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缘》巡山的小龙虾

26、第二十六章 杭城事

　　自从青魇不辞而别，赵懿轩的亲信小张亦没逗留多久。

　　小张在衙门取证并上文秉告知府后，只说了一句去杭城，便连夜离开。

　　季府来江洲本就是赏乐游玩，逛花灯会，吃酸鲫鱼。高兴过后，人人皆联想到青魇。——青魇是个好吃之徒，每次递上美食，都会大块朵硕。

　　笑容在仆人脸上渐渐消失，他们思念他们的青公子。

　　谁都没提过这个人，直到季璞初忍不住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回京城了。——是爹爹你不要他了吗？”

　　孩子的本性还是善良的。季子槐瞧瞧他的这些下人和亲人，哪个不是一脸企盼和疑惑？

　　“好，动身去杭城。”

　　其实他们想也不能回京城。留水江一带都封锁了，只能下，不能上。

　　当丫鬟仆人知道这件事时，心里犯了嘀咕：莫非老爷是因为不能及时回去，并不是同她们一样担忧青公子？

　　外热内冷的季子槐并没有让人读出他的想法，亦没有人敢问他，包括晏婳晏夫人。

　　说到晏夫人，仆人们挺恨她的，为什么？——你看，青公子帮了她这么大的忙，还放话拜托大家隐瞒她已痊愈的不育之症，可是，她却不劝劝季子槐，这一路上青公子被冷落，她可曾说过一句好话？除了看戏，还是看戏！

　　这不打紧。因为当他们抵达杭城后，赵王爷领着一群黑甲侍卫出现了。

　　终于能见到青公子了！每个人都挺开心，季子槐也悄悄勾了勾嘴角。

　　可是看了老半天，一大队都贴到脸上了，还是没见到青魇的人影。

　　季子槐皱眉问：“青魇呢？”

　　那赵王爷可风光啊，一身藏金的绛色短甲，骑在大黑马上，威风凌凌的回答：

　　“没见过。”

　　大家没在赵懿轩的队伍里瞧见青公子，便开始议论青公子是否在其他地方。

　　还是他们老爷比较坚定，说：“呵，王爷，咱们应该先给您请安的。不过迟了这么多日，也不迟现在这会儿。”

　　季子槐淡笑着，表情却十分狰狞：“在下不急，但您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走——”

　　崇拜老爷，众仆亦扬眉吐气了。这可是当今皇上的胞弟，他们见面都没有行礼，就这么进了已经封锁的杭城。

　　赵王爷不拦，在马上弯下腰，一脸戏谑的朝他们说：

　　“胆子倒不小，看你们能折腾几日吧。”

　　众仆心虚，一连有好几个作揖请安。他们觉得，这赵王爷不像之前在江城所见，怎么说呢，像一个真正的王爷！——凶悍，霸气，冷峻，对了，他身上还有一股无形的魄力。像大手似的，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害怕当然有，但是众仆又继而发现了新的危机：

　　赵王爷来找季老爷，他们两个锁在屋子里谈话，晏婳的丫鬟就在隔壁收拾被褥，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赵懿轩傲慢的说：“藏起来？季老爷，不是每个男人皆有你的嗜好，嘿，喜欢男人。”

　　季子槐压着怒气，讥笑道：“王爷，那凭空一个大活人，怎地就消失了？”

　　“本王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的小道消息，本王从未见过他。不信你大可问问我身边的侍卫。”

　　丫鬟心想，咱们早就问过黑甲侍卫了。——的确没见过。

　　季子槐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不要命的威胁道：“王爷，您在杭城可是干了一件大事啊！莫非青魇正在帮你做这些可怕的事？”

　　赵懿轩笑道：“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在下也不想惹一身口（读sao），更不敢在王~土上找麻烦！”季子槐故意把王土二字拉长音，浅笑道：“不过青魇是在下相恋多年的恋人，在下很是担忧他的安全，还请王爷高知一二。”

