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时未晚》子朝

7、旧梦 魏晚在依依

　　霍然连着几天都没见到魏晚，每天晨练，经过魏家大门口，院子大门都是紧闭着的。本想着借着拿回衣服的理由，能见魏晚一面，谁知道那日一别，魏晚又不见人影了。
　　“到底去哪儿了？”霍然原地跳了几下，无奈院子里头一片清冷，只看见几只小麻雀掠过地面。他有些丧气地坐在石凳上，脑海中浮现出魏晚对他发火的模样，觉得真可爱，却立即被自己这一瞬的想法吓到了。他只觉得魏晚很特别，明明对家里其他人都是和气的，话也少，乖乖的一小姑娘，对他，却总是怒气冲冲的，他只是好奇。
　　“对，只是好奇罢了。”霍然甩甩脑袋，把刚刚脑海中冒出来的“喜欢”、“一见钟情”这些字眼给驱走，片刻之后又觉得自己真是好笑，才见了几面而已，竟会觉得自己是喜欢上魏晚了。
　　霍然忽的站起来，不知怎的，觉得今天的阳光莫名地刺眼，一股子气在心头堵得慌，不知是在气魏晚不告而别，还是在气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他扯了扯脖子上的汗巾，朝家里走去。

　　“那不是你表哥吗？”隋馨正挽着程西怀，俩人调休回家待了几天，一大早买了早餐正准备回医院去。
　　“表哥。”程西怀叫住霍然。
　　“西怀，隋馨。”霍然停下脚步，礼貌地笑笑。“你们这是要回医院？”
　　“嗯。”程西怀无奈地耸耸肩。“调休就这么几天，我们做医生的，身不由己。”
　　“也是。”霍然扯下汗巾，擦了擦汗。“你们可是奋战在第一线的白衣天使。”
　　隋馨忍不住笑了一声，程西怀抬手看了眼腕表开了口。“我们该走了，表哥下回再见。”
　　“回见。”霍然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西怀，你知道魏晚去哪儿了吗？”
　　“晚晚？”程西怀有些疑惑，霍然怎么会打听起魏晚来了？“那天见了一面之后就没见着了，我估摸着是去我哥那儿了吧。”
　　“西顾？”
　　“嗯，我哥最近挺忙的，可能晚晚又陪他去了，他们俩总在一块儿的。表哥你找晚晚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回头见。”霍然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一般，颇为尴尬地揉揉鼻子走了。程西怀心中好奇，也没时间去深究，眼下赶紧回医院才是正事。
　　“又是西顾。”霍然坐在桥梁上，心里莫名地烦躁。他不是圣人，被差别待遇，换做谁都会不舒服，他不奢求魏晚对他能有多大的改观，至少能和他有一次正常的对话，这样不愠不火的关系不是他喜欢的。

　　南方小镇，霍然一个人生着闷气，燕都大剧院里，魏晚看着学生比赛，嘴都要笑歪了。从程西顾那儿回来，她差点儿就忘了回燕都带学生参加比赛的事情，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魏晚每次看到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就会想起儿时学芭蕾的自己，脚尖上承载着梦想，永远踮着不让梦想陨落，起舞之时，仿佛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她永远不会忘。
　　“魏老师，我紧张。”说话的小女孩叫韩依依，才六岁，是工作室最小的孩子，正怯怯地抓着魏晚的裙角，额头上渗出了汗，连牙关都在打颤。
　　“怎么了？”魏晚在依依面前蹲下，见她一脸恐惧的样子，柔声安慰着。“别紧张，老师陪着你，尽力发挥就好。”
　　“老师，我害怕，我怕拿不了第一名。”依依抖得厉害，魏晚只好抱着她坐在椅子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压力，她想不明白。“依依，名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每一次都能够超越自己。你只要尽力去做了，觉得快乐，这就够了。”
　　“妈妈会生气的。”依依显得很慌乱，舞台上激昂的音乐戛然而止，待在后台的她却因此满是恐惧。“妈妈说了一定要拿第一名。”
　　“下一位选手，23号韩依依，请到侧舞台准备。”工作人员开始叫号。
　　“依依别怕，去吧，老师看着你。”魏晚看着依依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再次握了握她的手，以示鼓励。
　　依依到了台上倒是没那么紧张了，舞蹈能让她忘记一切，跳完一曲，看起来镇定了许多，坐在台下等候比赛结果。她是倒数第三位，比赛很快就能结束。

