢衣:这个这个~师尊目光如炬~】

      “这是......主人和......谢衣?”初七恍惚的摸着右眼下的魔印,突然有种感觉,谢衣那般嬉笑的表情下,有什么东西被埋得很深很深......

      【谢衣:师尊,我们烈山部身为神农后裔,怎能与心魔沆瀣一气,戕害下界黎民?!还请师尊收回成命!】

      【沈夜:............】

      【沈夜:我又何尝愿意受制于人。然而神血至多只能支持百年,五色石也行将燃尽。】

      【沈夜:你告诉我,除却感染魔气、举族迁往下界,更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部?】

      【谢衣:......弟子......弟子不知............】

      【谢衣:但是,弟子已知如何破界,只要寻找罕有浊气之地,我们便能——】

      【沈夜:我早已派人前往各处洞天,然而世殊时异,当今世上,连洞天也已经多有浊气。】

      【沈夜:若终究无法寻到我们的一方天地,那又当如何?难道你要我用全族的性命去赌?】

      【谢衣:......可是,师尊!残害下界百姓,让整个烈山部都成为半人半魔的怪物——这样做,当真值得?!】

      【沈夜:......谢衣,为师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沈夜: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都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

      【谢衣:......师尊,请恕弟子无法苟同。】

      【谢衣:弟子以为,再精密的偃甲,毁去后还能重造;而生命,哪怕是虫蚁,也只能活上一次——无法复制,永不重来。】

      【谢衣:师尊,我们怎能用别人的苦难和性命,来交换一线渺茫希望?!】

      【沈夜:呵……谢衣,今日换了你是大祭司,你也会做和我同样的选择。】

      【沈夜:若你还想不通,那不妨站起来,和本座一战。只要你赢了,整个流月城便由你裁夺。】

      【沈夜:但若你输了,便从此不得再有半分异议,否则本座决不饶你——本座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谢衣:师尊!......弟子怎能对师尊兵刃相向?!】

      【沈夜:本座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或不要,你好生思量。】

      【谢衣:............】

      【谢衣:弟子万死......请师尊恕弟子僭越。】

      流月城大祭司行事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认同,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解释,却换来了一场痛彻心扉的背叛。

      初七冷眼旁观,拳死死的攥着,心中怅然:“......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我曾亲身经历,却再也回想不起......”

      “谢衣......破军祭司......沈夜叛师弟子......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沈夜:这世间其实很是公平。有所得,就必有所失。】

      【沈夜: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对吗?】

      【初七:是的,主人。】

      【沈夜:......那么,我又该为了我所做的这一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背叛主人,逃出流月......两度与主人兵刃相见......呵......这就是,谢衣应付的代价?”

      “主人......初七也为你杀了很多的人,如果有代价......初七陪你一起付可好......”

      眼前的灵石便是传说中的“三世镜”,刚刚神农神上的话他也听到了,只要碰到,他被删掉的记忆便能尽数回来了......

      ————————————————————————————————————————————————

      历尽千心万苦的乐无异一行人也终于在这巫山揭开了阿阮的真实身份,原来上古之时的巫山神女是人皇神农取昭明剑心创造出来的。然而以剑心代替魂魄,违逆自然天道,并非长久之计,神农百般补救而不得,终究只能坐视神女剑心四散,衰竭而亡。其后昭明剑心碎裂,散出无数残片。其中有些落地生根,变成了露草;露草吸纳天地灵气,多年以后,渐渐化为人形。

      很多年前,突然发生了一场大地动,神墓结界开裂,水流倒灌,一枚剑心碎片从棺椁里掉出,顺着水流漂流浮动......它在漆黑的水下待了很久,才化为露草,开始拼命汲取周围的灵气,然后有一天,山洪暴发,将它冲到陆上,生根发芽......后来,终于化为人形。

      变成人形之后,积存的灵气就会慢慢散逸,等散到不能再支撑幻形,就会重新变回露草。而且因为没有灵力支持,连变成人时的记忆也很难留存下来。

      阿阮,便是那露草的第三次化形,第一次,遇上了一个叫谢衣的人。

      在她的带领下,昭明一剑劈开了焉褚之石,四人终于走到了墓塔的中心,那个有着神女真身的地方,并用禺期所宿晗光取到了四分之一的剑心。

      阿阮:哈~太好了,这回咱们真是没白来~

      闻人羽:......阮妹妹,多谢你了。这一趟,让你吃了许多苦......

      阿阮:没关系......从来都是你们照顾我,我偶尔也想有用一下嘛。

      夏夷则:......别这样说,怎么能只为有用而交朋友?何况你一直很有用。

      阿阮:也对哦,要是没有我一直催,小叶子就不会那么勤快做饭了~

      乐无异:......喂喂喂,你还真好意思说啊?长得这么可爱,其实是个饭桶,而且还带了两个小饭桶!

      阿阮:你管我呀?哼,那馋鸡还总抢阿狸的饭呢,你怎么不说它?

