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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拐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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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烟城原先并不叫“紫烟城”。据史书记载,这里原是周朝时期某位王后的家乡,王后殡天后,帝王思念王后,就将这座城以王后闺名命名为“紫烟”。说起来也是个极感人的爱情故事,但许多说书人说起这对帝后的故事时总爱加上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位帝王实是位旷古明君,亲征十载平定天下之乱,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不负天下千万百姓不负这如画江山,皆因为他独负一人。那一日,紫烟城内下了这年的第一场雪,羽毛一般,遮得城内一片缟素之色。王后睡在她出嫁之前的闺房里,再也没有醒来。帝闻此噩耗,匆匆赶至,等着他的却是一方冷冷的石墓和一封休书。这位王后可谓是天下第一个敢休帝王的人,‘宁做尘世孤魂,不入帝家王陵’,是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四周听众一阵唏嘘,说书人拿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瓷碗“嘿嘿”笑开了,“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在下初到贵宝地,还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呗。”众人见此,脸上唏嘘之色一扫而空哄闹着散去,说书人脸上的笑有些僵,忽见一圆润可爱的姑娘仍站在原地,忙小跑过去,“这位姑娘,在下这书说得可还行?”
行不行她不知道,小八只盯着那碗瞧,然后从说书人手中拿了过来,转身就走。
说书人愣了,追过去,“哎,姑娘,你拿我的碗做什么?”
小八问:“不是给我的么?”
说书人哭笑不得,“在下是想让姑娘赏些银钱。”
说到银钱,小八想起来一直揣在袖子里的东西,拎出来,“银钱是说这个么?”
说书人望着那一串铜钱咽口水,“是,是的。”
“哦。”小八将铜钱丢到破碗里递给他,“那给你好了。”
说书人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真,真给我啊?”
小八说:“这个又不能吃。”要了有什么用。
说书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长成这样,竟是个傻子么?眼神一亮,一个主意在脑中闪过。“姑娘,我那有东西给你吃。”
小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会不会打我?”
说书人猛摇头,指自己,“你看我像坏人么?”
小八说:“你长得不好看,不像好人。”
说书人嘴角抽了抽,想了想,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红红的果子,“这个给你吃。”
小八一见果子就开心了,抓过来咬了一口,还挺甜,她边啃边夸说书人,“你虽然长得丑,但也算半个好人吧。”
能不能不要提“丑”这个字!说书人告诉自己,不能发火不能发火,把人吓跑了就没银子得了。当下嘴咧得更大了,“你跟我回家,我家里有许多果子。”
小八犹豫了,“可是我要找菩萨娘娘。”
菩萨娘娘是什么?这个不重要。“我帮你去找。”见她还是犹豫,说书人咬咬牙,又掏出了一个果子。
小八咽了咽口水,“那说好了,我跟你走,你不能打我不能杀我得陪我去找菩萨娘娘,还要有很多果子吃。”
说书人笑得褶子堆了一脸,“行行,都按你说的来。”
小八第一次到人间的街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也害怕。她跟着说书人,瞄着街道两边的小摊子,想拿又不敢。和尚弟弟说了,不能偷不能偷。
说书人带着她绕过东街到了一个窄巷里,清幽古朴的房屋分列两侧,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有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在窄巷里奔跑,身上脏兮兮的,见到小八,大叫一声冲过来。
小八吓了一跳,慌忙避开。说书人一把扯住小男孩,看了一眼,问:“你老爹呢?”
小男孩咯咯笑,“老爹醉死了咯!”
说书人将他放开,“去告诉你老爹,就说我带生意来了。”
小男孩又看了小八一眼,乌黑的眼睛蒙尘一般暗淡,全然不似孩童的天真烂漫。他吹了声口哨,往回跑,“老头子,来了个好货色。”
巷子里走出个麻布衣裳的男人,脸颊通红,目光浑浊,见到他们,仔细看了一番,转身道:“跟我来吧。”
外间说书人和麻布男人一直在说什么“五两,十两”,小八啃着果子问方才见过的小男孩,“他们在做什么?”她倒是不怕他,这么个小不点,肯定打不过自己。
小男孩手里抓着馒头,含糊地答:“在算你值多少钱。”馒头咽下去,他转头盯着她瞧,“这破秀才这次倒是走了运了,居然被他撞见这样的货色,老头子要破财咯。”见小八一脸懵懂样,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八说:“我叫施主,施主,好听吧?”蓝眼睛亮闪闪的,宝石一样,干净纯澈,映出他的样子。
小男孩转过头,“你不是越国人吧?越国可没有人长你这样的眼睛。你从哪里来的?”
小八说:“我从招摇山来的。”
招摇山是什么地方?小男孩想再问几句,见说书人来了,忙闭嘴。
说书人跟小八说:“你在这里好好跟着老爹,他会给你吃的,也会带你去找菩萨娘娘。”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小八茫然地啃着果子。
麻布男人走过来说:“你以后就叫我李老爹,你叫什么名字?”
