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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收徒 我师父,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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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年后)
人间仙门接连兴起,地仙层出不穷。
不过,虽然地仙一抓一大把,可受人尊敬法力高强的地仙却没有几个。
譬如这些天我放出去的消息,昆仑山增城峰高贵冷艳的晗幽上仙,也就是我的师父,要收徒。
这“高贵冷艳”四个字,如雷贯耳,来头不小,乃是出自各仙门八卦弟子之口,再集之大成而就。
高,指的是师父的法力和地位;贵,是说我师父人前一身贵气,灼灼不可逼视;艳,大致是说师父男生女相,妖娆美俊。
至于那个冷字,毫无实意,起协调音节的作用。
兴许是一身白衣的仙人师父太耀眼,一时间仙门哗然,不仅有欲求修仙的凡人,还有不少其他仙门的弟子慕名前来,只求能拜倒在我家师父的裳下。增城峰热闹非凡,日日有前来经受考验的人,然而都被我按师父的意思,一个个原封不动地赶回去。
师父躲了来人七八日,出长聚阁时,只是摸着我的头发叹息,感慨这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竟连个像人样的徒弟都收不到。
我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我给他张罗了七八日,又上厅堂又下厨房,累死累活,敢情也成了个不像人样的。
不过我也确实不太像样。收徒弟就是要学法术,可我除了那些天生草木催生的灵力,一丁点别的法术也沾不得。
他复又叹息:“阿湄,为师对不住你。”
不知师父觉得对不住的是法术的事,还是再收一徒的事。
我安慰道:“师父您不必歉疚,是我不争气,不能光耀师门。再等等吧,明天才是最后一天。”
次日是收徒的最后一天,到底没个像人样的家伙来当我师弟。师父欲哭无泪,终于放弃,一个人跑回自家长聚阁中难过。
傍晚,我把最后一尊不像人样的大神请走后,便干脆躺在竹苑里的贵妃榻上,一手嗑着剩下的瓜子,一手拿起师父的法镜,透过法镜观察那些被我请下山的没人样的人。
法镜的视角居高临下,下山路上,秋风正吹,红叶正飘,黄花正盛,还有不少人切切察察地边走边讨论。
说得最起劲的是一位蜀山派“吃里扒外”的弟子,正潇洒地摇着一把折扇。
“虽是没能见到晗幽上仙,可他那女徒弟却美妙得很,似乎是叫阿湄吧?安排做事毫不拖沓,要容貌有容貌,要贤惠有贤惠。改日我求掌门去说上一说,能娶回来也是好的。”
我看得嘴角一抽,下意识摸了摸案上的瓜子。
他旁边另一位蜀山女弟子笑着嗤道:“师兄,赖皮不羞。”
“羞什么,我是夸她好。”那不识好歹的家伙啧了啧嘴,“晗幽上仙的徒弟那般可人,除了上仙,没个疼她爱她的师兄太可怜了。可惜啊,这次失败,下次若有机会,我定要——”
那女弟子扶了扶额:“师兄,你就是成了,按照辈分,你也得唤阿湄姑娘一声‘师姐’。”
那蜀山弟子登时哑口无言,默了,手里头的折扇就着凉风卷落叶的光景扇了一扇。
原本他们都是慕师父之名前来,却不想晗幽上仙没见着,却见到了我。
我将视角投向他处。下山人群的另一头,一个贵公子啧啧赞叹:“还以为仙人弟子都是一板一眼的,想不到那阿湄姑娘竟这般美好,京城可没有这样的伊人啊。这种伊人,也只有我这地位的人才消受得起吧,呵呵。”
我的嘴角又是一抽,抓起一把瓜子,估摸着瓜子催生成向日葵,砸他哪比较好。
身旁一人忍不住问:“可这次晗幽上仙收徒是为了收一位继承衣钵的人,那位阿湄姑娘虽讨人喜欢,可……莫不是学不了术法吧?”
当先那贵公子脸色略略一白:“何以见得?”
