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时未晚》子朝

2、初遇 魏晚气呼

　　六年前，霍然和魏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在彼此心里有了印记。霍康说他们小时候见过一面，可俩人什么也记不得。
　　那段时间，霍然要打理公司的事务，还要陪伴母亲顾彦萍。她因为丈夫霍斐的离世，变得恍恍惚惚，有时候听到车子经过的声音，开了家门就冲出去，说是丈夫回家了。
　　霍斐去世三年多。霍然看着母亲这副颓然的样子，决定带着她回一趟故乡，一来是完成父亲的遗愿，代替他再看看这片故土，二来是希望母亲多接触接触家人，能让病情有所好转。
　　六年前的夏天，这个小镇也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是这小镇的过客，只是有的人留下美好回忆，带着几张照片或是纪念品离去，未来的日子能偶尔想起来这段过去。而有的人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便遇到了生命里的劫数，就算伤口结痂，某一天再裂开的时候，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霍然，就是其中一个。

　　“你们说这大热天的，这么多人不好好在家待着，来这儿受罪干啥呢？”霍康坐在自家门前摇着蒲扇，眯缝着眼睛看着过往游客。
　　程南，程北两兄弟在他身边依次而坐，正絮絮叨叨地聊着旧事。他们三个老人，还有早亡的魏一国，几个战火中互相扶持，幸存下来的历史见证人，早已把各自当做了亲兄弟。现下这样和平的年代，平淡的日子，忆起从前，他们还是忍不住叹息。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哪像从前啊。我们看着像受罪，人家看着是享受。”程南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回话。
　　“他们玩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这不还带动经济发展呢。”程北到底是教书先生，眼光长远，这话一出，霍康和程南都释然地笑了。
　　“小然怎么还不来。”霍康起身，戴上老花镜，望向远处，一眼望去尽是人。“几年没见了，不知这孩子有没有什么变化。”除去儿子霍斐葬礼那一次，近几年霍康都没再见过霍然了，听说孙子要回来，还怪想他的。
　　程南，程北在一旁乐呵呵地谈论着什么，霍康一句也没听进去，满心都是即将回来的霍然。

　　“妈，我们到了。”霍斐扶母亲下车，她仍旧没有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
　　“大哥，你看那是不是小然？”程南指了指不远处的霍然，他看见了，会意一笑，扶着母亲向他们走来。
　　“真是小然！”霍康这会儿可高兴了，等了一上午，终于盼来了霍然，站在原地搓着手，好似有些不知所措。
　　“爷爷，三爷爷，小爷爷。”霍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小然，你可总算来了，你爷爷等你等得都望眼欲穿了。”程北打趣儿道。
　　霍康竟脸色泛红，咳了一声，斜了程北一眼。转过头来想和顾彦萍打个照面儿，却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儿。
　　霍然看出了他的心思，率先开了口。“爷爷，妈妈的精神状态还是不怎么好。爸走了之后，她就一直这样。”
　　“唉，真是苦了你妈妈。”霍康想起早亡的儿子，想起以往相继离去的亲人，眼角有些湿润，拍拍霍然的肩，让他进屋去。
　　霍康和霍然在书房一聊就是一下午，祖孙俩虽不常见面，但阻挡不了骨血里的亲情，似是有说不完的话，再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家里早就坐满了人。

　　“小然来啦，我看看，怎么瘦了？”说话的是霍妤，霍然的大姑。
　　“大姑好。”霍然环顾了一圈，都是父亲葬礼上见过的亲朋。坐在首位的是奶奶江蓠，邻座是程南、程北和各自妻子，下首坐着大姑霍妤和丈夫程树人，小姑霍嫣和丈夫程子安，程北次子程樾人和妻子张景兰。“各位叔婶好。”
　　“这孩子多好啊，霍叔，你可以安享晚年喽。”程樾人看着霍然也觉得欣慰，他们几家人本就不分你我，霍斐和他也亲如兄弟，如今看到他的儿子成长得这么好，自己也是替他开心的。
　　“你小子尽会说好话。”霍康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乐呵呵的。“诶，忠军怎么没来？还有阿顾他们几个呢？”
　　程子安起身去扶霍康落座，接过了话茬。“我让念念去叫魏大哥一家了，西顾工作脱不开身，西怀晚上在医院值班也没能回来。”
　　“年轻人别太拼了，阿顾那孩子总是一门心思在工作上，累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霍康正嘟囔着，程西念就风风火火地进屋来了，后头跟着魏忠军一家。
　　“咦？这是表哥吧？”程西念眼尖，刚进门就看见了霍然，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坐到他身边去了。“表哥，还记得你可爱又美丽的表妹念念吗？”
　　霍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微微一笑。
　　“你这丫头，没羞没躁的。”程子安哭笑不得。小辈里头，就程西念和魏晚两个女孩儿，魏晚显得文静许多，程西念就成天像个假小子似的，非要去学跆拳道，私底下也没个正经样儿，偏偏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孩子，还真能玩儿到一块去。
　　“程老弟，你就别打趣念念了。”魏忠军在程子安身边落座，魏晚四下看看没位置了，也就坐在霍然边儿上。

