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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光的房子 爱上自己的 ...

  •   背光的房子
      一
      这是一个关于纯的故事,我却没有什么故事可言。
      二
      周二的时候纯来拜访我,她穿着水红的短裙,白色中袖衬衫。
      我们一如既往的沉默,似乎沉默是我们主要的沟通方式一样。我看见她,逆光而坐,在空气的阻隔下并不清楚她的面容,大致只能感受到一如既往的苍白和纤弱,光线聚集在她身后成为一张巨大的背景,把她的纤瘦的轮廓融化进去。
      “我见到了个不一样的人。”她最终按捺不住这沉默,指节轻叩着凳子边缘。
      “恩。”
      “他又好像没有不同的地方,但是我能记住他。”纯断断续续似乎在仔细寻找词语形容“并不指外表上与其他人不一样,倘若要我思考他长什么样子,恐怕我连他的脸都不能记住。要我实在说出为何不一样,就是就经过他的时候,我能知道,呀,是他。”
      我了解纯,甚至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是,我却不能理解纯的感觉。
      “事情发生在一个中午,不久前,和现在一般热得令人难以忍受,我只是去喝点冰的,我遇见了他,我觉得这种遇见很带有必然性,我自然是无法表述,可是却是存在的,甚至在他身边的时候,仅仅一秒钟,我却感觉到了空气的振动,就像小昆虫一般的展翅振动,频率快的一下下扼紧我的心脏,我那时就记住了,说是那个人,更不如说是一种感觉。”
      “你迷恋上了一种感觉。”我坐在离光很远的地方,像是欣赏一幅古典油画一样看着纯。
      “非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总之可以暂且称为爱情,他能带给我一种与众不同过目不忘的感觉,我需要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能填补某种我一直需求的东西。”纯的手指停止了敲凳子的动作,转而去抚摸嘴唇。
      冷冷的反光在在她嘴唇上描绘出细小隐秘的颜色,我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谋杀。
      三
      整个早晨都是这样,我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不得不说我感觉身体比以往更加虚弱,墙壁因为久不经阳光照射,惨白的像久病女人擦了廉价粉底的脸,又丝丝冒着砭骨的寒气,从窗□□进来的陈旧阳光被这口寒气削成粉末,目力所及,一切都这样迟钝呆板,没有生机。
      纯来了,仍旧红色的裙子,白色外套,马尾高高的悬在发丝密实有序的后脑勺。
      我至今都清楚记得那时的场景,白皙的双腿折叠起来放在臀下坐着,仿佛注视远方风景一样看着我,目光带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把人心上的薄膜层层剥落。我也记得她随着呼吸不断细微变化的面部肌肉,记得她眼睛里一闪一灭隐约亮光,这使我想起了春天蠢蠢欲动的风和不安分的大地。
      “我必须找到他,在这种求而不得的感觉消散之前,我在心里这么需求着。”她的指尖就像搅拌者柠檬黄颜料的画笔,把四周满盈快要挤到我这边的光线搅的乱七八糟“这件事情是非常必要且紧急的。”
      “你没有找到一个人的信息,甚至是连长相都不清楚。”我说。
      “你知道的,我有这样做的使命感,就像演完安排好的剧本一样,虽然你告诉我这样做是徒然的,我心里的一部分也是清醒明白这么做我也许只能得到相反的结果,但是我不得不做。”
      纯没有撒谎,我十分明白,只是不能理解。
      “于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要知道找到一个连是否真实存在着你都不能确定的人是多困难。”变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
      “且不论你这样做的意义,感觉这样捉摸不透的事情,你能确定你做的每个环节吗?”我问她。
      “后来我遇见过几次那个人,坦诚的说,我不确定,连遇到的是同一个人我都无法给出个绝对肯定的答案,不过我寻找的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一个人,我寻找的过程中得到一种安定感,自从有过第一次遇见那个人后,缺乏的感受越来越强烈。非做不可的事情,我只能忽略为什么,意义,结果这样的词。”她答道。
      “那么,你所找到的那个人,是你遇见的人吗?”略经沉吟,我觉得我问的很没有意义。
      “不,我并不确定。”预料之中的答案,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飘忽不定:“我暂且把这称呼爱情,其实这也是不确定的,我迷恋这种感觉,一心想捕捉到,而这种感觉来自一个我所不熟悉的人,间接的说,如果确有其人,我也迷恋上了他,是吗?”