      而这个时候,早已等候多时的初七才终于现出身形,无情的打断了他们的嬉闹:“抱歉......可以请你们交出剑心吗?”

      “......!!!”

      一番震惊过后,乐无异有些抓狂的叫到:“又——又是你——!”

      “主人的命令,是取回剑心......对你们,我没有兴趣。让开。”初七瞥了眼神女的身体,被收走的四分之几乎都是散落在外的,他已等不得让那剑心一点点的从神女体内逸散了,想要再取,必得......剖尸......

      更何况,忘川灵力不稳,是万万无法承载剑心的,初七一边懊恼自己准备的不充足,一边只得行掠夺之实。

      然而那几个小家伙们有时候真是执着的令人头疼。

      “谢伯伯——”

      “我不是谢衣。谢衣......早已经不复存在。”初七缓缓摇头,叹道。

      “.....不,不对。一个人的经历、性情、所思所想,怎么可能被轻易抹掉?就算你不承认,但我知道.....在某些地方,你一定还是——只要你摸一下外面那个石头,就能恢复从前的记忆,就能变回谢伯伯!”

      冥顽不灵......初七已知主人回流月城便会立刻对砺罂下手,时间紧迫,不禁有些不耐:“......够了。你们几个,拔剑。”

      乐无异不甘心的摇头,语气竟带了些乞求:“谢伯伯,你就试一次好不好?算我求你——只要你试一次!”

      “......”

      “一百三十三年前,沈夜继任大祭司,将谢衣收入门下。”

      “一百二十二年前,心魔来袭,谢衣叛逃。一百零六年前,谢衣于巫山水边,邂逅阿阮。”

      “一百年前......谢衣前往捐毒,途中遭遇沈夜截杀......”

      此番师徒之意深重,初七不愿辜负,于是将过往经历件件细数,分毫不差。

      三世镜下,旧日种种,皆以浮现,往昔记忆,再无缺损。然而......

      初七闭目:“太晚了。已经破碎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回复如初......没有什么不会被时间改变......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我并不认为你们能理解......这一百年中,我只注视着一个人,只听从一个人的声音。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背弃他第二次。”

      更何况......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谢衣与初七,不过是选择了不同的道。殊途同归,广州城的那一夜,他终究已经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了。

      十年敬仰,二十年思念,一百年相伴,他对师尊,对主人,对......沈夜,再无一丝不解,再无一丝质疑,再无一丝畏怯,再无一丝顾忌,再无一丝动摇。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快了,一切,就要结束了。

      “在我看来,世间只有一件事,必须不惜代价完成。非要说意义......这就是我唯一的意义。”

      “......我必须将昭明剑心带回流月城......否则这一切,永远也无法终结。”

      “偃甲能够重造,生命却永不重来。我不想杀你们......但你们若是不肯交出剑心,那也别无他法。”

      唯有一战!

      “呵......你赢了,原来昭明剑心如此强横......很好。”初七拄剑喘息。

      以忘川之力对付敛去剑心的晗光,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了,何况在这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体内的蛊虫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压迫,状态十分不对,偃甲的磁场也深受干扰。

      瞳的技术再过高超,这具身体,也早已经死了啊......他的行动,全凭蛊虫与偃甲心脏的灵力流来驱动。然而此时,这股动力越来越微弱了,未动灵力时时不曾发觉,如今......

      不行......必须赶紧出去,不然......初七苦笑......也许自己就会交代在这鬼地方。

      “......你招式的感觉,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像冰一样的杀意,这一次却——却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不是谢伯伯?!”

      耳边不停响起无异的声音,这孩子这么执着的样子,好像百年前的那个雨夜,跑去质问师尊的他......

      艰难的站起来,初七艰难的说:“......我不能让你们前往流月城。不论对你们,还是烈山部,这都是最好的选择......已经太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抱歉。”

      该死,这里快要塌了,那个傻小子居然还不走,初七来不及思考,布下“千柱之阵”,堪堪拖出了穹顶。

      “你......为什么要救我?”无异惊异的问,已经两眼发黑的初七看着隐约摇动的呆毛还在喋喋不休,感觉自己已经无奈的想笑了。

      “不刨出你就拿不到昭明剑心。刚才出口石门大约是受了震动,突然间自行落下。要是阻断法力流动,它或许能重新开启,你去用剑心开门。”

      门开之后,初七立刻撤阵,想着门的方向急速奔去,无异在门口甩出绳子想要拉住自己,他却看到了那小子背后逐渐关上的门。

      “门要关了!出去!”

      情急之下,他丢出了忘川,终于还是在最后关头将剑心送出了神女墓......

      靠在沉重的焉褚之石,初七听着门外那孩子疯狂的劈砍声,出言阻止了这无谓之举:“这门的机括已经损坏,不可能再度开启......你那里也不安全,快走......”

      却不想被门外一连串的话噎了回去。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偃师啊,什么门能拦住你!”

      “你不是要帮沈夜抢剑心?剑心就在我手上,你出来,它就归你!”

      “......”倒是个好孩子,可惜......

