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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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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气早已炎热不堪,车队里不少人索性光着膀子,哼着乡土小调,打发漫长的赶路时间。而我自然不敢脱去外衣,只能用晒干的芭蕉叶做成简易的团扇,以此驱赶热意。庆幸队伍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从来不会在意我那些怪异的举动。渐渐地,这些天里,我跟着贩药的张掌事整理十几车的草药,耳染目睹的,我也能识别出些药材,学会了些治病的方子,多有收获。因为我能识字也会写字,张掌事总会让我做些记账的活计,有时我也会向他借阅些他随身携带的书籍,或者祈求他描述那些关于北方,边境,京城,皇宫的细节。
这样一晃三个月就过去了,九月中旬,我们离荆州愈来愈近,只是一路上遇到的都是萧瑟残败之景,令人触目惊心。泥烟滚滚的栈道旁愈来愈多流离失所的游民因为战事而背井离乡,拖着一家老小赶赴南方避难。被烧毁的村庄,干涸的河道,荒废的旱田,尸骨铺地的乱坟岗,还有路边被乌鸦啄食的腐烂的尸体,让我不禁对之前心生畏戒的皇城产生了莫名恐惧。
十三岁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执意要前往千里迢迢的京城,是因为生父在那里吗,好像不是,或许只因汴京是我从小到大听过次数最多的都城吧。对于它的了解,我只不过是从我母亲,张掌事那儿得到的。只是越是接近汴京,越是感觉到它与我心中的那座都城的差异。
这真是母亲一直憧憬的都城吗?我不知道,只能按着心里的想法盲目的向前。
终于到达荆州,我向张掌事告辞,决定只身前往北方的皇都,身上的钱财几乎用尽,我不敢乱花钱再找商旅引路,只能徒步前行。张掌事好心的告诉我这一路上要特别小心,流亡的难民总会趁火打劫,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只能心惊胆战的将自己也乔装成一名乞丐,披头散发,面和黄土,只为了不引起行人的注意。可是只是时隔一天,我就在前行的路上遇上了一场真正的屠杀抢劫,血腥而残忍,它硬生生的将我那还残留不多的无知和童真抹杀殆尽,逼着我不得不在这不恰当的年纪里赤裸裸的直面这残酷的世俗。
然而这场杀戮却又彻彻底底的改变了我接下来的人生。
黄昏过后,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暗淡,我不敢再贸然赶路,只能爬上一颗苍天大树,想在躲在树枝上度过这个难熬的黑夜,因为我不敢独身一人在陆地上休憩,夜里的野兽和流民说不定会出没林间。只是不久后,我看到不远处一辆马车辘辘驶进树林,停在我那棵大树的下面。随后马车里下来了几个人,忙活着在马车旁支了一个火堆,似乎正忙着准备饭食。通明的火光让我看清了那些人,老者,老妇,少女,少年,共四人。我没敢吱声,只是在树上偷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这似乎是一家口人前往京城投奔亲戚的,少女已经拖好关系准备入宫当一名宫女,而少女的兄长和他们的父母正在商讨入京的后的具体事宜。树下的交谈直至深夜才算结束,老妇和少女入车休息,老者与少年则在火堆旁守夜。树林里又恢复了宁静,只能听到松枝噼里啪啦的燃烧的声音,和些不知名虫兽的低声鸣叫。我抱着树干,意识逐渐模糊。只是后半夜,我被周围窸窸窣窣的响声吵醒,我睁开朦胧的双眼,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急促的尖叫声惊得险些跌落树下。树下火光摇动,刀剑声,谩骂声,求饶声,打斗声,哭喊声,惨叫声交错嘈杂。
我瞬间意识到下面那伙人的身份。
是流民!