      我不知道,对于爱情这种问题,我的理解还停留在荷尔蒙,性,繁衍这样的解释上。
      一言以蔽之,这是必须发生的故事,世界上没有意义的事情堆积成山,没有必要一一追其缘由。想到这里,心里掠过一阵微痛,带着某种甘甜的触感。
      四
      此后相当的日子我几乎是越来越少遇见纯,几乎是和窗外格外温暖的天气相反,身体的状态却每况愈下。时间很多,可是我却陷入了一种尴尬不变的位置。
      回首迄今为止的人生,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这真的算的上是生活吗?在这个狭小连阳光都难以步入的房间,时间都难以察觉流动的痕迹。我这样也算一个完整的人吗?我一边看着放在膝头的手,一边想从过去发生的事情里判断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受到自己的残缺,并不是指身体上的疾病,而是更深层次的的心理的残缺。承认这一点是痛苦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样想着,一种全新的恐慌感把我包围,就好像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一样。我在这种意识里逐渐坠入不见底的黑色旋窝,身体在这旋窝里被沉重的气体挤压成各种的形状,这些气体又钻入我的身体,以至于我全身的细胞就像在水中稀释了一样,越来越透明.......
      醒来的时候,纯在不远处坐着,正红色的吊带连衣裙,外面披着颇有异域风味的白纱长外套,轻轻薄薄的,一只耳朵上带着与连衣裙风格款式十分协调的红色石头耳坠。虽然谈不上搭配多么别出心裁得体漂亮,但应该是出门前应该有好好讲究过。
      “我总算见到他了。”纯,“百分百没错,就是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好看的男性,皮肤不白,颧骨多少高了点。表情太少,笑几乎不出声。交谈起也不幽默,也不算我之前期待的
      深沉内涵,甚至所知甚少。尽管如此,他身上还是有某种吸引我的东西,具体说,我也不能解释清楚。”纯说。
      “这是好消息,你因该为此而高兴。”我答,其实我并不希望纯更加进一步,更恰当的是我希望纯在前进的过程中受到什么阻碍才好。如若纯与他真的发展成恋人的关系,这样说并无可能,那么纯也就可能不再像现在那么需要我也说不一定。
      这里无论如何还是交代一下好。我确实是爱纯的,说是恋人之间的爱自己以为未免太肤浅,我也不是神经兮兮的同性恋者。很久以前我就被她吸引住了。对我来说,心里只存在纯一个人。不用说,我好几次都竭力把自己的感受讲给她听,可是她只是微笑着,似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情,只等我来说一样。
      可是纯对我并不是完全一样的,纯不仅仅有我,还有很多我不曾拥有的东西,这就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对等的,纯对我是必须的,就像灵魂需要□□所依存一般,可是我对于纯确是不完全需要品。
      回到纯与我的对话上来。
      “我学过一段时间的素描,素描要画出体积感,说白了就是光线的亮灰暗。”纯眯起眼睛,从眼皮的间隙里飞出柔和的视线,一种令人眷恋和煦笑容,我实在爱极了这表情,好像翻开很多年前喜欢的旧的故事书一样。
      我沉默着,等待着下文。
      “不过也可以简略概括亮暗两面,昨天早上睁眼的时陷入莫名冒出的想法,这样想,也许我们,就像一个物体的两个面一样。”
      我思索着纯究竟想表达的意思,也奇怪她为何把话题转到我与她的关系上来,过了好一会才抬头看着纯,被阳光层层包裹的她,依旧是神话一样不可动摇的笑容。
      我问:“我是暗面?”