旁边小男孩插嘴,“她叫施主,可傻的一个名字。”
李老爹瞪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先在这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再去,额,找菩萨娘娘。”这都什么东西,个破秀才,一个傻子也好意思问我要那么多银钱。他摸着下巴,不过这等姿色,卖进官家都是可以的吧?
小八当然不会想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她心里惦记着菩萨娘娘,如果她找到菩萨娘娘,弟弟是不是就会喜欢她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她就被李老爹摇醒了,塞给她一只馒头,就喊她走。这个时辰,街市尚未开始,窄巷里却有着各种悉悉索索的声响。
小八就这样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菩萨娘娘,被几个人抬出来放到木板车上,她叫了一声,跑过去,抱住板车上的雕像,喊:“菩萨娘娘。”
窄巷陷入诡异的静寂中,忽地一人怒骂:“哪来的臭丫头片子,滚开。”
小八抱住菩萨娘娘不松手,瞪他们,“坏人,是你们偷了菩萨娘娘,我要去告诉弟弟。”
李老爹慌忙过来将她拖走,小八拉他衣袖,“你说帮我找菩萨娘娘的。”
李老爹额头冷汗直冒,一个劲地跟那些人打招呼,“对不住,对不住,这丫头脑子不好使,得罪各位大爷了。”这些人可都是匪寇,他们惹不起啊!
“滚!”
李老爹招呼小男孩一起将小八拖回了家,见她还要往外跑,只好说:“你不听话,我就不给你果子吃。”
小八扭头:“才不要吃,我要去找菩萨娘娘。”
李老爹真想一巴掌呼过去啊,又怕把她给打坏了,只好使劲堵着门。小八出不去,想着要不要变成老虎,不,不行,变成老虎他们会杀小八的。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声。
李老爹忙将门闩上,再顾不得其他,捂住小八的嘴往里面拖。“别出声,外面有人杀人。”小八果然不出声了,李老爹却不敢松手。
过了一阵兵器声没有了,哀嚎声中小八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清润似落雪之声,是和尚弟弟,他是在跟她说话么?
小八踩了李老爹一脚,拉开门跑出去,“和尚弟弟,和尚弟弟。”清晨的窄巷中,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召垚身形一顿,立时狂奔起来,“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放过贫僧吧。”心中哀嚎: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的到哪都能遇到这位女施主,太可怕了。
多日前,他跟五王禀告了菩萨娘娘一事,对于小八假扮菩萨一事,他并未隐瞒。五王一听是个傻子,虽然心中气闷被耍了,但也不能跟一个傻子计较啊,那多损皇家的威严啊!越王知道后,也是气乐了。他将召垚宣进宫,问:“有多傻?”
召垚举了个例子,“贫僧唤她‘施主’,她以为这是贫僧给她起的名字,很是欢喜。”
越王“哦”了一声,转头命令他去将菩萨娘娘寻回来,据不提自己拜了一个傻子的事实。越王不提,其他几位王爷当然也不会提。谁没事会告诉别人,我给一个傻子磕头了,脸面还要不要了啊。
于是召垚就带着越王亲自拨的十名侍卫出来寻菩萨娘娘了。宫里的侍卫都是有本事的,没两日就查到了那伙人的动向,紧接着他们就到了紫烟城。侍卫打听到这伙人会在今天凌晨出门跟人交易,早早地埋伏在窄巷外,就等着他们出来后一网打尽。哪想,又遇到了“故人”。
召垚跑到巷子外,踩着马镫就上了马。一名侍卫见了,“咦”了一声,“小师父今天上马到挺快。”之前不是都不敢骑的么?
召垚不理他的揶揄,打马就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小八追到巷子口,再次眼睁睁地看着人跑走,无比泄气。她问那些侍卫,“和尚弟弟去哪里了?”
侍卫见她一个小姑娘追着一个和尚跑也是好笑,忍不住逗她:“他回邺城了。姑娘要去么?我们可以——”
李老爹将小八拖回去,“不,不,不麻烦官爷了。”
侍卫看看他,再看看小八,“她是你女儿?”
李老爹点头,“是的,这丫头自小脑子就不好使,让官爷看笑话了。”
侍卫虽有疑惑,但公务在身,也没有多问,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
李老爹拖着小八,低声说:“你别闹啊,我们晚点也去邺城。”那里虽然没有紫烟城繁华,但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多,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小八听了,立刻就笑了,“那我们快走吧,晚了就追不上弟弟了。”
她这么听话,李老爹当然是高兴。耽误了些时辰,东街已经热闹了起来。李老爹买了几个果子塞给她,一路顺畅地到了邺城。他领着小八见了一个灰布衣裳的婆子,婆子见这姑娘虽然傻,但长得实在是讨喜,指不定傻人有傻福呢?当下愉快地付了银钱,打发李老爹走了。
小男孩见他出来,笑着问:“这次卖了多少?”李老爹竖起两根手指。
小男孩又问:“老爹打算把我卖多少钱?”
李老爹叹气,捏捏他的脸:“你没富贵人家的命,还是随我走吧。”
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见小八趴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但也仅仅是难过而已。他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世道,自己都朝不保夕,又哪里有时间去同情别人?不过是各自的命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