　　赵懿轩不语，他沉默良久，期间还听见窗户被打开然后关上的声音。

　　丫鬟心想，王爷，您千算万算也不会知道墙上有一道门，这间和您这间，原本是一间屋子，不过被画遮住了，嘿嘿，此事是老爷与晏夫人的小秘密，叫什么，情趣？

　　“本王不知道你调查了多少出来，还是你故意套本王的话？不过若我在外听见一点风声，呵。——若你只是想知道他的安危，本王只能说，你该相信青魇的武力，这小小杭城，恐怕没有人能加害他。”

　　季子槐悠闲的说：“也对。凭那莽夫的拳脚，呵，”他轻笑两声，言道：“我对他有信心，王爷也该对自己的黑甲侍卫有些信心。其实我也只知道王爷令知府把杭城人请到狸水坝而已。别的，真的一概不知。——王爷要干什么大事，在下万不敢好奇去想。去猜。”

　　丫鬟窃笑，老爷把王爷糊弄了。

　　“···哈哈哈哈，”赵懿轩略带狠毒的笑道：“不愧是京城传奇季老爷，嘴巴倒利索得很。”

　　丫鬟闻言，又担忧起来。王爷会不会因此对老爷不利呢？

　　季子槐卑弱道：“在下不敢。还请王爷看在青魇曾经伺奉您的面上，放过我这一家老小的。”

　　拿青魇当挡箭牌···

　　“呸！”赵懿轩冷道：“青魇真是瞎了眼，竟喜欢你这么个小人。”

　　丫鬟其实有点赞同赵王爷的话。毕竟季老爷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季子槐顿一下，随即相当诚恳道：“可不是嘛。——王爷，这人哪，越是殷勤越不得好，而若不稀罕了，反而贴上来。正是所谓的欲擒故纵啊。——王爷，不如您亲自试试？噢错了，您又不喜欢男人。哈哈，那，那全当您以后制服王妃用？”

　　赵王爷真可怜，比言语尖酸犀利，咄咄逼人，当今恐怕只有叶君敬能与季老爷抗衡。

　　季子槐卑鄙，赵懿轩亦不示弱，怒道：“若本王真想要，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贩得手？——呵呵，倘若他日本王想试试，你以为，他依然会选你？”

　　季子槐无奈道：“王爷果然对青魇上心了。”

　　赵懿轩不与辩论，哼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本王可没这个闲情逸致跟你说这些。”

　　谈话就此告罄。再说下去，丫鬟都抓狂了：

　　这下老爷知道厉害了吧，她们这些丫鬟配不上，可赵王爷身份如此高贵！——就算是个男的！——也比不知好坏的季老爷好几十倍！

　　这件事在仆人中间炸开，晏婳的丫鬟夸大其词的说赵王爷言语激昂，季老爷如何愤怒。包括把这件事告诉青魇的时候，更是添油加醋的说亲眼见到“赵王爷”向“季老爷”宣战！两人还差点打起来！

　　青魇听了一半，心中浮现许多疑惑：

　　其一，赵懿轩不是独来独往吗，怎么突然有一群黑甲侍卫跟着？

　　其二，居然是赵懿轩告诉知府迁走杭城人。这老狐狸究竟打什么鬼主意？

　　其三，为什么故意刺激季子槐。看季子槐的态度，定是以为他俩···用凡人的话怎么说来着？——有奸情？

　　杭城人一匹匹离开后，空寂的城有些可怕。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其他时候，便只有黑甲士兵和巡卫。——无声的硝烟正在蔓延，赵懿轩更是像悬浮在危机边缘，每日带领上千士兵在空地演练，从未懈怠。

　　除了这些，赵懿轩还规定两场宵禁，而且都在白天他演练的时候。搞得百姓只能在午时和黄昏出来，他的独断专权，连知府都不吭声。

　　季府众人开始产生危机感。赵懿轩把杭城人赶出去的目的是令犯人无处遁逃，可是他们呆了两日，没有任何巡卫上门来搜查。

　　好吧，理解为赵懿轩信任季府一行人不上门缉拿候问，那其他人呢？——怎地别的客商旅人不见他们逮捕回去审问？——反而整日像训练兵队纪律似的游街？

　　“坏了！”

