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引》胖三斤

3、平芜尽处天涯雪

　　“学不成沾裳公子医家绝学，你就不要回来见我！”“你们活着的目标，就只有报仇！若不能报了这个仇，你们再不是苏家儿女！”一个年轻的妇人叱道。看着三辆马车渐渐远去，依旧不停的叮嘱：“报仇！报仇！”
　　这两个字就像是梦魇一般盘绕在苏湾湾十二岁乃至今后的记忆中。
　　画面一转，一个模样俊朗的白衣少年缓缓走到苏湾湾的身边，把满脸泥土的她从身边拉起来，声音宛如林间的鸟语，清脆而温柔：“湾湾，那些小孩子又欺负你了？别怕，以后踏枝哥哥会好好的保护你，你再也不会被那些坏孩子伤害了。”“来，踏枝哥哥今天教你一点防身的武艺，这样，就算踏枝哥哥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保护你自己。”
　　苏湾湾泪眼婆娑，带着小女孩子特有的天真，对着叶踏枝道：“踏枝哥哥，我要嫁给你。除了爹爹，就是你对我最好了。”
　　叶踏枝微微沉吟：“好。等你及笄，我就迎娶湾湾过门。”
　　突然，画面又转到母亲那张阴郁得有些妖艳的脸。“报仇！报仇！”
　　我要嫁给你……报仇……报仇…….
　　苏湾湾冷汗直冒，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被拉近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想出却出不来，仿佛在这个巨大的漩涡挣扎了很久。“啊”的一声，苏湾湾从床上惊坐起。又做这个梦了。
　　来到穹桑之巅的六年，没有哪一天不做这个梦。如果哪一天没有做噩梦，就说明那一天她在接受沾裳公子的摧残和折磨。
　　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密密麻麻都是汗珠。不过她并不在意，只是静静的脱下已经湿透了的雪白中衣，重新换上一件。
　　外界传言新任的云海之君有高度的洁癖，就连睡衣，每日都要换上两套。苏湾湾突然想到这个传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随即走下床，点燃烛台上的蜡烛，房间逐渐亮了起来。
　　从书架上随意抽下一本小册子，名字是《武林名人榜》。平时是无兴趣看这些书的，因为她觉得，凑凑热闹，不过是街头巷尾的饭后谈资罢了。哪能从中学到什么呢？
　　翻开第一页，便看见雪白的扉页上赫然写着平原雪三个大字。接着便看见其后跟着的诸如“天下第一君子剑”“天下第一梅花令”“天下第一冷月琴”……让苏湾湾哭笑不得的是最后一行还洋洋洒洒地写着“天下第一富豪”。
　　编书的人，也真是任性了一些。虽然想极力夸耀这个平原雪武功是多么高强，人多么优秀，家里面多么富有。可，着实夸张了一些。天底下，哪里会有那么优秀的人呢？就连来穹桑之巅之前，听外界如何夸耀沾裳公子是多么多么的一个妙人，可，真正见到甚至是接触了，才发现，每个人，无论名号多么光鲜，背后也有非常多的无奈。
　　轻轻的阖上书，显然，书上的内容并没有勾起她的兴趣。
　　一阵美妙的声音悠扬飘来，苏湾湾一阵好奇，自师父去世后，穹桑之巅再也没有听到过如此美妙的琴音。往窗外望了望。月光朗朗。
　　反正也睡不着，看书也看不进去，不如，去会会这个弹琴的人？
　　紧了紧脸上的面纱，随意披了一件披风。
　　月光明朗，照亮着苏湾湾前进的路。夜风吹来，苏湾湾反而觉得一阵畅快，吹散了一些刚才噩梦压在她心上的痛苦。
　　循着声音，苏湾湾走到东墙，琴音尚未消失，且越来越近。弹琴的人，就在这堵篱墙对面吧？
　　本可以轻轻施展轻功飞过去。她却停住了脚步。世间美好的事物太少，这琴音，太过美好，为什么要打断它？
　　弹琴的人，心中怕是太多的愁苦，所以，才在夜深之时弹奏跫音。
　　苏湾湾就地坐下，感受着篱墙那边传来的阵阵琴音，心，渐渐安静。
　　回想着六年，哦，不，这十六年，过得都太过悲惨。
　　生于武学世家的她，父亲却不要她学武，所以常常被同龄的孩子欺负。母亲也要求严苛，被欺负也不会替她挣回尊严，只是骂她没用。父亲常年不在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勾起武林各个门派之间的斗争，每次回家，他的那把扬名天下的杏花剑都会焕然一新，多上几多袖珍杏花，直到他死之前，杏花剑上已经有了九十九朵袖珍杏花。
　　她一直被欺负，直到——那个人出现。踏枝哥哥，他长她三岁，对待她温柔至极，不遗余力地保护她，把她护在身后。那个人说过——及笄之时，我会迎娶湾湾过门。
　　就在她以为生活渐渐变好之时，幻想，破灭得一干二净，父亲命丧天之涯的消息传来。母亲狠心把她送上穹桑之巅跟着沾裳公子学医。那段日子，真的很苦。其他的师兄弟都会学习除了医术以外的功夫。而她，专心一致，只学习医术。六年，没有哪一天，不是在采药、背医书、接受考核中度过，刚开始，因为错背了一个字或是一个标点符号，师父就会罚她在木兮崖跪一天。
　　直到她学成出师，杀了自己的师父。这种苦日子，才算是到了头。可也从此，便不再相信周围的任何人。对任何事情，都不会轻易在乎。
　　她才十六岁啊。十六岁，对大多数女孩子来说，是酣睡于十里荷花的时节，是盼着与心上人双宿双栖的日子。对于她，却是折磨与杀戮。
　　要成为穹桑之巅的新任主人，就只有踏着累累白骨，层层而上。
　　她永远也忘不了师父临死之际惊心动魄的笑。“我穹桑之巅，终于后继有人了，我沾裳公子果然没有错看你！哈哈，称霸武林有望，亦复何求！”大笑三声而死。
　　琴音戛然而止。“请问阁下是？”对面传来一阵温柔的男声。
　　他知道她在这里？她虽不会武功，可轻功自认为天底下能超过她的寥寥无几。他是谁？他不是穹桑之巅的人！
　　眼神一凛。那么，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林间一散人罢了，不足为名。”
　　对方温柔一笑。温声道：“姑娘在担心什么？扰了本公子雅兴的，可是姑娘你。”
　　“同在一片月光下，我想我的事，你弹你的琴。各自不想扰，是你自己把这份雅兴打破的，反倒怪起我了？公子不觉太可笑了些么？”
　　对面的人嘴角一弯。好厉害的丫头。“倒是某唐突了。”“平芜尽处天涯雪。是我的名字，还希望与姑娘交个朋友。”
　　平芜尽处天涯雪。
　　“交个朋友？苏湾湾从来没有朋友，情一字，最是累人。不如，就做个知音之人。”还是不要深交的好，她苏湾湾交朋友，以利益为重，倒不想污染了这袅袅琴音。
　　对面的人不再答话，信手谈起了另一首曲子。琴音不断地流泻出来，也流进了她的心里。这首《遇知音》，似乎，有些重了。初次相遇的两人，值得用如此情深意重的曲子对待么？
　　夜色更深了，露气越来越重。苏湾湾起身告辞：“公子琴音误闯穹桑之巅，想必也可以原谅。此后，不要再来此地。”再来，我会杀了你。穹桑之巅，除了学医和求医之人，其他人，都得死。
　　对面的人手一顿，笑了笑，继续弹奏，用琴音为她送行。
　　这一夜，美妙的琴音绕穹桑之巅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