　　“小然，你边儿上是你魏叔的女儿晚晚。”霍康见霍然有些尴尬，指了指魏晚给他介绍。
　　魏忠军见到霍然，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霍斐的影子，饶是铁骨铮铮的军人，也忍不住鼻头泛酸。“小然和晚晚小时候见过的，也有十多年了吧。”
　　霍然看了看魏晚，没什么印象，想着父亲葬礼上也没见过她，碍于面子，只好对她点头笑笑。魏晚思忖着父亲的话，努力回想，也实在想不起记忆中有霍然这个人，瞧见他对自己笑，也就抿了抿嘴。
　　“这么久了，俩孩子应该不记得了吧。人都齐了，我们就开饭吧。今天一家团圆，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啊。”霍康作为老辈儿里最年长的，说话最有分量，大家也敬重他，见他发话，也都动起了筷子。

　　一桌子人，都有说有笑的，尤其是程西念这个话痨子，一会儿给爷爷奶奶说说贴心话，一会儿给大家讲讲街坊趣事儿。霍然本就话不多，也没怎么开口，身边的魏晚也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只是极其认真地扒拉碗里的饭，霍然看她那么专心吃饭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魏晚爱吃，本来看到一桌子好菜就两眼放光了，那么多人无暇顾及她，也省得她插话，倒是可以专心地享受美食。只是吃着吃着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扭头一瞪，霍然果然盯着自己笑，便多瞪了他几眼，又自顾自地扒饭了。
　　霍然被魏晚一瞪，立即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耳根子微微发热，下意识地靠近程西念身边，反倒被她斜了一眼，这下更加坐立不安了。
　　霍康晚上高兴，喝了些酒，到底是年纪大了，本来也不是会喝酒的人，几杯下肚就有些晕乎乎的。程南、程北俩兄弟喝高了，靠着藤椅，嘴里嘟囔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念念，去老张头那儿买点解酒药回来。”程子安看着身边的父亲程南，抱着自己的胳膊不撒手，像个黏人的小孩儿似的，哭笑不得。
　　“哦。”程西念正咬着一只鸡腿，父亲下令，哪敢不从，下意识地起身，拉着魏晚就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拍拍霍然的肩。“表哥，外面天可黑了，一块儿去吧。”
　　霍然正想出去透透气，就跟着程西念出去了。

　　镇子上的人没什么娱乐活动，一般都睡得早，街道上倒真可以称得上是黑灯瞎火了，偶尔有几个睡不着出来吹吹风的游客。
　　程西念挽着魏晚走在前头，俩小姑娘叽叽喳喳的，霍然跟在后头，权当保镖了，反正也搭不上话。
　　“晚晚，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魏晚大学毕业后，在燕都开了个舞蹈工作室，偶尔会回镇上小学教教芭蕾舞，程西念在昆城工作，小辈里头就俩人是女孩儿，难免玩得好，若是长时间见不着面，就会挺想对方的。
　　“看情况吧，我暂时不想回燕都，最近空气质量太差了。”魏晚蹙了蹙眉，做了个很可怜的表情。“你不知道，那黄沙能把人埋了，我再待个几年，念念你就要失去我了。”
　　霍然听着就暗暗地笑了，想不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不苟言笑的魏晚，在熟人面前是这么多话的，不由地想到饭桌上那一瞪，觉得这丫头真有意思。
　　“哈？那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燕都了，万一把我吹成个黄脸婆可怎么办？哈哈哈。”程西念笑得很没形象。
　　“你不去北京，不怕梁旭被人拐走啊？”
　　程西念脸上泛着少有的红晕，声音都变得温柔。
　　“他才不会被拐走呢。再说长成他那样的，拐走他的人该有多亏啊。”
　　“你就贫吧，你这心口不一的丫头，我可听说梁旭新电影的女主角很漂亮呢。”
　　“晚晚小朋友，姐姐比你大三个月呢，怎么说话呢。”程西念故意板起脸来，字正腔圆地教训起魏晚。
　　“我错了，我错了，念念姐，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魏晚很配合地赔着笑，俩人看着对方，又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霍然眼看着俩人在前面自顾自地聊天，经过药店也不停下，想了想应该就是这家药店了，这才开口叫住了俩人。
　　“西念。”
　　“表哥，干嘛？”程西念回头一看，这才想起霍然跟着一起出来的，想到他在后头跟了一路，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霍然指了指药店。“你们都过了药店了，说什么呢？这么入神。”
　　“呀！我给忘了。”程西念对魏晚做了个鬼脸，拉着她走到霍然身边。“我进去会会老张头，你们等着。”
　　程西念进了药店，留下霍然和魏晚在外头等着。俩人不太熟，颇有些尴尬。
　　“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瞪我？”
　　霍然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谁瞪你了？”不知道为什么，魏晚总觉得霍然来者不善，似乎俩人天生不对盘，听他说话也能听出刺儿来。“你还总盯着我看呢！”
　　魏晚气呼呼的样子很可爱，像什么来着，噢，对了，像邻居家那只总是炸毛的小猫。霍然想到这儿，笑出声来。
　　“我从没看过一个女孩子吃饭那么的，呃，饥渴。”
　　该死！魏晚不禁在心里咒骂一声。她觉得，霍然的笑，总是带着一丝戏谑，偏偏装成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简直是笑面虎嘛！
　　“吃饭是一种人生态度！有的人细嚼慢咽，有的人狼吞虎咽，因人而异。我饿了，吃得快不行啊？”魏晚说完就不理霍然了，进药店找程西念去了。
　　“真是有趣。”霍然很久没有这么舒心过了，他隐隐感觉到，他的生活，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