      纯答:“是的。”
      然后谜一样满带有暗示意味的沉默。纯一边手梳理着笔直头发,一边心不在焉的打量着房间。其实这房间对于纯也是在熟悉不过了,即使是陌生人也能一眼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布局,有点类是梵高的作品《我的房间》一样的摆设,应该更为简单。
      两张椅子一张床,连桌子都没有,非常简易实用的床头柜,抬头是有必要换新的浅蓝色塑料天花板,偶尔有一些不知是墙灰还是塑料屑的东西从头上掉下来。唯一值得一提是一扇脱了漆的木制窗,窗户四个角落是花卉的镂空雕刻,很耐看,虽然也是破破烂烂的,在废品站也出现的不足为奇的东西。
      “一直认为,能强烈吸引我的,不是能够量化,标准公式意义上的美。也不在于温柔体贴能干之类的性格。就好像是为我量身打造只有我才能发现的某种东西。不管如何还是无法自拔的吸引了我。”纯回到原本的话题上来,刚才片刻关于我和她的对话与沉默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总会有这样嘛,特别是在这种年龄段的女孩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腿,找了几个词想连结交谈。
      “我见到他的时候,忽然发现也不是自己想象那样漂亮的人啊。原以为是有特别的外表,可是比起和更加漂亮的人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会感觉到紧张。话又说回来,我自己并不优秀,不能苛求别人。”
      这一刻我已经无法再直接看着纯的脸了,但是却感觉到纯的目光,一种含有某种冲动的视线牢牢烙刻在我的脸上。
      “他和我说了只一会话,我却像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对话,你知道吗?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我表现的不太好,我连我说过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我们的交谈完全变成他问我答的关系了,你说,我是不是完全迷恋上他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忧郁包围了我,我在脑海里反复推出纯在与那个人相见的场景。想做出什么来阻止故事向前推进,可那是徒劳的,即使那样做了,我也哪里都抵达不了。
      “上一次见面短短的就结束了,我想既然是我主动联系的,他大概是知道我的想法的了。要说不知道,也只能是装傻到底的情况了。”纯把细白的胳膊立在膝上,用一只形状美好,柔软的,容易受伤的手托着头。
      窗外的光线还是如此明亮,纯笑了,不够释然的笑,话又说回来,惟其笑容不够释然,才足以动人心弦。

      五

      也许是夏天的第3天,不过坦白来说,是第几天并不重要,不过夏天很重要,如何重要,我目前也不得而知,只是隐约的觉得季节就像是某种隐喻一样,如果认真考虑研究,拿出理论各种推敲一番,说不定会找出某种关于纯与我的线索来。
      深夜两点半醒来,纯并不在那里,我下了床,期待纯转瞬出现,但黑夜依旧好端端的纹丝不动。我坐在椅子上,脚也放在椅子上,抱膝而坐,接着我盯着那片毫无生机的黑暗,密封的空气直让人觉得无法呼吸,我又故伎重演,再次站起来端坐在椅子上,直到确认纯的的确确不在这里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之后,观望一会儿,折回床上准备入睡。
      虽然困的厉害,却偏偏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都是近来我与纯交谈的画面,始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东走西窜,挥之不去。
      结果我清醒的躺在床上直到天亮。
      早上,许久不见的纯出现了,带了一些黄瓜味薯片和可乐。
      此时我已经完全失去活力,脑中似注入了一滩浑浊发臭的泥水一样,把神经全都搅和胶着在一起,纯却以一种清爽的人生赢家的态度出现。
      “要不要喝杯可乐,这里有些冰块。”纯用眼神示意了冰块所在的保温杯,银白光洁的保温杯反射夏日才有的灼灼阳光,一下令人感到有些不适。
      我摇了摇头,摇头一瞬间似乎牵扯到了什么神经,拉扯着整个后脑剧烈疼痛,等我反应过来,痛感却倏然消失。
      酒红的棉质连衣裙,黑色的中跟凉鞋,黑发柔软的贴着纯鼓起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的眼里起伏着火光。
      “他看起来非常吸引人,无法否认,内容却十足空洞。但是我被这种外表的美丽吸引,虽然不是大众审美,但是也许暗暗契合了我的审美。”
      “这并不是坏事。”我张了张干瘪的嘴唇,喉咙里磨合了几下终于有些湿润“人们都时常说自己不在意外表,不过是欺骗自己,对自己并不完美的外表找到一个不完美的借口,仅仅是自卑而已,本来美丽,就是一种美好而珍贵的品质。”