　　“魏老师。”
　　魏晚正沉浸在芭蕾的美好中，突然被打断，自是不舒服，见来人是依依的母亲，随即换上了一副笑容，对付这样的贵太太，无害的笑容是第一道屏障。
　　“依依今晚表现如何？魏老师觉得能拿第一吗？”
　　“依依妈妈，其实我觉得拿不拿第一不重要，依依开心就好了。不过依依表现得不错，前三没问题。”
　　“是吗？”依依妈妈怪里怪气地哼了一声，看魏晚的眼神中带着轻蔑。“魏老师，你错了。就比如说你吧，就算能教出舞蹈家，也只不过是个芭蕾舞老师，就算曾经风光无限，现在只是黯淡无光。以后你的学生可能是家喻户晓的芭蕾舞演员，却没人会知道教出她们的你。”
　　“你看。”魏晚顺着她的手看去，舞台上已经颁了奖，依依是第二名，正落寞地走出人群，而人群中簇拥着的是第一名的孩子。“魏老师，没人会记住第二名，只有第一名让人铭记。”
　　魏晚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依依正被妈妈牵着离场，回眸一瞬，魏晚在依依的眼中看到了儿时的自己，那种纯粹、干净的眼神，为了芭蕾而熠熠发光的神采，她似乎很久没有接触到了。
　　韧带断裂，断送了她芭蕾舞演员的梦想。三年前，那种自脚踝传遍全身，直达心底的疼痛，她至今无法忘怀，心底的伤疤，她一直保护得好好的，今天被一把撕开了，嘶，真疼啊。
　　魏晚回到东安已经接近午夜了，走在回家路上竟遇见了霍然。
　　“睡不着？”魏晚先发问，此时和霍然已然是熟稔的样子。
　　“嗯。你呢？”霍然转身和她并排走着。“刚回来？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回燕都了，学生比赛。”魏晚的声音有些疲惫。
　　“噢，我还以为你去找西顾了。”
　　魏晚没有接话茬，俩人沉默着走完了一段路。
　　“我到了。“魏晚拿出钥匙开门，”你也快些回去吧，大半夜的走夜路不吓着自己也会吓着起夜的老人家的。”
　　“我睡不着，再走一段。”
　　魏晚没有理会他，进屋去了。
　　霍然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到屋子里亮起了灯，又灭了，这才继续往前走。
　　“霍然。”
　　行至路口，魏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霍然转身，见她手里拎着几罐啤酒。
　　“既然睡不着，陪我喝酒吧。”
　　霍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想的，魏晚说要喝酒，他也就答应了，这会儿俩人就这么坐在石桥的台阶上对酌。晚上的星星不算少，只是零零落落得显得孤独，很多年以后，霍然回忆起这个夜晚，只觉得那天晚上的魏晚比那天上的星星还要孤独。
　　“你是做什么的？”魏晚伸手戳戳霍然的手臂。
　　“我啊。”霍然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和我爸一样，学建筑。”
　　“不错嘛，西怀是医生，念念是插画师，西顾是打游戏……算是程序猿吧，你是建筑师，你们家还都是技术性工种啊。”魏晚的语气中带着点儿羡慕。
　　“你不也是芭蕾舞老师。”
　　“说到底也只是个老师啊。”魏晚的声音轻了下来，看着手中的啤酒罐子发呆。“只是在小小的舞房里教孩子们跳舞而已，出了舞房我还能干嘛。”
　　“我不太会安慰别人。”霍然有些错愕，一时搭不上话，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我想你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吧，做个合格的倾听者我倒是有自信。”
　　魏晚没有回答，只是一口一口地啜手中的啤酒，霍然就在一旁耐心地等她。
　　良久，魏晚喝完了一罐啤酒，用力一捏，罐子变了形，滑稽的形状莫名地惹了魏晚发笑。
　　“好了，喝完了，回家吧。”魏晚站起来拍拍屁股，对着霍然说道。“今晚谢谢你陪我喝酒，走吧，很晚了，该回家了。”
　　魏晚说完提着袋子就走，走下桥的另一端时，听见霍然朝她说话。
　　“你是个很优秀的舞蹈老师，至少我……我和鹿鹿都这么认为。”
　　魏晚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心里倒是畅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