　　那晚老爷刚入寝，晏婳被这声大叫惊醒，派仆人去一查究竟时，季子槐的床铺早空了。

　　对于当晚季老爷的行踪，众仆也不敢妄自揣测，只以为是迫在眉睫之事，可也不免叫人忧心忡忡。

　　翌日，季子槐一脸惊恐的回来，似旧病复发，捂着手绢不断咳嗽。

　　他端坐在椅子上，拳头砸在膝盖上，一片背影，已刻入削冷。不用言语，大家皆知道事态严重。

　　气氛沉重叫仆人不敢接近。晏夫人站在道口问：“怎么了？”

　　季子槐一拍桌子，愤然道：“殃及无辜！”

　　什么意思？

　　虽然听不明白，但众人已经慌了。

　　晏婳稍微镇定些，既然当家的老爷在，他们也没什么可怕。便问：“我们回京城吧，叫赵王爷通融通融，定有法子···”

　　众仆以为可以，但老爷早有想法。

　　季子槐把扇子摇开，冷静一阵后，言道：“你们回房，去把剩下的银两拿出来，统筹一半，找个地方埋起来，”他虚眯眼睛，良策在心，又轻声道：

　　“剩下一半，去买两辆马车，不必造大声势，简朴便好，再添些衣物和干粮，只留江城到京城的船钱，动作要快！”

　　有仆人多嘴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季子槐气急败坏的吼：“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们还呆愣着做什么？——都嫌命长吗？”

　　事态竟然如此严重！幸好季老爷够清醒，没有慌了心神，这才叫他们逃过一劫。

　　而且有了各种准备，不至于跟其他难民似的倾家荡产，连后路也没有。

　　不过变数是无常的——

　　丫鬟小素买菜时，正气恼商家乘火打劫，原本三文一斤涨到一两银子一斤。

　　“你这分明就是敲诈！——我要一大篓，给你五两！”

　　这篓有萝卜白菜青瓜，少说也是二十两雪花白银。那商人白眼哼道：

　　“爱买不买！”

　　“那···那十两！”

　　小素正砍价呢，无意间听见赵懿轩的声音，她回头一瞧，赵王爷正带着深衣服饰的粉面太监走过去。

　　赵懿轩神色倦怠，双眼却烧着怒火。那打了腮红的老太监却洋洋得意，趾高气昂的走在后面。

　　老太监悠悠的笑：“王爷，这事还亏得杂家及时通报。”

　　“哼，好一个及时！”赵懿轩笑了笑，绕个弯，冲进小巷里。

　　小素心里压不住好奇，挽着菜篮子偷偷跟过去。

　　赵王爷又拐进另一角，那老太监跟上。

　　“此事原本就是圣上的主意，诸位统领太监也是近日才晓得，然后轮到杂家。——王爷，杂家深怕下人一路耽搁，还亲自下江洲寻您了，这可是最及时的消息啊！”

　　赵懿轩背对老太监，冷道：“噢，那可多谢楠公公了，你说，我怎么报答你好呢？”

　　“这个嘛···”

　　老太监搓搓手指，一脸贪婪的笑着。

　　小素只听见赵懿轩毫无笑意的说：

　　“楠公公，这报酬嘛肯定少不了你。——不过，本王还有一物相求，还望楠公公不要吝惜，大方借于我。——至于报酬，我会寄给公公的家人，以报今日恩德。”

　　老太监不知危险，奇怪的问：“王爷要借何物？”

　　小素眨了一下眼睛，耳边先传来一声剑鸣“嗡！”，随即一朵血花溅出来，飞洒在墙缘，地面，和竹篓上。

　　赵懿轩残酷且深沉的说：“借你一命！”