      “终于和他在一起了,男女之前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为何开始,什么时候开始,弄不明白,反应过来就是恋人一样的关系了,不过,我是爱他的,这点我可以保证,完完全全,不打折的爱,这应该很幸福,没有什么缺憾。”
      艰难的蠕动着口中残存不多的唾沫,我想我是真的病了,病的很痛苦,张口回答不了纯,她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给她补充什么,看起来,她不缺少任何回答。
      “完美的东西缺少的是不完美,最近我常常想生活缺少什么,但是我想不到任何东西,太完美就像一个假象,时刻提醒着我它的轻易得到或许也会一瞬崩塌,这种想法我也责怪自己过于杞人忧天,说这么多也有点没事找事,但是这种危机感挥之不去比起得不到更加令人躁动。”
      “他的眼睛里有我不拥有的东西,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却不能弥补我的残缺。”
      这是纯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很久,我才发现这句话,在我脑海久久盘旋,久久不散,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明白。
      明白的事情清清楚楚的摆在眼前。
      我彻底的失去了纯,我为之非常的痛苦。
      这种状况并不是单方面的失恋。

      六
      不知什么时候起,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开始不记得一些事情,先是一些不重要的小事情,不记得早上吃了什么,哪怕吃的是我最喜欢的煎的脆脆生生的小鱼干,拿着东西找东西这种蠢事发生的频率也日渐增多。清醒的时间也开始缩短,消磨在无意识睡眠的时光也多起来,如同一只冬眠前夜的熊。

      最后我记不清我的名字,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有名字这种东西吗?要是有的话,应该和纯的名字一样迷人吧。浮现在眼前的是纯的脸,想象中,七分笑容,三分迷惑,白皙的皮肤又薄又软,富有弹性。透过肌肤可以窥见暗暗纠缠的淡青色血管。
      女人是血管总是让我觉得很美。
      抬起手腕,清晰可见一条红一条绿的静脉,埋在铅色毫无水分的皮肤里。真怀疑里面涌动的不是鲜活的血液,而是像水银那样滞重不通的东西。
      纯来的时候我病得很严重,从内脏里面裹挟而出的各色各样的味道,让我觉得自己并不真正存在这个世界上。纯担忧的摸了摸我的额头,又好像专业的抓住我的手腕胡乱的去寻找脉搏。非常悲伤的望着我。她身上有种香甜的气味,和雾气一样包裹着我,空气在模糊,关节和骨骼都被上了油。
      黑鸟掠过窗前,太阳正当顶。
      睫毛的张合间,纯依旧是红衣依旧,被光线模糊的轮廓毛茸茸的,撩动着我的呼吸,看见她薄薄的嘴唇变化各种形状,脸上有些凉,可能是眼泪,我不会流泪,是纯的泪水。我想安慰她,亮的耀眼的阳光和纯香甜的味道让我沉醉,没法举起手去触摸她盈满液体的眼眶。
      即使痛苦,我不会流眼泪,现在我没那么痛苦。
      听不见纯的话语,屏息着,集中注意力,想听听她到底说了什么,怎么也不能集中精神。我正在褪色。在这个狭小萎缩的房间里,这里有一张小床和美丽的窗子,当然还有纯。
      眼前的事物丢失了像素,一点点模糊颜色混合在一起,虚化融合,纯柔软的手臂,胸前说不上什么图案风格的胸针,长长的睫毛一点点融化消隐在白色的皮肤上,紧接着是五官,线条柔和的五官变成一根概念的曲线,一条从未见过的曲线,在她脸色划出洁白的弧形。她紧紧抱住我,灵魂一样毫无温度,穿透我的身体,我已经感受不到她的体温。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粘粘糊糊的烂红色,缓缓殆尽。
      浓墨的黑夜滴落在白日,迅速的席卷吞噬,一切都褪色了。
      这是个关于纯的故事,讲故事的人却睡着了。
      七
      秋天来了,夏天走了。
      安徒生童话里有关于四季交接的故事。窗外的一切都被秋色擦的铮亮,连空气都闪闪发光。我睡好久啊,一个月还是一年,或者仅仅只有一天。不,绝无一天的可能。
      举起手臂,细细的皮屑浮在手臂上,里面潜伏着无数的毛细血管,还有发情一样疯狂分裂的细胞,雪白光滑会发出咯吱咯吱叫声的骨骼,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组织。人们都一样,不管是帽檐压的低低面有惭色的送信人,还是缓缓褪下长筒袜,脚趾染的红红,脊背上汗油油的脱衣女郎,或者是其他谁。人们都一样,薄薄的皮肤覆盖着的血肉,骨骼仿佛齿轮顺序的在体内转动,一面连接着肌肉血管,一边发出机器正在运转的悲鸣。
      只消一会,纯就出现在门后。
      秋日的阳光耗光了精力,疲软又凋零。颜色也增加了,阴影里带了慢吞吞的光。
