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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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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能够用理性作解释的世界,不管有什么缺陷、毛病,仍然是人们熟悉的世界。但在一个忽然失去光明和幻想的宇宙中,人感到自己是一个局外人,没有家乡,没有回忆,像个无望回归的流浪汉。这种处境,就形成了荒诞的感觉。——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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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呤——”
真优右手抓着正煎着鸡蛋饼的平底锅,左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把闹铃摁掉。
关火,装盘,再挤上番茄酱,简单的早餐就做好了。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在玻璃杯里,之后用十分钟的时间解决了十五分钟做好的饭。
在她进食的时候,死静的屋子里只能听到刀叉碰撞的声音。真优讨厌这种声音,不如说,讨厌房子里空荡荡的感觉,尽管她已经对此不陌生了。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厨房,她便拿起书包,出门上学。
这种日子,平常得几乎让她觉得噁心。
距离真优被夏川美和子收养的那天已过去三年,她也在这个全新的世界生活了三年之久。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和平的世界。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也没有所谓调整人和自然人。在很多发达国家里,人们的生活得到了保障,比如她所在的日本,她的同龄人最担忧的无非是“哎呀,考试没考好怎么办”或者“想买游戏机,可零花钱不够怎么办”。
她生活在一个无限接近于父亲所追求的“理想世界”里,却和这里的空气格格不入。
学校的教学对她来说太简单,理科轻轻松松就可以拿到满分。至于国语,她的日语水平虽然还未达到作为母语的英文水平,但也差得不远,再凭借她的记忆力,想得高分并不难。真优并不想让自己成为“异类”,于是就把成绩控制在平均线偏上的程度。
成绩不错,性格乖巧,这类人一般都比较受欢迎,而真优一直刻意的和他人保持距离。也因此,虽然同学们对她很友善,真正说得上是朋友的却少之又少。不可否认,她对此是乐于见成的,这样自己的“异常”就不容易显露出来了。
只有一个,对于夏川真优来说,勉强说得上是朋友的存在。
“小真优,小真优,大事不好啦!我起晚了,没有时间写作业唉。把你的数学作业借我一下呗,拜托拜托。”
眼前的少女动作夸张地把头低下,双手合十。这个角度,真优正好可以看到她脑后乱糟糟的短马尾,不由得再一次感叹,把齐肩长度的头发绑成这种效果也不失为一种天赋啊。
“哎哎,不要这么说嘛,我努力过了啊,今天早上照着镜子梳了三遍呢。”
唔,不小心说出来了。真优眨眨眼,“先不说那个,算上这次,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次了,今天还是星期三。樱,你这样下去,考试真的没有问题吗?”
“没办法啊,马上田径跑的区大赛就要开始了,社长抓得紧,每天训练完都累成狗了好么。”
黑发马尾的少女叫做上野樱,和真优认识近两年了。自打初中开学第一天起,樱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上了真优。她的性格外向开朗,擅长体育,初一的时候就打败了初三的学姐,为空手道部夺得全国大赛的优胜。到了初二却转入田径社,让所有人跌破眼镜,自己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七岁的时候开始练空手道,到现在早就腻了,想换个新鲜的尝试一下,真是抱歉哈。”
这样的态度可以说是嚣张,可樱似乎就有一种魔力,别人气得牙痒也没办法讨厌她。她有很多朋友,可以和不同团体轻松打成一片,却唯独对真优有种特殊的执着。就算真优冷着脸,她也会厚着脸皮贴上来,满不在乎地打破真优制造的安全距离。
“真优,一会儿放学有空吗?要不要去看我训练,挺有意思的哦?”
看吧,她又做出邀请了,即使十次里有九次都会被拒绝。
“今天真的不行,我放学之后要去趟超市,买晚饭的食材。”
“美和子阿姨晚上会回家?”
真优点点头,昨天夏川美和子曾给她打电话,说工作进展比预想的顺利,今天晚上就可以回来了。“工作狂人”美和子周一到周四是直接住在律师事务所里的,周五晚上才会回来,在家里度过周末。
“真是太好了,两个人吃饭的话,真优就不会感到寂寞了。”樱说着,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不过,作为这次不陪我的交换——我们一起去这周末的祭典吧,我还没有看过你穿和服的样子呢!”
这话题好像跳得有点快?前面和后面,到底先反驳哪个呢?
待真优反应过来,樱已经一蹦一跳地走了。
她绝对是故意的……算了,偶尔这样也不错。夏川真优这样想着,不禁露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小的微笑。
和上野樱在一起的时候,真优紧绷地神经总能松弛下来,不去思考尚处于迷雾之中的未来,也不去回顾那不可触及的过去,仿佛她只是名为【夏川真优】的普通学生,只需烦恼一些日常的琐事,作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好好生活在这里。樱的活力,樱的笑容,总能感染到她,让她也不由自主笑起来。
可惜,这终究是一种错觉,一场梦境。幻梦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醒过来的一刻,梦与真实碰撞的刹那,它比什么都能让人意识到现实的空洞与冰冷。
真优七点半做好了午饭,然后在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收到了夏川美和子的短信,上面简单写到:
“同事报告有误,走不开,抱歉。”
桌上的蒸鱼和米饭早就失去了余温,真优看着,忽然就失去了食欲。她提不起兴致收拾,索性关上了客厅的灯,空荡荡的屋子就这样轻易陷入黑暗,只有那从窗口泄进的,孤零零的月光,让她能够勉强视物。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接受夏川美和子的邀请呢?一定是因为没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选择吧。那么,现在的她又应该如何是好,在发觉这条路已经越走越窄,几乎无法前行之后?
耳边响起了一声冷笑,短促而冰冷,充满了嘲讽意味。真优感到惊讶,这竟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的声音。
——抛弃姓氏,试图忽略过去,开展新的生活;同时又承认自己是外来者,怀抱着可笑的优越感,把自己与他人隔开,以此保护内心不受伤害,这是多么卑鄙的选项啊。
真优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她必须做出一个选择,选择的结果将关系到她日后的命运。
是象征虚幻未来的【夏川】,还是背负记忆与罪孽的【飞鸟】,两者当中只能选择一个。
呐,你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