我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抢劫,可实际上却是令人发指的杀戮,树下火光明明灭灭,我根本看不清,也不敢看。我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嗓眼了,浑身上下被湿冷的汗水浸湿。直至所有的惨叫声息绝,只剩下少女的哭喊和哀求,可那些强盗并没有就此罢休,我听到了类似布料撕裂的声音,可怕地浪笑,尖叫声混合一片。最后痛苦的呻吟也渐渐变成虚弱的喃呢直至消停了,只能听到无止尽诡异的撞击声和粗口。
下面发生了什么,我是知道的,这是真真实实的现场,它就这样残忍血腥的展示在我的面前,而对于那可怜的一家四口,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连我自己都自身难保。那时只有十四岁的我因为这场灾难彻彻底底的明白了生命的脆弱和世事的无情,我甚至强忍着自己憋着满眶快要溢出恐惧的泪水,死死地紧贴着树皮,一动也不敢动,因为我害怕那些下滴的泪珠会让那些魔鬼察觉,原来树上还藏着一个女人。
不记得树下漫长的惨剧到底上演了多久,我只知道因为我似乎经历了一场人间炼狱,树下那怕只是细微的动静就能将我惊吓得魂魄尽散,更何况我也只还是一个孩童,这些我根本承受不起。那些禽兽终于在欢愉和满足后,一哄而散瞬间消失在丛林里,我颤颤巍巍的躲藏在茂密枝叶的空隙间,直至天际渐渐泛白,我才敢小心翼翼的爬下树,林间还是漆黑一片,我在慌乱中不小心被绊倒,跌落在一具温热的尸体上,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尖叫,可声音快要溢出喉管时,被我硬生生的扼于口中,我颤动的从那具柔软的身体上爬起,拼命的深吸一口气,飞也似的狂奔出林。
我跑了好久好久,直至来我自己到跑不动了,才肯停下,大口气的喘息蹲坐在大路一旁的田埂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的双手还在不断的颤动,唇口泛白,面色死灰,浑体汗湿,如今的我就如一滩烂泥瘫坐着路旁,狼狈不堪。可就在我渐渐冷静下来的过程中,我突然意识到,我必须再次返回那座林子去,因为我需要那位死去少女的官籍。
京城里鱼龙混杂,我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任何人可以投靠,并且身无分文,可我不希望林子里的惨剧发生在我身上,经过昨夜的那件事,让我相信若手无寸铁的我仍坚持要在这座浩大的皇城晃荡,恐怕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只能寻一个庇佑我的地方,那就是皇宫,可要进入皇宫当宫女,就必须要有当地官府发配的凭书,我出身农家自然不会有,可我知道那位死去的少女会有。所以我必须回去,赶在太阳还未升起前。
林子散发着浓重的令人发呕的血腥味,满地狼藉,能清楚的看到黄土地上扭曲的四具尸体和斑驳的血迹。我强忍着自己的恐惧和反胃,低下头在地上寻在我要的东西,强盗们将值钱的物件都搜走了,只剩下满地的书籍,纸屑,碎片,衣物和未烧尽的燃木散落一地。我终于在少女附近的树根下找到我需要的官籍,我捡起那布满泥灰的小册子正准备离开,突然觉得似乎有人在望着我,我迟疑片刻扭过头才知道,那是少女的眼睛!
从一开始进林就一直小心翼翼遮掩的我,只为了尽量避免看清死者的全貌,可就是因为刚刚我这一个冒失的动作,我不经意间一览那位少女惨不忍睹的死状,使我这永生难忘。
她几乎寸缕不着,只剩下几条碎布勉勉强强挂在她的身上,浑身的淤青血迹,双腿大敞,下半身的土地被被染红一片,黑赤色一直蔓延到脚踝的地方,她还保持着死前恐惧的表情,唇口微张,双颊红肿,眼眶迸裂,瞳孔放大。我惊恐的倒退几步,一屁股跌落在地,连滚带爬的逃离这个恶心的林子。
大道上行人渐渐变多了,我紧紧捏着手上那本小册子,手心都是汗水,那双迸裂的眼睛始终在脑海里闪现,挥之不去。我花了三天时间才克服自己不再去想林子里的那些恶心的尸体还有,那双眼睛。这三天的赶路里,我过的狼狈不堪,草木皆兵。只要有流民上前问路,我就想见了鬼似的,慌忙逃离。为了保命,我故意将自己打扮成一个肮脏的乞丐,日行夜息,只求在到达京城之前,一路平安。
终于,在第五日的正午,我抵达了皇城附近。