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谎言》Wisen维森

1、楔子 爸走的那天

　　爸走的那天,大雨磅礴.
　　凌晨两点他从病房中转移,救护车在崎岖不平的盘山公路上冒雨颠簸行驶,一路坑坑洼洼,寸步难行.我从未觉得回家的路如此寒冷刺骨,魂牵梦萦的家乡,日夜思念竟成了我最大的噩梦.
　　爸执意要回去,不想在医院了结一生.他想再看看家门前翠绿的池塘,再抱抱养了七年的看门狗,再瞅瞅后院的合欢树饱经风霜的挺拔模样,再握握妈瘦得皮包骨头的枯黄老手,再照一张五十年代青涩的结婚照.
　　可是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戴着呼吸机,艰难的向上天索求一口最廉价的空气.双眼瞪得又圆又大,最后在我手心写下两个字——“回家.”
　　我再也控制不住,潸然泪下.
　　那一年,我十三岁.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出席的有三个人,我,我妈,我哥.
　　大雨持续了三天.
　　家里穷得买不起第三把伞,妈哭倒在爸的墓碑前,狠力捶打,无济于事.哥默默地一言不发,只给母亲举起一把黑伞,撑起了整个家.
　　哥说:”爸走的很安详,没什么可眷恋的.”
　　胡说.
　　你胡说.
　　我永远不可能忘记那个瞬间,爸张大嘴巴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最后死死的拽住我的手绷直在那里,眼睛是我帮他闭的,眼皮是我帮他阖的.白布是我盖的.
　　他眼睛里充斥着懊悔与不甘,崩塌了我整个天堂.
　　他恨天的时候,哥哥,可见你人影一分一毫
　　那么,何来安详一说
　　我独自一人站在凄风苦雨里,不知何时已经抛弃了陈旧的雨伞和破碎的信念.
　　哥把妈搀扶回去,又折回来找我.
　　我也不甘,我也懊悔.
　　我更恨!
　　我在爸的墓碑前,在他尸骨未寒之前…
　　“江泽令,你去哪儿了.”
　　憋住一股泪水,强装镇定.
　　“你说啊,爸走的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我知道爸众叛亲离,可谁又曾想到,他引以为傲的大儿子竟是’叛亲’.”
　　最后我吼得歇斯底里,他始终站在一片泥泞之中,像个哑巴一样闭口不言.
　　与其当个哑巴,不如聋子.
　　听不见和装听不见,我不瞎,我看得见.
　　那天我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错误,我对身体里留着同一股血的哥哥说:
　　“江易陵认天认地,认这把黄土底下埋得父亲,认那屋子里泪人一般的母亲,认忠诚了七年的看门老狗,认合欢树花开花落一秋又一秋,从此再也不认江泽令,不认十三年骨肉兄弟情.”
　　他砸吧砸吧嘴,欲言又止.
　　始终不见落下一滴眼泪来.
　　罢了,罢了.
　　江易陵还是个孩子,他倦了.
　　仅想好好的像个普通人似的睡一觉.
　　只求今日一睡,凡尘琐事莫再入他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