“虽然是阿媚姑娘一直担待着,可晗幽上仙自始至终都未出现,难免让人起疑。”他身边那人细细分析,“让阿湄姑娘独自应付这么多事,万一有几个心急的冒犯了阿湄姑娘,上仙却不在,这可如何是好?依我看,阿湄姑娘并不很受上仙青睐,上仙竟连回护徒弟都做不到。想来这晗幽上仙的人格还是有些堪忧,怕不会是一位好师父。说不定,术法也并非传闻那么厉害。”
其实就是为了安慰自己没能拜得仙师,好好的事扯到师父的人格法术上去了。这位小哥也是个人才,改日把他请上山来,给师父念一出话本,聊以愉悦身心也不错。
那贵公子想了又想,竟然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正自我安慰着,身畔忽然擦过一个墨蓝人影,逆着人流而上,连我都没反应过来,那墨蓝人影就已堪堪将那贵公子撞在原地转了几圈。贵公子回过身来,盯着那蓝衣男子,哪还顾什么礼仪,劈过去就是一声怒吼:“好哇,小兔崽子,你竟敢撞本公子?!”
小兔崽子飞速回过身,颇为迅速地行了个揖:“抱歉、抱歉。”还未等那贵公子回神,他已继续攀石阶去了。
我虽好奇,可透过镜子,却在人流中寻不到此人身影。没法,人太多。
贵公子在原地发怒:“哪家的小兔崽子,让本公子逮到,定叫你生不如死!”
想来师父说的世风日下、道德败坏也不错,这贵公子我是诚然不敢替师父收下的。
我又拿着镜子琢磨了半晌,觉得也无甚乐趣,再者瓜子也磕完了,便放到了一边去。
刚才那墨蓝衣着的男子逆流而上,九成九都是来拜师的。我估摸他着不到半个时辰他就会到山上来,于是起身去收拾了一番。毕竟,师父的“高贵冷艳”得配个干净地方才行。
我虽不会别的术法,不过草木催生之力倒是用得出神入化。竹苑的竹叶卷走了那些没人样的家伙留下的秽物,藤蔓摆正了桌椅茶具,桃花很规矩地铺在地上,从上山的石阶延绵到师父的长聚阁前,那叫一个灼灼其华、宜其室家。
两刻钟后,我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桃花盛开,群峰环绕,清气所钟,层层宫宇依着山势,拾级而下。所有峰上的景物,都散发着柔和清光,形成绝世仙山、仙音渺渺的不二壮景。
毕竟是最后一个没人样的,可不能丢了师父的脸,我规矩地站在山门前,手持拂尘,等着那人前来,然后赶走。
谁知,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我又是打哈欠又是腰酸背痛,眼瞧着西边阳光只剩一线,这天杀没人样的,居然还不上来?
我先是气愤,后又担心。昆仑山上白天不险,可晚上用来看门的豹子啊、毒蛇啊、妖兽啊八成都冒出来了,眼瞅着就快天黑,要是他在增城峰底下出现个万一……
我一阵哆嗦,再也站不住,扔下拂尘便奔出了山门。
增城峰下的草木生灵与我甚熟,我不过随便找几棵树来问,便一路问出了天杀没人样的位置。依着某棵槐树的指使,我一路寻到了昆仑山天池。
天池四畔怪石嶙峋,还有着几株正落红叶的枫树,枫叶如火,悠悠飘荡下来,在水上泛起不明显的涟漪。
传闻这天池水是从天河上引下来的,凡人触之便可延寿百年,整座昆仑山那么多长得差不多的池子,只有这处有这种功效。中央水上云气氤氲,颇不真切,我来过数次,甚至还在这沐浴过,滋味确实不错,是以此时我同样心向往之。
不过,我此番前来,竟发现那水气中,似乎有不寻常的东西。
我猜想或许是水妖之类。又不是没见过,只是一直当看门使,也没去管。不过这次那水妖若是把那天杀的吃了,那我自然是再纵容不得。于是我暗中招来藤蔓,再轻手轻脚地慢慢挪过去。
若真遇到个妖怪,我身为高贵冷艳的增城峰晗幽上仙门下首座弟子,斩妖除魔、为生灵除害乃是本分;再替师父捞到个更好的名声,说不定真能找到个有人样的师弟师妹。
沿着天池转了半圈,我终于找准了一个清楚的视角。
只不过藤蔓是扔不出去了,我那斩妖除魔的精密计划也泡汤了。
池水中央的,薄雾笼罩着的,那诚然不是个水妖,是个男子的背影。
若只是个背影还好,那还是个如莹玉的卓绝背影,引人无限思量,香艳得很。
那水中央的男子,湿漉漉的墨发向前披下,又偏生有几丝与白皙肌肤粘连,沥下晶莹剔透的水滴。淡淡的光华笼罩在他身周,如丝如缕地浮动。
好像四处蒙上了一层月华,晃眼得很,又将一道自亘古飞来的光芒投入我的心底,令我逃避不得。
恍惚中,我看到他的侧脸。如梨花般的,飘渺,干净,透明。
那种虚无缥缈的美,就是落凡仙人见了也会退避九霄。
然而,我的心口突然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楚渐渐地蔓延开来,涤荡全身。