      “有没有这么一部电影,其中有一个镜头。一个女人,那种穿着花花绿绿地毯仿货的女人,踩着一双镶嵌紫色塑料宝石的高跟鞋,头发染的黄色都褪啦,睫毛也都粘在一起啦。她用指甲划过房子的墙壁,弄的干枯的桃色指甲油屑都掉下来了。”纯埋头坐在椅子上,笔直的长发打结着。
      从床上下来,精力不错。找出掉了三分之一的毛的鸡毛掸子,床头柜积了厚厚的灰尘,鸡毛掸子扫上去,灰尘还在,又多了几根半黄半红的鸡毛,看着碍眼得很。
      “最近这个镜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也不知道是真的还假的。”纯紧紧绷着腿,小腿因为紧张肌肉向外轻轻凸起。“要是没有这部电影的话,真想拍这么一个电影,你知道吗?单为这个镜头,对,就为这个镜头。”
      她的声音轻轻的抖着,衰弱的光线打在他的头发上,氧化发黄的发丝撒了暗金色的粉。纯咯咯的笑了起来。
      “那电影一定和彩色玻璃一样漂亮,所有看这电影的人都会喜欢它。我想看这样的电影,要是有这样的电影,我是一定要看的呀。”
      “你看,我还想好了开头,一辆卡车里坐着一个信教的老太太。怎么样?不错吧。”
      我想安慰纯,她笑出了眼泪。
      “电影里一定有个看电影的情节,两个人开心看电影的情节,打光得从后面打。喂,我说,这样是不是很专业,一定可以赚大钱的。”
      “那是什么。”我坐在纯对面的椅子上,纯穿的很潦草,花纹都看不清的红色毛衣,牛仔裤,里面的衬衫在毛衣口歪歪的露出个领子来,上面有蓝色圆珠笔迹。
      “你不知道吗?那个黄头发女人吧,但是有点不像啊。”一瞬间,她阖上眼睛,睫毛膏凝结成块,一如长满铁锈的铁丝,硬梆梆的戳着我的思绪。“喂!你睡着的时候怎么样,有没有梦见这样的电影什么的。”
      “啊,我全忘了。”仔细的追溯,记忆就像真空,不只是梦境,就连梦境前的真实,我也记不得了。
      窗外的世界逐渐收回光芒。纯用手捂住眼睛,肩膀颤抖着:“为什么你也忘了呢?我爱他的,即使不满也是这么爱啊。你看,我爱他呀。”
      灰尘依旧还在,简易的小床,床头柜,淡蓝色的天花板,雕花窗户。我看着这一切,也看着纯,她的眼泪从手指间隙里掉出来。
      我睡了很久,一向淡淡的纯失恋了。这好像对我是好事,但是这样的纯,让我不知置身于何处。
      这种情况下,我的身体还恢复的可以。走到纯身后,环起手臂把纯抱住,她好冷啊,冷,冷的真实,太冷了,脖子上都是鸡皮疙瘩,细细的血管突露。
      感受着纯纤细发发丝抓挠在脸上,冰冷的身体一点点夺走我的温度,我感受不到她的痛苦。她猛的回头看我,傍晚的余光一点点剥落纯脸上曾经绚丽的颜色,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泪水晕着睫毛膏,就像溶化的蜡烛,让人怀疑这些溃烂的化妆品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快看,天已经黑了,嘿,就要下雨了。”纯说。

      八
      这个夜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窗外落雨潇潇。
      算着日子纯已经十五日没有来过了。我猜是天气不好的原因。连下了很久的雨,这个屋子里都是烂橘子一样的味道,空气酸酸的,不知道哪里长了霉。打开窗户,一股能令人伤口生痛的凉风吹进来,令人想到冬天结冰的清晨。
      身体慢慢的在这几天苏醒了,甚至是从所未有的好状态。有时候我能听到体内有种东西发芽的声音,它们冲破厚厚的血管,和藤类植物一样爬满腔壁,悄悄绕过被窗外凉风冻住的内脏,凭着曾经腐烂发臭的我做养料,新的我慢慢萌发。
      现在纯怎么样了呢?是否挽回了那段恋情?我在心中勾勒那个令纯如此难过的男人的身形?纯说过,他有着美丽而空洞的眼睛,轮廓分明,眉毛刀锋一样锋利,皮肤不是很白。还有什么,对,颧骨还要高高的。这样一个男人脸在我闭着的眼睛里逐渐清晰,果然这么赏心悦目。
      想到这里。我着急的找出一件外套,我要去找纯,亟不可待的想要见到纯。
      “我必须去,这是最后一回了。”我对自己这么说道。
      我猛的打开门,还没有踏出一步,纯坐在门外的阶梯上。
      这个场景我至今想要忘记。
      风在门外拥挤,纯的头发沾满了泥,凝成了几束。她面色苍白,睫毛颤栗。雨水顺着优美的下颌线划落,湿透的黑色睡裙紧贴着纤小孱弱的腰背弧线,屋内的光切割着她这样憔悴的面孔,腿面闪着光,如同碎了一地的蓝色玻璃,就这样直挺挺的扎进我被冻住的心脏。
      夜色发起光来,亮的耀眼。纯站起来,每一寸的肌肤都被雨水融化了,煞白的肩头的摇摇晃晃,腿却僵直笔挺的从发光的夜色里生长出来。
      “我要死了呀!快杀了我呀!”纯发疯的对我笑着。
      纯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娃娃一样,拼命的说着“你好啊。”“你好啊。”“你好啊”你好啊”的那种。从胸口冒出一股烧焦的糊味,两眼都是金属熔化的颜色。
      “我要死了呀!我要死了呀!”