　　小素心一悸，她睁大眼帘，那老太监的人头先落地，随即是身体。哐当一声，卷起许多灰尘。

　　——血液从断处涌出，肉泥模糊，还有两根筋在抖···

　　“唔！”小素捂住嘴巴，她不敢尖叫，也不敢吐。

　　赵懿轩一脸冷漠，听见动静他直瞪过来，对上小素惧怕的双眼。

　　然后他笑了，小素这辈子都没见过做了恶事还笑得如此事不关己、风轻云淡之人。像一个嗜杀的厉鬼，习惯了自然不觉人命关天。她觉得恐怖。

　　赵王爷似乎不在乎多一条命，轻蹙眉头，双眼杀意骤起。

　　他挥开剑上的血，眼看便要过来了！

　　小素双腿发软，她振作一下，转身便跑。但拥挤的小巷到处是竹篓和废弃物，她一介弱女子，哪里跑得过身强体壮的大男人。

　　说时迟那时快，赵懿轩伸出魔爪，并无怜惜的抓住小素飞舞的头发，下一刻便要把她扯回来，却闻小素惊叫道：

　　“绕了我吧！我是季府的人！”

　　赵懿轩恍惚一会儿，小素也不傻，强忍着头发被扯断的疼痛，趁势逃之夭夭。

　　惊险一刻！差点丢了小命，这王爷也忒可怕。

　　小素不敢多逗留，急忙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她年纪太小，不知道其中厉害，当时便被年纪大些的丫鬟打个大嘴巴。

　　而“懂事”的下人都知道：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该把季府暴露出来。赵懿轩什么人！王爷！

　　将死之人了，还说些“胡话”害大家。

　　“你是想季府给你陪葬吗？！”

　　这一问，小素愣住了。大丫鬟瞧她一脸天真，又接连赏了好几个巴掌。

　　小素捂住脸，躲开一段距离。她泪水滴落，终于明白自己的失漏，但又可惜自己正值韶华的青春，便揉眼呜咽，道：

　　“那可如何是好？——你们要帮帮我。我，我还不想死。”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还能怎么办，灾星送个麻烦回来，就算想忘了都不行。

　　“唉！”

　　无计可施，又不能打死她。众人把小素被藏起来，下人间约定，若王爷派人问起来，就说小素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谁都没见过她！

　　那半日季府中人过得浑浑噩噩，等到晚上，也没看见王爷那些厉害的黑甲侍卫。

　　他们侥幸的想：别来最好，明日他们便给小素些银两，叫她赶紧走人，不要连累大家。——至于她不能出城，只能逗留在杭城的什么地方自生自灭，众人也管不着了。

　　可是他们万万想不到，小素的运气太好。就在当天晚上，一场四面八方的大火烧透了杭城。

　　季子槐乘上马车，一切皆在掌握中，但他还是很奇怪的说：“怎地变数来得这样快？”

　　众仆浑身冒冷汗，拉扯着一脸苍白的小素，默默朝向南门，先行于大部分难民

　　··········································

　　“都怪小素莽撞！——青公子，你可要救救小素。”

　　小素眼巴巴的瞅着救星青魇，把来龙去脉，一字不落的告诉他。

　　杭城的事，青魇都明白了，他无奈的看着小素，这清秀娇美的少女，也实在太调皮。不过要保住一个人，青魇还是力所能及的。——他相信，赵懿轩不是什么好杀之徒，只不过为局势所逼。

　　阿熊在旁边惊道：“青魇，你还认识王爷啊？”

　　青魇一愣。——他居然忘了这一茬！

　　老刘拉住阿熊，小心的瞥一眼，道：“没想到青魇居然认识赵王爷，”他拱手作揖，严肃而疏远的说，“这些日，吾与吾儿皆失礼了！还请大人莫与我们这些山野莽夫计较！”

　　糟了。他听得认真，差点忘了，这两人就是惊动江洲，害赵懿轩痛下杀手的——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