      “你们打算带剑心去流月城?”初七打断对方越来越歇斯底里的话语,冷静的问。

      “当然!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要去!”无异毫不犹豫的说。

      “好。是非善恶都已经不重要,你记住,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么唯有昭明,才能彻底除去心魔。”

      “......走!你想让昭明剑心为你陪葬?!”

      无异,这是为师对你最后的期望了......你一定要替为师完成。

      谢偃,你真是收了个好弟子。

      外界的声音一下子离得好远,初七身上的蛊虫和偃甲一个个的停止了作用,明明还有灵力,但是挥手之间,传送阵的光芒却只艰难的起了个头便再撑不住的消散了。

      灵力流已经停止了么......

      “......再见了......这一次,大约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主人......对不起......初七......大概要......食言了......

      “呵......谢衣,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哪......”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他看着自穹顶砸下的黑色巨石,好像在上面看到了他熟悉的身影。

      ————————————————————————————————————————————————

      “龙兵屿与我何干?不要说龙兵屿,便是这流月城、烈山部,又与我何干?当年他为了给你找个玩伴,一时兴起造出了我。我一介玩物,凭什么要对你们烈山部死心塌地?我做廉贞祭司,为你处理那些事务,也不过是为了讨你欢喜。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与你是一条心吧?”

      “沉思之间前面,由我来守。只要我还在,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去到你面前。我想这一生,我们大约不会再见了......如果我只是恨你,那该多好。”

      “......逆天行事,岂无果报?”

      “我们这些人......生于寒夜,也将无声无息灭亡于寒夜。就像上古遗留至今的幽魂,早已被时间长河抛弃,出生便注定了不幸......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前方只有一线萤火般微弱的光芒......即便手脚溃烂、面目全非......也还是忍不住想亲眼看一看,那个或许充满光明的未来。”

      “属下的领地,属下自会尽心打理。若有机会,属下一定会来。有缘再会。”

      “肉傀儡身上都有子母蛊。子母蛊的特性之一便是,母蛊若死,很快子蛊就也将死去。我那里初七的子蛊,已经——”

      “......你明明这么强......明明就算不害人,你也能活得很好......可是为什么,你偏偏不肯收手?”

      “是非善恶,很多时候只在一线之间......我手上也沾满鲜血,并不比你干净......但就算再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人只能活一次,夺走别人的生命,本身就是莫大的罪过......”

      “善便该有善果,恶就该有恶报!凭什么老子要眼睁睁看着——你这样好的孩子,死在那混账玩意手上......”

      “你、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用刀指着哥哥!放开我哥哥!你们这些坏蛋!小曦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老是只会拖累哥哥!就这一次,一次而已——小曦要保护哥哥!”

      “哥哥~你那么厉害,快替小曦杀了他们呀~要不然,小曦的脖子~可就要被割断了呢~”

      “......沈夜......你......连你的亲妹妹......都不放过......?......呵呵......沈夜,你当真是......心狠手辣......”

      “......这里就快塌了。你不走?”

      “......没错,我是恨不得杀了你......但是,经过这一战,我多少能明白你的苦衷......而且,我......我很怕会和你一样,被仇恨驱使,变得不再像我自己......”

      “......乐兄,他若不死,各门派怎么可能容得下流月城人?到那时候,牺牲者只会更多。”

      “......”

      “......”

      “......”

      终于......结束了,行走在即将崩溃的流月城,走过曾经走过无数次的甬道,沈夜缓缓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这个位子,从自己继任流月城大祭司的那一刻起,一百三十三年,上万个日日夜夜,他就坐在这里,为了流月城,殚精竭虑,不择手段。

      到了这一步,终于要结束了,过段时日,龙兵屿方面就会宣布,今日留在流月城的所有人,都是暗杀沧溟城主、矫城主之令媾和心魔的逆贼......

      乐无异是个好孩子,流月城的惨状必然令他印象深刻。想必定会全力周旋,不令中原修仙门派对烈山部族赶尽杀绝,也不枉他将他们引上来,亲眼看看这座行将就木的死城......

      而自己呢......

      为什么我只能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然后眼睁睁看着世上最爱我的人——为我赴死?

      ......读过那么多书,最后能记住几成?学那么多术法,最后能用上多少?救那么多族人,最后能在我身边的,又有几人?

      没有了,谢衣,华月,瞳,小曦......还有......初七......

      当时又是为什么那么问瞳呢?

      “对了,说起来——初七呢?那几个小毛孩去了你的地方,他是不是和他们一起?”

      他难道不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初七,是不会的么?

      大概是因为,他宁可相信他对初七的信任是错误的,也不愿相信他真的已经......

      这茫茫浮世,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事一物,真正为我所有、为我掌控?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人,和我心意相通、生死与共,永不离弃?

      真的是我想要的太多了么?为什么要在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的时候,再次残忍的从他手中夺走。

      天意从来高难问。

      天意......呵......这世间真的是......很公平啊......自己这般的罪孽深重,便活该一无所有......

      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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