多少挚情,多少欢笑,多少辛酸。
我曾有过这样的感受。那是三年前我尚及笄时,师父前往东海为我寻找能够治疗灵力问题的办法,这一去便是三个月。三个月来杳无音信,苦得我日日在山门枯坐,只想快一些看着他回来。师父最终是回来了,却没有找到能解决灵力问题的办法。
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平安、他回来了。那已是比我的命、比所有的一切,都要宝贵的东西。
我没有家人、没有过往,从有意识以来,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是师父。这些年来,我只注视着一个人,也只听从一个人。
前几天,师父还对我说:“阿湄,你已十八了,不能总这样下去。”
我明白他的心意,答道:“我不嫁,我要一辈子陪着师父。”
这莽莽红尘何其广阔,可除了师父,我什么都没有。
只要我还活着,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他的愿望,也就是我的愿望。
久别重逢的感受,就是这样。可这一次似乎尤为不同,好像重逢已跨越了生死轮回和千载时光,痛到心底,也甜蜜到了心底。
天池中心的那男子终于发现了我,脸色瞬间变得惊恐:“你……你……”
这一声结巴的招呼算是把我飞散四处的魂全给招了回来。
等等,我在看什么?!
我吓得连退了好几步,慌忙捂住眼睛:“那个,这位公子,对不起!”
“姑娘,你……你怎会在此处?”
我还想问他怎么会在这呢!
虽此番是撞见了别人沐浴,可这里算是我师父的地盘,我得像个主人家,于是我尽量伪装淡定地稍稍福身:“那个……小仙不才,正是晗幽上仙坐下弟子,见公子上山了,却没了人影,就来找找……”
见他还是一愣一怔,我强行镇定地刺激道:“这位公子,这昆仑山天池里头有些晚出昼眠的看门水妖,食肉,对凡人而言甚是危险。”我想我现在意思很明确了,再不从天池里出来,铁定被活活吃掉,我只负责收尸,不,收骨头。
也不晓得那公子是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得懵了还是呆了,他竟还在水里傻立着。
愣了好一会,他像是才想起上半身早已被我看了个遍,于是缩到水里,只露出一头,头发丝在水面漂啊漂。
我瞧着他脸色似乎有些燥红,还略略低着头,方明白我这回遇上的是个货真价实的黄花闺男。
他到底是把想法吐出来了:“仙子……有些眼熟。”
拉关系不带这么直白的。我盈盈笑答:“公子也有点眼熟。”
这一来一去的眼熟,至少对我而言不是诓他。他确实是有些眼熟。
他腼腆了半晌,目光投向旁边岸上。
那岸边石头上正叠放着衣物,墨蓝色,还有一双黑色金边的登云靴,看上去甚是贵气。
我须得做好主人家的样子,于是却了几步,道一声:“小仙避一避就是了,公子你请自便、自便。”便背身躲到数后面去。
身后果真先是划水的细微声音,再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没过一会,背后传来人声:“嗯……好了。”
我回过身去。
好一个富家公子。
墨发大多松松束入玉簪,散下的几许长发飘如柳丝,如缀满星光的夜色。青丝掩映的容颜,秀如山水墨画,在阳光下镀上一层令人神往的柔和。
这墨蓝色的深衣,在他身上倒是穿得有趣,生生穿出了温暖明亮的意味。
最美的是那双眼,仿佛有温柔的风从中氤氲出来,吹得我的心尖一颤一颤。
分明是个没见过的凡人,却真的是眼熟得紧。我连高贵冷艳的师父都不曾盯过,此番我却上上下下把他盯了个遍。
他生生受着我这别扭的目光,突然脱口:“……阿湄?”
我吓得一个机灵,正要好好寻思一番我是否告诉过他名字,他的眸光却平静下来,一面作揖一面解释:“在下祝有期,失礼了。家父……与晗幽上仙曾有过一面之缘,还受过上仙点化。仙子既然是晗幽上仙爱徒,想必便是阿湄姑娘了。早闻仙子芳名,在下今日有幸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话里三分虚假,两分夸赞,五分客气。此人拉关系相当厉害,当先一句阿湄揪住我心神,再顺溜解释,明显精于人情世故。不过神色亲切,并不怎么讨厌。
我还是皱皱眉头,此时已全然没了之前对待那些没人样的耐心:“你若是来寻我师父拜的,就少说两句废话。手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