      “我要死了呀!我要死了呀!”
      纯的悲伤一瞬间从夜色里扑向我,我被这蟒蛇一样的悲伤一口吞没。
      我置身在这彻骨冷的悲痛中央,感受到这蛇冰凉的口腔褶皱,柔软的舌头下储存着白沫,彻彻底底的想腐蚀到我骨渣都不剩。
      “我要死了呀!快杀了我呀!”我喊到,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这几个字。
      “我要死了呀!我要死了呀!”我拼命敲打着这冰冷巨蛇的牙床,内脏里都是酸水,口鼻里有灼辣的浓烟。
      “我要死了呀!我要死了呀!”一切都碎了,染上被撕烂的黑色。这里正在崩塌,巨蛇体内有腥臭的死人躯体。
      脖子一暖,纯已经抱住了我。腥甜的气味一丝丝从纯的体内漫溢出来,阴谋一样钻进我的身体,缠住我的脖子。她的胳膊有如深海鱼一般的腻滑,我离她这么近,共享着一切,近的我们融为一体,近的我就是纯。
      “喂!你说,什么时候天会亮呢?我好冷啊。”纯的气息在我脖子上喷吐,洁白的肩膀里埋着黑色的线。
      我站在屋里,纯在屋外。雨点斜斜的刺在我的身上,灯光分割着纯的皮肤。
      前所未有的难过,我完完全全的得到了纯,这是纯的情绪。
      “天不会亮了,我知道的。结束了,都结束了。”这句话在纯的嘴里吐出来,使我想起了一触即破的泡沫。
      “再见。我说,你也希望这样吧。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她笑了“也是最后的结局了。”
      又仿若回到了那个夏日午后,阳光里的纯,无可挑剔的眼神,梦境一样不可动摇的笑容,光线将她的轮廓浸泡的朦朦胧胧。
      树叶掉落窗前,她俯身抚去。
      纯的指尖划过我的脖子,指缝分泌着滑滑的粘液。她走了,一把推我入房中,墨色的裙摆湿漉漉的裹着膝头,洁白的肩膀一点点的融进这墨色里。
      一切都看不见了,这就是最后了。
      纯,你看,天完全黑了。
      完完全全的黑了。

      九

      一夜后的早晨阴沉沉的,屋前的水洼还没有消失,不管是哪里,都散发着过期罐头的味道、风那么凉,树叶沙沙响着,寒气从地底冒丝丝冒出来,轻轻嗅着这从泥土里翻出的味道,这是新的一天。
      脚上穿着木质拖鞋,我在路边走着,草地尖尖扫过脚上裸露的肌肤。天空裂开一条缝,抬头望去就像看着一块撕碎的土地。太阳被云层埋的很深,这些云如同坟墓一样深深的埋葬了阳光。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房间,外面的一切却是熟悉的。纯曾经走过这一栋栋房子,抚摸过没一根路标,向路边晾衣服的妇人展露笑容,给衣衫褴褛的乞丐几枚硬币,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事情,就像我现在做的一样。
      我坐下来,等待着风。夜色染过的衣袖包裹着洁白的手腕,透明的皮肤中有青红两根线,血液流淌其中。我静静的坐着,思绪装满冰凉的空白。直到有人走近。
      “纯,你在这里。”他说。
      “是的,我来了。”我答。
      路边的房子曾分割着夏日里的阳光,被一分为二,亮面闪闪发光,使人想起她的红衣里裹着的笑容。如今,闪闪发光的房子消逝在这临近冬日的阴影里。
      黑鸟飞过天空,阳光被吞没在这云海。
      严冬将至,我的名字叫纯。

      十
      这是个关于纯的故事,我的故事也讲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背光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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